第631章 劫富濟貧的翁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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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我們要不回去吧?

  沈雪顛著那口掉漆的鐵鍋,鍋里的青菜滋啦作響,混著劣質花生油的嗆人油煙,一古腦兒鑽進鼻孔。

  牆角發霉的潮氣,像看不見的黴菌,貼在皮膚上,黏膩膩的,甩不掉。

  她鏟子刮著鍋底,刮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在替她心裡的煩躁打著拍子。

  「真沒錢了!」

  她猛地頓住手,回過頭,看向桌邊那個木頭一樣的身影。

  「這破地方,到處都不要大陸來的!我跑了三四天,問遍街邊的餐館、服裝店,人家一聽我口音,連試工的機會都不給!」

  她聲音拔高,帶著哭腔。

  「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得喝西北風!」

  屋裡靜得可怕。

  只有鍋里的青菜,還在微弱地響著。

  這齣租屋太小了。

  小得像口棺材。

  幾平米的空間,一張吱呀作響的床,一張快散架的木桌,一個用磚頭壘起來的簡易灶台,就把所有地方占滿了。

  牆壁上裂紋交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幾張褪色的香港明星海報貼在上面,被經年累月的油煙燻得發黃、發皺,邊角捲曲著,垂死掙扎。

  唯一的一扇小窗戶,正對著隔壁樓的牆壁。

  距離近得能看清對面牆磚的紋路。

  光線從那條狹窄的縫隙里擠進來,微弱、慘澹,只夠勉強勾勒出屋裡家具的輪廓。

  翁海生整個人幾乎趴在桌子上。

  腦袋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著桌角。

  那裡放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

  報紙上印著幾個人的照片。

  洪葉。

  邵鶴年。

  王哲。

  都是武林里有名有號的人物。

  他臉上那道疤,從額頭斜劈到下巴,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蟄伏的蜈蚣,猙獰地盤踞著。

  隨著他呼吸的起伏,那疤痕微微扭動,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狠戾。

  沈雪見他沒反應,心裡的火噌地竄上來。

  手裡的鏟子往鍋里狠狠一砸!

  「哐當!」

  幾片炒焦的青菜濺出來,落在黑乎乎的灶台上。

  「我跟你說話呢!翁海生!」

  她幾步走到他身邊,聲音尖利。

  「我們真的沒錢了!房租明天就到期!房東已經來催了兩次!再交不上,我們就得被趕出去!睡大街!你聽見沒有?」

  她伸手就去搶那張報紙。

  「你天天就抱著這破報紙看!能看出錢來?還是能看出飯來?」

  報紙被扯動,翁海生沒鬆手。

  沈雪更氣了,指著報紙上的人影。

  「你看看人家!看看這些武林高手!隨便打敗一個人,就能上報紙、上電視!有名氣!有熱度!賺大錢!」

  「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住大房子開豪車!」

  「再看看我們!」

  她聲音發抖,眼圈紅了。

  「住的是豬窩一樣的出租屋!吃的是清水煮青菜!連頓肉都吃不起!我們越來越窮!窮得叮噹響了!你明不明白?」

  蒼蠅一樣的抱怨,嗡嗡地繞著耳朵飛。

  翁海生心裡那點強行壓下的煩躁,被徹底點燃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子腿劇烈搖晃,桌上一個豁了口的破碗顛了兩下,差點滾落摔碎。

  「吵什麼吵!你煩不煩!」

  他抬起頭,眼睛充血,紅得嚇人。

  臉上的疤痕因為憤怒而扭曲,肌肉抽動,讓那條「蜈蚣」活了過來,更添幾分兇相。

  沈雪被他的樣子嚇住,下意識後退一步,話卡在喉嚨里。

  但委屈和不甘撐著,她還是瞪著他,嘴唇抿得發白。


  翁海生喘著粗氣,手指戳向報紙,指甲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面。

  「不對……肯定不對勁!」

  他的聲音又急又狠,像困獸的低吼。

  「這些人……明明都該是我來打敗的!有人比我提前出手了!」

  他的指尖划過那些照片,最後重重落在洪葉旁邊的幾個名字上。

  「你看!除了洪葉是我殺的,其他的,邵鶴年、王哲、譚敬堯……全是在我打算去找他們挑戰之前,就莫名其妙死了!」

  他抬起頭,盯著沈雪,眼神里是混雜的疑惑和兇狠。

  「這些人,哪個不是各武術項目里頂尖的高手?一身功夫扎紮實實,尋常人近身都難!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悄無聲息,把他們全都……」

