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山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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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武門外的禁苑此前就是大唐北軍的屯駐地,所以本身就有大量的壁壘適合藏兵。

  和其他大齊軍帥貿然進城不同,尚讓深知一旦北面的東渭橋被保義軍攻破,那便可長驅直入長安。而到時候如果他們巢軍只能困守孤城,那在兵法上就陷入了被動,所以尚讓帶著軍中精銳八千從玄武門攻入宮城,而將剩下的兩萬多弱卒布置在了禁苑壁壘中。

  在他想來,這些部隊雖然戰力打了折扣,但守壁的話,當不在話下。

  畢竟拿刀列陣沒勇氣,站在壁壘上往下扔石塊還不行嗎?

  如此一來,他既可以保存實力,不被長安城內的亂戰消耗,也能給後續的守長安加一道外圍防線。禁苑林木茂密,地勢起伏,既可隱蔽部隊,又可作為一旦長安不守時突圍或機動的預備隊。而尚讓以精銳入城也是有考慮的,精銳是他的權勢根基,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放在身邊。

  另外從兵法角度,一旦唐軍頓兵於壁壘之下,他還可以用手裡的精銳去支援。

  不得不說,尚讓的算盤是打得精明,但他萬萬沒有料到,保義軍、沙陀軍會來得如此迅猛,而他不在軍中,城外的軍隊又是如何的懈怠顏預。

  禁苑內,炊煙裊裊,隨著長安城內陸續收復,城外的尚讓部士卒們都有些鬆懈了。

  他們自恃身處大軍後方,外圍又有長安城遮擋,並未料到危險會從側後方的禁苑深處襲來。所以大部分的吏士都沒有留在壁壘中,而是在禁苑附近砍著柴。

  然後,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號角。

  大地就開始傳來低沉而密集的雷鳴聲。

  起初微弱,但迅速增強,接著就如同夏日暴雨前的悶雷滾滾而來。

  苑中的戰馬開始不安地嘶鳴、刨蹄。

  一些有經驗的老兵則臉色驟變,跳起來大喊:

  「敵襲!是大隊騎兵!」

  可話音未落,保義軍的先鋒騎兵已經如同撕裂布帛的利刃,從一片茂密的林苑中衝出!

  他們並非散亂衝鋒,而是以嚴整的楔形陣突擊,人披鐵鎧,手中的馬槊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駐紮在禁苑邊緣的齊軍外圍營地首當其衝。

  許多士兵剛從帳篷里鑽出來,甚至還沒來得及拿起武器,就被奔騰的鐵蹄淹沒、踐踏。

  保義軍騎兵根本不與散兵游勇糾纏,他們像一股灼熱的鐵流,以無可阻擋的勢頭向前碾壓,所過之處,帳篷被掀翻,柵欄被撞碎,試圖組織抵抗的小股部隊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不要亂!結陣!步槊手向我靠近!」

  有齊軍將領聲嘶力竭地呼喊。

  但倉促之間,如何能組織起有效的步兵方陣來對抗已經加速到極致的騎兵衝鋒?

  零星刺出的長槍或許能絆倒一兩匹戰馬,但根本無法遲滯整個衝鋒洪流。

  而剛剛喊出那番話的尚讓部將領,則因暴露了身份,也被一面面小斧給砸成了肉醬。

  此時,沒有列陣,沒有任何防備的散兵們,在成群結隊的騎兵的衝鋒下,那就是一場屠殺。最前排的保義軍突騎如同平推的鐵牆,他們甚至不需要揮動武器,單憑戰馬狂奔帶來的巨大動能,加上手裡的馬槊,就足以將任何血肉之軀撞得粉碎。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十幾名試圖轉身逃跑或者呆立當場的齊軍士卒,瞬間變成了漫天飛舞的殘肢斷臂。

  鮮血像霧一樣炸開,糊滿了後方騎兵的面甲,但他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鑿穿!鑿穿!」

