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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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完史敬存,李克用也沒拔馬槊,任由它插在屍體上,然後走到那剩下的十四名小酋面前。這十四個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腿肚子都在打轉,再無此前的強硬。

  見到李克用走來,他們「撲通」、「撲通」地全部跪了下來,如同篩糠般瑟瑟發抖,頭埋在地上,連看李克用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大帥饒命!大帥饒命啊!」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求饒聲,磕頭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李克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而外圍一眾沙陀武士們也這樣看著,看那些族中的小酋們是如何乞憐討饒的。

  李克用閉著眼睛,享受著一眾的乞憐,半天,才睜開眼,聲音不大:

  「擡起頭來。」

  十四人戰戰兢兢地擡起頭,臉上滿是鼻涕和塵土,狼狽不堪。

  李克用擡手指著史敬存的屍體,緩緩說道:

  「你們剛才說,沙陀人的未來,要交給真正有力之人。現在,你們告訴我,誰,才是那個有力之人?」話落,此起彼伏的聲音就傳來:

  「是大帥!是大帥!」

  「永遠都是大帥你啊!」

  「我們瞎了狗眼,求大帥給我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們爭先恐後地表著忠心,生怕說得慢了,下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看著薩葛、安慶部的這些個小酋一個個毫無廉恥,李克用沒有任何悲涼的感覺,他早就給這些人安排了命運。

  至此,李克用嗤聲笑道:

  「機會?我給過你們。「

  「雄武之叛,我既往不咎!大同之叛,我還是既往不咎!」

  「此戰,我身負重傷,但依舊論功行賞,不曾因過去而虧待你們分毫?可你們呢?卻覺得我是個廢物,想的不是如何感恩,而是如何落井下石,取而代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震怒:

  「你們的忠誠,就是這麼廉價嗎?」

  十四人嚇得再次把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額頭都是血。

  「我李克用,為沙陀人的基業,拋頭顱,灑熱血,連一隻眼睛都打沒了!換來的,就是你們一句「廢物』?」

  他俯下身,獨眼死死地盯著跪在最前面的一個人,

  「你說,我是不是廢物?」

  那人渾身一顫,幾乎要暈厥過去,語無倫次地喊道:

  「不!不!大帥是大明王!是沙陀的雄鷹!我們才是廢物!我們是地上的蛆蟲!」

  「很好。」

  李克用直起身子,臉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你們知道自己是蛆蟲,那就要有蛆蟲的覺悟。」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話。

  「去!把地上的血,舔乾淨。」

  此言一出,連李克修和李存孝等人都臉色劇變。這已經不是懲罰,而是赤裸在羞辱。

  那十四名小帥更是如遭雷擊,愣在當場。

  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部族首領,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去像一條狗,去舔舐污血?

  見這十四人還愣著不動,李克用的聲音更加幽冷:

  「怎麼?」

  「不願意?」

  說著,李克用將手按在了裕漣里的釘頭錘上。

  這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瞬間擊潰了這些伏憐小酋們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尊嚴和性命之間,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願意!我們願意!」

  第一個人帶頭之後,剩下的人也如夢初醒,紛紛連滾帶爬地撲向安萬金和史敬存的屍體旁。他們伏在地上,像狗一樣,伸出舌頭,去舔舐那些混雜著沙土的、已經開始粘稠的血跡。

  腥臭的血液,滾燙的沙土,讓他們不住地乾嘔,但誰也不敢停下。

  李克用看著,鴉兒軍看著,一眾沙陀三部的核心武士們都看著。

  眾人心中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至此恐再無所謂的沙陀三部了!」

  他們明白,從今天起,整個沙陀,將再也不會有任何敢於質疑李克用的聲音。

  大義子李嗣源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既為義父的雷霆手段感到震撼,又覺得這種做法未免太過酷烈。

  這些舔舐的人中,不乏就有和他相熟的,看著昔日的友人如同野狗一樣舔舐,心中五味雜陳。但李嗣源更清楚,對於這些桀驁不馴的沙陀武士來說,任何懷柔和仁慈都是無用的。

  義父聽了義母的話,也懷柔過,也仁慈過,可最後換來的還是背叛。

  義母縱然是胡化的漢人,可她終究是漢人,始終不明白他們沙陀人,他們這些草原人的本質。對待他們,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恐懼,才能讓他們真正臣服。

  沙陀人從來要的不是心懷天下的仁主,而是一個能殺死敵人,掠奪敵人妻女的雄主!

