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天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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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明元年,六月二十四日,咸陽原。

  這雄渾的黃土台塬,橫亘於渭水之北,沉默地俯瞰著南岸的阿房宮台基。

  昔日幾如天苑的阿房宮早就如那偉大古老的大秦帝國,一併陷入了歷史的流沙中。

  但塬上封土累累,依舊埋葬著一個家族奮鬥的史詩,從非子牧馬受封為附庸,到襄公始國,再到孝公變法,惠文稱王,昭襄爭霸,直至始皇一統。

  大秦奮二十六世之餘烈,積六百載之經營,才從這西陲之地,開創出橫掃六合的赫赫基業。而在這片秦宮遺址不遠處,卻又是另一段傳奇的起點。

  大唐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父子,提三尺劍,從太原起兵,入長安,建立大唐改元武德。

  其後太宗李世民輔佐其父,歷經淺水原、柏壁、虎牢關等關鍵戰役,至公元624年基本平定割據,一統海內,前後不過僅七年也。

  兩代人,不過十數載光陰,便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開創了煌煌二百年的盛唐氣象。

  大秦奮烈二十六代,二代而亡!大唐創業父子兩代人,卻已傳帝十九。

  天,對大唐不可謂不厚。

  賜予它關河險固,賜予它英主名臣,賜予它萬國來朝的榮光。

  二百年間,多少文治武功,多少風流人物,都曾在這咸陽原上馳騁、眺望,將帝國的疆域推向四極,也將大唐的偉業推向極致。

  天下人莫不以自己是唐人而驕傲,那句「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道出了這個偉大的時代,偉大的底色。

  所以,縱是千載以後,後人們也莫不為大唐的恢弘氣象而迷醉,多少夢回大唐,多少詩篇華章,仍在傳頌著長安的月光、絲路的駝鈴、大明宮內的霓裳。

  那是一個烙印在民族血脈里的黃金時代,是後世永遠回望的文化巔峰。

  然而,當朔北的風再次激昂著咸陽原上的沙,這片承載著偉大史詩的土地,卻只有朔氣傳金標,寒光照鐵衣。

  此刻,咸陽原上,已是鳳翔行營、京西北諸道聯軍的屯駐之地。

  連綿的營寨取代了昔日的宮闕,刁斗之聲取代了鐘鼎之鳴。士卒的甲冑映著斜陽,戰馬的嘶鳴驚起草間的狐免。

  這裡是反攻長安的前進基地,大唐再興的最後力量。

  可西路的駝鈴卻越來越遠,大唐啊,也終究要和這大日一樣,日暮斜陽!

  咸陽原上,鳳翔行營,中軍節帳內,一片緊張。

  鄭敢坐在主位,面色蒼白,連日來的憂勞讓他眼窩深陷,可人卻是又焦躁又興奮。

  副帥宋建、行營司馬諸葛爽、涇原節度使程宗楚、朔方節度使唐弘夫、義武節度使王處存,還有邠寧軍的朱玫、鳳翔軍的李孝昌、李茂貞等人,也全部是如此。

  他們所有人都呼吸急促地等待著。

  忽然,外面戟道上,甲片一路撞擊著,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帳幕,下一瞬,一名甲士風塵僕僕出現在眾人面前,單膝跪地,對上首的鄭政興奮大喊:

  「報大帥,賊軍撤出長安,如今已至灞上、長樂坡一帶,還在繼續向潼關方向撤離!」

  一句話,點燃了帳內的躁動,鄭敢更是控制不住,多年養氣一朝喪,他忍不住起身,雙手撐在帥案上,似要說話,可遲鈍了下,又恢復了表情,緩緩坐下。

  和鄭敢強忍著激動不同,一眾西北節帥們這會已經是樂瘋了!

  一仗不打,白得了不世之功!

  天啊,封侯拜相就在眼前,榮華富貴原來真的可以從天上掉下來!