  沈雪被他眼神盯得發毛,氣勢弱了下去,只小聲嘟囔:「死了就死了唄……關我們什麼事……」

  「關我們什麼事?」

  翁海生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嗤笑一聲,但笑意沒到眼裡。

  「他們死了,我挑戰誰?不打敗這些有名號的人物,我怎麼揚名?怎麼讓整個武林知道我翁海生?怎麼……」

  他咬了咬牙,後面賺錢兩個字,終究沒說出來。

  太俗。

  配不上他心裡那點俠客的執念。

  他重新看向報紙,手指無意識地在洪葉的照片上摩挲。

  眉頭越皺越緊。

  「還有……我殺洪葉的時候,就感覺不對勁。」

  他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分析。

  「他那一身功夫,按理說,不該那麼弱。」

  「交手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身上還有舊傷,根本沒發揮出一半的實力。」

  「不然……」

  他眼神一冷。

  「我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得手。」

  屋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城寨不知哪戶傳來的麻將聲,隱隱約約,更襯得這方寸之地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

  翁海生眼睛猛地一亮。

  「我知道了!」

  他語氣變得十分肯定,甚至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

  「肯定有一個高手!一個超級高手!一直在暗中行動!」

  「他在獵殺這些武林敗類!他比我快一步!把這些人全都清了!所以我才沒機會挑戰他們!沒機會……」

  他頓住,沒再說下去。

  沒機會靠打敗他們,獲得名聲,以及名聲背後可能帶來的一切。

  沈雪見他神色緩和,不再像剛才那樣嚇人,也稍微鬆了口氣。

  她湊近些,看著報紙上洪葉那張英俊的武打明星照,臉上露出不解。

  「敗類?你說他們是敗類?」

  她指著洪葉。

  「這個洪葉,不是香港很有名的武打明星嗎?我在大陸的時候,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他。長得帥,功夫好,還經常做慈善……身邊圍著好多小姑娘,受歡迎得很。」

  她搖搖頭。

  「我從來沒聽過他有什麼緋聞,也沒聽過他做什麼壞事啊。怎麼就成敗類了?」

  翁海生聽到這話,嘴角慢慢咧開。

  扯出一個詭異又猙獰的笑容。

  那笑容配上他臉上的長疤,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緋聞?做壞事?」

  他聲音帶著一種譏誚的冷意。

  「你懂什麼。」

  「這世界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是男人,就要吃腥。」

  他眼神飄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又迅速聚焦,變得更冷。

  「尤其是我們這些練武的。一身力氣沒地方使,氣血比常人旺盛得多。一旦破了戒,染上那點色慾……」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那欲望就跟毒癮一樣。發作起來,根本控制不住。比任何毒藥都厲害。」


  沈雪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縮了縮肩膀。

  翁海生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殺洪葉,不是計劃中的第一站,卻是最順手的一站。

  因為洪葉太有名,住處也好打聽。

  他摸進那個豪華公寓,交手比想像中順利太多。

  洪葉的拳腳軟綿無力,氣息紊亂,身上還帶著一股奇怪的、甜膩的香水味。

  解決之後,他沒立刻離開。

  鬼使神差地,在公寓裡轉了一圈。

  「殺了洪葉後,我去了他家一趟。」

  他聲音平直,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你猜我在他臥室的衣櫃裡,發現了什麼?」

  沈雪看著他,沒接話。

  「很多女人的衣服。各式各樣。性感的,清純的。根本不是他老婆的尺碼。」

  「還有一些化妝品。首飾。都是女人用的。」

  他扯了扯嘴角。

  「一看就知道,他經常帶不同的女人回家。」

  「我敢保證,」他補充道,眼神篤定,「他的電腦里,肯定還有更多見不得人的東西。說不定是他跟那些女人的視頻,照片。只是我當時沒來得及看,怕有人來,趕緊走了。」

  他看向沈雪,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就他這樣的人。表面上人模狗樣,光鮮亮麗。背地裡,乾的都是這種齷齪事。」