  不知過了多久,那十六個人才滿嘴血污地重新跪回到李克用面前,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李克用看著他們,緩緩說道:

  「記住今天這個味道,也記住,這是我給你們最後的仁慈!」

  「從今往後,誰再敢有二心,我就讓他把自己的血,喝乾!」

  說完,他就再不理會這些敗犬,而是勒轉馬頭,面向周圍越聚越多、神情複雜的沙陀武士們。列里下,李克用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他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聲音沙啞卻傳遍了整個營地:「漢人們,常說,三代之內,必有興家之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這話聽起來好聽,可你們想過沒有,那興家之前,那三代人里,有多少人,是死在了半路上?有多少人,是像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爛在了泥地里,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回答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悲憤和自嘲:

  「就拿我李克用來說!要是上次在櫟陽之戰中,那一箭不是射瞎我的眼,而是直接射穿我的腦袋!要是剛才,是我倒在了安萬金、史敬存的刀下!今天,在你們眼裡,我李鴉兒是什麼?」

  他猛地用馬鞭指向那兩具尚未冷卻的屍體,大吼:

  「按照這兩人的說法,我李克用就是他媽的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好高騖遠、最後窩囊死掉的廢物!」「是個賭光了父祖基業、把沙陀人帶向絕路的蠢貨酋長!後世史書上,可能連多餘一句話都不會給我!只會記上一筆「沙陀酋李克用,作亂,伏誅』!」

  所有人都在沉默著,他們曉得李克用說的是對的!

  他們當中,多少人的父兄、子弟,就那樣死在了不知名的戰場上,為大唐浴血奮戰,可最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仿佛他們的父祖就沒來過這世間一樣。

  一股悲涼和被命運的忽視,瞬間瀰漫在眾沙陀人的心頭。

  而李克用也被這股氛圍感染,語氣也漸漸低沉下來:

  「咱們沙陀人,從西域遷到河西,從河西逃到代北,三代人!死了多少英雄好漢?他們不想興家嗎?他們不想讓部落過上好日子嗎?」

  「可多少人,拚盡了全力,流幹了血,最後還是敗了!死了!他們的失敗,難道就活該被嘲笑嗎?他們的犧牲,就毫無價值嗎?」

  他猛地一拍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不!老子不這麼認為!」

  「每一個敢站出來,想為部落、為家族拚一條出路的人,哪怕他最後敗了,死了,他也是條漢子!他至少敢想!敢幹!比那些只會縮在角落裡,指手畫腳、冷嘲熱諷的鼠輩強一千倍,一萬倍!」這一刻,李克用的獨眼閃爍著熾熱的光芒,燃燒著自己,也燃燒著沙陀人的命運:

  「改變命運,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是要用血、用命去鋪路的!咱們朱邪家,我祖父,我父親,再到我李克用,三代人提著腦袋衝鋒陷陣,每一次的兇險,都比我在櫟陽之戰還要甚!」

  「好了,終於有了今日這點局面了,可你們以為這就夠了嗎?遠遠不夠!」

  「前面的路還長得很,也險得很!」

  「可能明天,我李克用就會像條野狗一樣戰死沙場,咱們現在的一切,都可能煙消雲散!到時候,後世的人,或許也會指著我的墳頭罵一聲「廢物』!」


  「不,歷史甚至都不會記住我們,不會記住曾有我們這群沙陀人!」

  「為什麼?因為我們失敗了!」

  「世人向來以成敗論英雄!因為歷史就是勝利者書寫的!」

  李克用猛地揚起馬鞭,指向長安,大喊:

  「想那漢高祖劉邦,起兵前不過一亭長,屢戰屢敗,彭城一役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狼狽得連兒女都要推下車去!」

  「若他最終敗亡,史筆會如何寫他?不過一沛縣無賴,妄圖竊國,死有餘辜!」

  「世人也會罵他,國家神器,也是他這樣的賤種能染指的?」

  「而那楚霸王項羽,力能扛鼎,英雄蓋世,可垓下兵敗,烏江自刎,後世文人騷客寫盡了他的悲壯,可在那勝者書寫的史書里,他終究是個剛愎自用、有勇無謀的失敗者!是個不肯過江東的蠢夫!」「兄弟們!這就是現實!成功者,放個屁都是香的!失敗者,喘口氣都是錯的!」

  「我們沙陀人,從西域流浪到此,多少次瀕臨滅族?多少英雄豪傑默默無聞地戰死、餓死、凍死?誰記得他們?」

  「只因為我們還沒成功!所以他們的掙扎,他們的血淚,全都被遺忘得乾乾淨淨!」

  李克用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到最後更是悲愴:

  「所以,兒郎們!別指望後人會公正地評判我們!我們能依靠的,只有手裡的刀,身邊的兄弟,和胸膛里這口不甘心認命的氣!」

  「今日,我李克用帶著你們來到長安邊,不是為了要在歷史上留下咱們幾個寥寥幾筆虛名!也不是去長安發點財,去搶幾個女人!」

  「是為了讓我們祖先能被銘記!是讓我們子孫有歷史!」

  「而他們也不用在唐人小吏的刀筆下乞活,再不是一張紙條就能徵召我們沙陀十餘年生養的子弟!」「更是為了讓沙陀這個名字,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這片土地上!」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李克用慷慨激昂,他們有些聽懂了,有些沒聽懂,但他們都看出了大帥那腔不服和壯氣!