  領頭的保義軍騎將是劉知俊,他手裡的丈八馬槊,也不直刺,而是借著馬力借力輕微一抖,就是一點寒芒洞穿了一名齊軍步將的衣甲。

  緊接著,借著槊杆的回彈之力,劉知俊槊杆橫掃,將旁邊另一名試圖舉刀砍馬腿的士兵半個腦袋直接抽塌。

  這完全是不對等的殺戮。

  尚讓留下的這兩萬多所謂「弱卒」,大多是黃巢一路轉戰時裹挾的流民,其中有經驗的老卒幾乎都被尚讓給帶進了皇城。

  此刻,這些人幾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驚恐是會傳染的瘟疫。

  起初只是外圍砍柴的幾百人潰散,但他們哭爹喊娘地向壁壘內部反卷,瞬間就沖亂了剛剛試圖集結的內層守軍。

  「關門!快關營門!」


  負責留守外圍營地的一名齊軍旅將站在望樓上,面無人色地嘶吼著。

  他看著遠處那條黑色的洪流正沿著這兩天運送柴火和物資踩出來的通道,如入無人之境般切入。營內的軍卒們這才驚醒,手忙腳亂地試圖去關那扇沉重的原木營門。

  然而,太晚了。

  潰兵如潮水般湧來,為了活命,他們根本不管那是自己人的營門,瘋狂地擠壓、推操。

  「閃開!不想死的都從兩側跑!」

  一隊披甲持大斧的牙兵沖了過來,上來就砍翻了一群潰兵,怒吼大罵著。

  可無論是人頭滾滾,還是鮮血遍地,都阻擋不住因恐懼而求活的這些潰卒。

  而在雙方焦灼的時候,大地的震顫到達了頂峰。

  「轟!!!」

  只一瞬間,數百保義軍突騎速度絲毫不減,就這樣縱馬撞入了擁擠在門口的人堆里。

  血肉之軀在高速衝擊的戰馬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而那些前來彈壓潰軍的精銳甲兵們,連聲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連人帶甲踩成了肉泥。

  營門被轟開!

  營內一片大叫,嘈雜混亂,喪膽失魄:

  「擋不住!根本擋不住!」

  「跑啊!快跑回玄武門!」

  如此暴力血腥的一幕發生在所有人面前,營地內的大齊軍卒們徹底炸了營。

  就這樣,僅僅只是數百騎殺入營地,只一個照面,禁苑外圍的三千齊軍就崩潰了。

  人原來真的比豬還好殺!

  這一輪奔襲的保義軍突騎來自劉知俊、劉信、李重霸三個都,合計銳騎三千。

  而在劉知俊率部正面衝鋒的時候,兩側的劉信和李重霸也從左右抄來,繼續向禁苑縱深突擊。他們兩部的陣型就要鬆散不少,每每都是二三十騎為一隊,因為他們的目的就是旨在將敵軍的建制徹底打散,使其無法聚攏。

  禁苑很大,實際上,外圍被突襲的時候,深處的大齊部隊是完全有時間整合成列的。

  所以,戰前突圍的時候,劉知俊就和劉信與李重霸如此商議的戰術。

  一個是錘子不斷突破,兩把是尖刀,向敵軍關節斬去。

  可實際上,劉知俊三將壓根不需要如此謹慎,因為禁苑的地形本身就是破碎的,非常不利於步兵大陣的擺開。

  所以當劉信與李重霸帶著突騎滲透進深處時,看到的同樣都是亂成一團的散兵游勇。

  有抱著柴火的齊軍老卒,驚慌失措地鑽進了一片灌木叢,試圖躲過騎兵的視線。

  然而下一瞬間,馬蹄濺起泥土和碎石,一名保義軍騎士路過,看都不看,隨手一記橫刀揮下。有一種自欺欺人,就是你看不見我!

  可不想想,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騎士,有多寬的視野,真正是舉目所望,無所遁形。

  就這樣,刀光閃過,灌木叢被削平了一半,那老卒慘叫一聲,便身首異處。

  有人試圖依託大木阻擋著保義軍,還在聲嘶力竭地呼喚著同伴,就被三名保義軍騎士發現。三人並未盲目衝上去,而是嫻熟地掛起馬槊,摘下騎弓。

  接著就是繞了一圈,奔馬馳射!

  「崩!崩!崩!」

  三聲弦響,那躲在大木後的勇卒,就這樣,一箭穿心,一箭貫喉,一箭貫穿了肩膀。

  真的是差距太大了,此時,這已經不是一場戰爭了!

  可噩夢並沒有結束。

  從禁苑的東面,三支沙陀騎士也在騎將周德威、薛阿檀、李克讓的帶領下,從側翼直直的殺向玄武門。是的,他們也學精了,在保義軍的騎兵於正面發起攻勢的時候,他們選擇從側翼殺入,而且是直接就去奪玄武門。

  這三支沙陀騎兵,相比於正面的保義軍,隊列散得更開,騎術也更加精湛狂野。

  他們身體伏在馬背上,手中的角弓在奔跑中不斷開合。

  「崩!崩!崩!」

  弓弦顫動的聲音如暴雨梨花!毫不停歇!