  在一眾興奮的氛圍中,宋建遲疑了會,但還是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句:

  「諸位要小心,這黃巢賊軍主力動向很是詭異,看似東撤,卻在霸上、長樂坡一帶滯留,這長安怕是餌啊。」

  宋建的聲音稍稍讓鄭敢冷靜了些,但他不懂軍事,對於這些,只能望向了行營司馬諸葛爽:「司馬,你與賊軍交手多次,以為如何?」

  諸葛爽之前在汝州的時候,和轉戰過來的黃巢、王仙芝都交過手,已經算是在場西北諸帥中,唯一和大齊軍交過手的了。

  諸葛爽老臉皺成一團,心裡很是為難,雖然他內心覺得黃巢設伏的可能非常大,但這話要是直接說了,就是和諸帥對著幹。

  於是,他沉吟片刻,謹慎說道:


  「黃巢狡詐,此確似其手筆。然……巢眾十餘萬,日耗糧草巨萬,長安斗米三十緡,他坐吃山空,能撐幾時?」

  「所以,賊趁我軍新集,士氣正盛,棄堅城而走,保存實力,亦在情理之中。」

  「至於緩撤,或許是疑兵之計,虛張聲勢,掩護其真正撤離?」

  說到底,諸葛爽真不敢在這個時間點提一點反對的意見。

  收復長安的首功誘惑太大了,誰擋了下面人的財路,他們就能砍了你腦袋!

  果然,諸葛爽說完,朔方節度使唐弘夫就已經按捺不住,拍著案幾,大喊:

  「副帥太過謹慎!管他是不是餌!我朔方兒郎千里迢迢而來,難道就因一個猜測,而頓兵不前?」「他黃巢要是跑了就算了,他但凡還敢再殺回來,那就正好,本帥正要與他決一死戰!」

  說完,唐弘夫環視在場,認真說了這樣一句話:

  「當年,國家大難,是我朔方軍扶保社稷,再造大唐!如今國家有難,我唐弘夫雖不敢與郭令公比高,但也不敢落其後!」

  「我這顆頭顱,這腔熱血,依然是朔方軍的種!」

  「長安已在眼前,陛下在漢中翹首以盼,城中百萬黎民日夜泣血!我等身為王師,豈能因畏敵如虎,而坐視神器蒙塵、帝都久陷?」

  唐弘夫聲如洪鐘,目光灼灼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將領的臉,慨然道:

  「兵法雲,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今日之勢,我軍攜大勝之威,士氣正盛,正是一鼓作氣、光復神京之時!若瞻前顧後,遷延時日,待賊寇站穩腳跟,或四方流寇聞風蟻附,則大勢去矣!

  「屆時,皆是大唐的罪人!又有何面目見關中父老?有何顏面奉天子回朝?」

  「諸位!」

  說著,唐弘夫猛地站起身,手按劍柄:

  「我意已決!明日卯時,我朔方軍便為前鋒,直取長安!是英雄,是狗熊,咱們城頭上見真章!」「而誰要是從中阻撓,故意逡巡不前!不僅我唐弘夫不答應,我朔方八千兒郎也不答應!」說完,唐弘夫才看了一眼對面上首的宋建,轉而才說道:

  「誰願與我同去,建這不世之功?」

  那邊宋建正要說話,站在他後面的王建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宋建恍然,再看在場這些節帥們臉上仇視的眼神,心中只有一片悲涼。

  如今他們手上是大唐朝廷直屬的最後一支力量,一旦喪在這裡,則社稷才是真危啊!

  而這唐弘夫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可真就是為了社稷嗎?

  此時,下面坐著的李茂貞見老領導被反駁了,當即就說道:

  「副帥話說的是沒錯的!而且也不說不進長安,只是應該更謹慎一點。」

  「畢竟,咱們冒然入城,軍士劫掠,建制渙散,賊軍趁夜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說完,李茂貞扭頭看向上首的鄭政,認真建議:

  「要不咱們再多派些斥候,直接去灞上那邊,看看賊軍到底是什麼路數,到時候再議?」

  說完,李茂貞又看向唐弘夫,不滿道:

  「而且唐帥,這誰為先鋒是都統任命的,你這是威脅都統嗎?」

  那邊唐弘夫的眼神已經眯了起來,看著李茂貞,直接罵道:

  「你是什麼東西!敢教我做事?滾出去!」

  這一句話,直接把李茂貞給惹怒了,他直接一腳將案仗給踢翻,然後一腳踏在馬紮上,手按著橫刀,怒目豎眉,大罵:

  「狗東西!你也敢吠吠我?我天子親賜李姓,入大鄭王房宗籍!這天下都是我們李家打下來的,能不能教你做事?」

  「能不能?」

  唐弘夫一窒,暗罵這個數典忘祖的,連自己姓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但他也好想天子特賜國姓啊!