  李克用同樣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控著戰馬來迴轉頭,舉鞭怒吼:

  「這條路,註定白骨鋪地,血流成河。我們可能會失敗,可能會被遺忘。但那又如何?」

  「至少我們敢拚這一把!至少我們讓這天下知道,沙陀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們的血,是熱的!我們的骨頭,是硬的!」

  「縱然最終敗了,埋骨荒丘,那也是面朝著故土的方向!也比那些苟活一世、卻從未敢擡頭望天的蟲豸,強過萬倍!」

  「兒郎們!只要我們沙陀人的血性還在!只要我們當中,還有人不甘心永遠被人當狗,還想為子孫搏一個堂堂正正的未來!」

  「那麼,就算我李克用今天死了,明天還會有其他沙陀人站出來!這條路,就永遠不會斷!」「成敗,固然重要!但比成敗更重要的,是咱們這股不服輸的勁頭!是咱們敢為族群命運賭上一切的膽魄!」

  這一刻,李克用將鞭子一甩,似乎鞭策蒼天,大喊:

  「今日,我李克用還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告訴那些等著看我們笑話的人!我們沙陀人,可以戰死,但絕不會跪著生!興家之路,縱有萬千白骨鋪道,我輩,亦往矣!」

  「你們!我沙陀的兒郎們!願不願意隨我赴死!」

  「願不願意!」

  李克用大吼著,他的眼睛只有一隻,身上還帶著鮮血,可他策馬揚鞭,鞭撻蒼天的雄姿烙印在所有沙陀人的心中。

  甚至連之前還含憤的薩葛、安慶部武士,也同樣崇拜地看著李克用!

  這一刻,所有人振臂高呼著,他們圍繞在李克用的身邊,大吼:

  「興我沙陀,就從我輩始!」

  「興我沙陀,就從我輩始!」

  無數人熱烈大吼,聲浪滾滾,簡直比大日還要熾熱!

  人是崇拜英雄的,因為人需要英雄!

  草原也總是這樣的,他們總是一盤散沙,可每當有草原英雄代天而出,他們就能追隨在英雄的馬鞭下,成為一股驅動歷史的可怕力量。

  李克用的話敲打在每一個沙陀武士的心頭。

  他沒有許諾輝煌的未來,卻告訴他們所有人當下奮鬥的意義!


  一支軍隊在曉得為何而戰,他們就將有了靈魂!

  甚至,這份意義還帶著某種宿命的悲壯!

  失敗,或許仍是大概率的結果,歷史上,草原東去西來,多少族群匆匆而過,而真正能在天下中占據一份天命的,就只有鮮卑人!

  而他們沙陀人固然強雄,固然驕傲,但草原族群如過江之鯽,當年雄踞高原、大漠、綠洲的突厥人,尚且折戟沉沙,他們沙陀人又何德何能呢?

  但李克用告訴他們,輸贏是結果,那是天決定的!但至少,現在,他們這些人要為族群,為後人,去怒吼,去戰鬥!

  這些話早就已經超越了什麼鼓舞士氣,什麼為了調和內部鬥爭,它就是李克用這段時間的思考,思考他們沙陀人到底該做什麼!

  李克用是不甘與驕傲的,而其他沙陀人同樣如此。

  他們愛大唐,但這個大唐必須要有他們沙陀人的一席之地!

  整片營地都在爆發出震天的吼聲,許多武士的眼眶都紅了。

  這一刻,昔日老帥的身影越發模糊,轉而是獨眼的李克用在他們的心中越發清晰了。

  也許,他們在這位李鴉兒的帶領下,他們沙陀人,真的就能走出一條天命之路!

  隨著保義軍率先開拔,河中軍繼後,整合結束的沙陀人也在轟鳴的號角中,拔營南下。

  無數沙陀武士騎在戰馬上,無數旌旗在黃沙中招展,他們身披各式皮甲、鎖甲,還有剛剛繳獲自尚讓軍的精良大鎧,在六月灼熱的陽光下,反射出片片耀眼的寒光。

  戰馬嘶鳴,噴著粗重的鼻息,馬蹄揚起漫天黃塵,放眼望去,從高陵坡地一直延伸向渭水河畔,儘是奔騰的騎流。

  沙陀人、突厥別部、回鶻降眾、吐谷渾眾……各色代北人馬匯聚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在李克用那面大旗下,前往夢中才能到的長安!

  在隊伍的中央,李克用騎著戰馬,身後是數百精勇的鴉兒武士。

  在他的旁邊,李嗣源終於忍不住對他的義父問了一句:

  「義父,我覺得你好像有點變了,變得好像更成熟了!」

  李克用在自己的義子面前,能放開自己,他聽了這話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然後悵然說了這樣一句:

  「嗣源啊!終究有一日,你會明白!我們這些武士的成熟,從來不是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而是終有一日,你明白,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可以幫你,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靠你自己!」「嗣源啊!有一日,你也會明白的!」

  說完,李克用悵然向前,留下出神的義子李嗣源。

  半天,李嗣源才回身,他望著義父遠去的背影,認真說道:

  「不!義父!你有我!兒子會用生命去幫助你的!」

  隨後,縱馬揚鞭追去。

  在沙陀滾滾長龍的東側,今日的太陽終於升到了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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