  「不是敗類,是什麼?」

  沈雪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點譏諷,有點無奈,還有點別的什麼。

  「那你呢?」

  她聲音輕輕的。

  「你也是練武的。你就……沒有一點欲望?你就比他們乾淨?」

  翁海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來。

  「我不一樣。」

  「我跟他們那些敗類,不一樣。」

  他盯著沈雪,一字一頓。

  「我這輩子,只痴迷練武。對女人,根本不感興趣。一點興趣都沒有。」

  沈雪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

  翁海生卻像是要證明什麼,語氣更加激烈。

  「這麼多年了,我上你的幾次,你都知道。哪一次,不是你主動的?」

  「我從來沒有主動找過你。更沒有找過其他女人。」

  「這一點,你心裡清楚。」

  沈雪臉騰地紅了。

  是羞惱,也是難堪。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說的是事實。

  那些稀少的、幾乎可以數過來的親密,確實都是在她近乎絕望的哀求或試探下,才發生的。

  他總是很不耐煩,草草了事,然後立刻起身,要麼去沖涼,要麼繼續對著空氣練拳。

  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一項令人厭惡的任務。

  她心裡那點委屈和怨氣,又被勾了起來,混著方才的難堪,堵在胸口。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張被疤痕破壞、顯得兇狠陌生的臉。

  恍惚間,又看到很多年前,那個在王海生門下學武的、老實巴交的小伙子。

  那時候的翁海生,性格內向,不愛說話。

  因為出身窮,沒背景,在師門裡總被那些家境好、功夫也好的弟子欺負。

  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像個沉默的受氣包。

  她認識他,就是在那個時候。

  誰能想到呢?

  短短几年。

  那個受氣包一樣的翁海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暴躁、偏執、狠辣,眼裡只剩下練武和挑戰,幾乎沒有人情味的男人。

  沈雪心裡清楚。


  這一切,都是練武這兩個字帶來的。

  練武讓他變得強大,讓他拳頭硬了,脊樑直了,不再任人欺凌。

  可也像一把雙刃劍,割掉了他身上那些柔軟的部分。

  把他變得冷漠,偏執,像一塊被磨得只剩下鋒利稜角的石頭。

  那個老實巴交的翁海生,被他自己,一點點弄丟了。

  「唉……」

  沈雪又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悠長,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我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

  她聲音軟下來,那點強撐的氣勢徹底散了,只剩下哀求。

  「可不一樣,又能怎麼樣呢?」

  她走到翁海生身邊,這次沒敢拉他胳膊,只是站得很近,聲音低低的,帶著哭音。

  「我們現在,連飯都吃不起了。房租也交不上了。再過一天,就要被趕出去。」

  「香港這裡,我又找不到工作。人家都不要大陸來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她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側臉,心裡一陣酸楚。

  「你練武的,每天吃的又多,一頓能頂我兩頓。我們現在連米都快沒了,根本不夠你吃。」

  「翁海生……」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跟你說句心裡話。我跟著你,不說想享什麼福,不說想住大房子、開豪車……至少,也能吃飽穿暖,不用過這種顛沛流離、忍飢挨餓的日子吧?」

  「可你看看我們現在,過的這是什麼日子?」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的,順著臉頰滑落。

  「這不是糟蹋人嗎?」

  翁海生聽著她的話。

  那些字句,像細密的針,扎進他心裡最煩躁不安的地方。

  沒錢。

  吃飯。

  房租。

  睡大街。

  每一個詞,都和他心裡那個「俠客」的幻夢,格格不入。

  俠客應該餐風飲露,快意恩仇,視金錢如糞土。

  可現在,糞土能要了他的命。

  煩。

  說不出的煩。

  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他猛地甩開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像是要甩掉什麼髒東西。

  「行了行了!」

  他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得破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別再跟我說這些廢話了!煩死人了!」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舊外套,胡亂套在身上。

  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他停住了。

  沒回頭。

  背對著沈雪,肩膀繃得緊緊的。

  然後,他吼了出來,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老子給你賺錢去!」

  「老子就不信了!憑老子這一身的功夫,還能賺不到錢?還能讓你跟著我受苦!」

  說完。

  他擰開門。

  「哐當!」

  門外是城寨深處更加幽暗的走廊,看不到光。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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