  那些剛剛從帳篷里鑽出來,衣衫不整、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齊軍士兵,成片成片地栽倒在地。許多人甚至連敵人的樣子都沒看清,喉嚨上就已經插著一支還在顫動的羽箭。


  這些游弋的沙陀騎士,沒有一絲要停下來纏鬥的意思,而是非常熟練地分成了數十股十人小隊,利用手中的馬槊和角弓,沿著營帳間的通道快速穿插。

  他們不求殺光敵人,只求不斷地切割、分割、製造更大的混亂。

  凡是有試圖集結的小股部隊,立刻就會遭到兩三支騎兵小隊的交叉突擊。

  而一些明顯是軍將打扮的大齊軍將,直接就是第一波打擊目標。

  奔行間,周德威只是餘光一掃,就看見了一個這會還能穿著鐵鎧上前的敵軍武士,電光火石之間,戰馬已經馱著他續行二十餘步了。

  而周德威絲毫沒有要減速的意思,竟然是在馬背上猛地回身,直接就是一支漂亮的回馬箭,准准地插在了那武士的面門上。

  這一箭精準地從偏將的左眼窩射入,透腦而出。

  披甲武士高舉著橫刀的手僵在半空,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之後周德威再不去看,再次轉身回正,而這個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柄鐵骨朵。

  「噗」、「噗」、「噗」!

  一路奔潰的殘兵全都腦袋爆開,被周德威甩在了身後。

  在保義軍和沙陀軍前後加起來六千左右的騎兵的兩面夾擊下,禁苑內的尚讓部如同霜雪一樣崩潰融化。「敗了!敗了!」「

  「快跑啊!去玄武門啊!」

  兩萬餘人徹底放了羊,當勇者都悽慘地死去後,剩下的人沒有一個選擇扭身回戰。

  禁苑內本就林木茂密,道路狹窄。

  而尚讓部兵馬多,營帳扎得極密。

  此時一旦失控,擁擠的人群為了爭奪逃生的路口,開始自相殘殺。

  「讓開!我是旅將!」

  一名軍將摸樣的壯漢揮刀砍倒了擋在身前的同袍,但他剛跨過屍體,就被身後無數隻手推倒在地。下一瞬,無數雙腳,有穿靴子的,有穿草鞋的,還有無數就光著腳的,瘋狂地踩踏在他的後背、後腦勺和大腿上。

  這旅將甚至只能發出嗚嗚,最後被活活踩死了!

  而越是這樣混亂,沙陀騎士們就越發興起!!

  這和他們在代北狩獵成群的黃羊是一樣的,都是一群靶子。

  此時戰爭幾乎就是一場狩獵。

  這會,已經沒有多少沙陀騎士再用弓箭了,而是舉著刀,藉助馬力從背後追上那些奔跑的潰兵,輕舒猿臂,刀光一閃,一顆顆人頭就滾落下來。

  血腥味,屎尿味,熏得人刺鼻作嘔,真真是一副修羅場!

  玄武門城樓上。

  被朱溫留在這裡把守的胡貴目瞪口呆地看著北面那萬軍如山崩。

  這些幸運兒不曉得是祖宗在下面磕了多少頭,才讓他們一路跑到了玄武門下,這會正撕心裂肺地哭喊著開門。

  胡貴的手在顫抖。

  他原本以為有著禁苑這兩萬多人在外圍,玄武門固若金湯,這本來是個輕鬆的差事。

  可現在,那兩萬人就這樣在自己眼前,像雪崩一樣消失了。

  他怔怔地愣在那裡,下面是此起彼伏的哭聲和叫罵聲。

  而有些人則直接喊著宮樓上相熟人的名字,一句句悽厲慘嚎,真是杜鵑啼血猿哀鳴,真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果然,馬上就有人奔了過去,試圖去開城門,可這個時候胡貴反應過來了,直接追了上去,一刀就從人後背心撬了進去!

  他殺完人後,破聲大吼:

  「誰都不准開門!」

  「誰開我就要誰的命!」

  緊接著他就下令:

  「快!去稟報大帥!也去稟告尚太尉!」

  此刻胡貴再抑制不住哭腔,吼道:

  「保義軍、沙陀軍奔襲玄武門!」

  「禁苑……失守了!」

  這一刻,長安徹底被籠罩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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