  這個宋文通真是好命!

  他曉得在身份上吵不贏此人,索性不去看這人,而是望向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哼了句:

  「老程,你去不去!」

  唐弘夫之跋扈,絲毫沒在乎上首的鄭畈,就直接要當眾勾連。

  程宗楚聳聳肩,正要說話,邊上的義武節度使王處存忽然把刀扔在了案几上,硬邦邦道:


  「這長安跑不了!可黃巢不能跑!真要是為國家,隨我殺黃賊!」

  王處存雙目血紅,聲音嘶啞,死死盯著唐弘夫,譏諷道:

  「唐帥要爭光復長安的首功,王某不攔著!但若只為搶著進城,縱兵大掠,卻放跑了元兇黃巢,那這再造之功,豈不是縱虎歸山!」

  說完,他霍然起身,手指向東面:

  「黃巢若遁入中原,則天下又將糜爛,何日可定?屆時,就算是克復長安,這天下是能屬我大唐嗎?」帳中一時寂靜,只聞王處存粗重的喘息聲。

  他環視眾人,語氣稍緩,卻更顯沉重:

  「王某的義武軍,自河北千里赴難,不是來長安撿破爛的!要打,就打黃巢!要殺,就殺黃巢!」「是好漢!就跟我沖黃巢!別丟咱們關中漢子的臉!」

  說完,王處存轉向鄭畈,抱拳道:

  「都統,末將請率本部為前鋒,直插潼關,斷賊東歸之路!若黃巢真如副帥所料是詐退,我部也願為餌,誘其主力來攻!屆時諸軍合圍,將那賊軍統統殺光!」

  最後一句話,王處存幾乎是咬著牙哼出來的,殺氣四溢。

  他說完後,大夥都不說話了,連唐弘夫也打了個哈哈,又坐了下來,眼神清澈。

  為何在場沒一個敢接王處存的話的?

  只因這王處存就是來玩命的!

  王處存家是長安的豪富,後面在黃巢入長安後,一門老小數百人全被殺了個乾淨,就他一人當時在義武就藩活了下來。

  所以這王處存和大齊算是血海深仇了,真正的勢不兩立。

  可大夥不是啊!

  所謂歸師勿遏,人家要跑路,你去追擊,那不是逼著人家和你玩命嘛?他們可不幹這樣的事!於是幾人又開始打哈哈,後面邠寧軍的朱玫也出來說,他是和都統請過先鋒的,於是又和那邊的唐弘夫吵了起來。

  此時,看著在場諸帥爭論不休,上首的鄭政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了。

  說實話,他何嘗不想速克長安以安聖心?順便全了自己的事功!

  但身為都統,他必須對這幾萬大軍,對大唐國運負責。

  就在鄭敢左右猶豫的時候,節帳外忽然響起了喧譁聲,而且越來越大。

  本就不順氣的鄭政,當即皺眉喝道:

  「誰敢帳前喧譁?綱紀何在?拿了正法!」

  正好拿外面的倒霉蛋殺雞儆猴,不然這些藩帥真要無法無天了!

  可話剛落,外面牙將王行瑜就匆匆跑了進來,也顧不得禮儀,急聲道:

  「都統,諸位大帥!不好了!不知何處走漏的消息,現在營中都在傳長安已空,黃巢跑了!各軍將士群情洶湧,已聚集在節帳外了!」

  話音未落,外面如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已經清晰可聞:

  「進軍長安!」

  「收復京師!」

  「不能讓功勞被北邊的人搶了!」

  「都統,下令吧!」

  聽到這話,不僅是鄭敢,就是程宗楚、唐弘夫這些人都臉色大變。

  他們最怕的情況就是這樣。

  如果是他們,其實一切都還是能商量的,因為說到底,程宗楚、唐弘夫這些人沒一個是庸將。他們也怕遭遇黃巢的伏兵,不想錢還沒撈到,就把命給送了。

  所以他們在帳內作出的慨然請戰,其實大半就是策略,為的就是占住先鋒的位置,占住主戰派的這個生態位。

  畢竟在別人都患得患失的時候,他們表達主戰,那後面東進長安,先鋒必然是屬於他們的。而他們要的就是這個,一旦是前鋒,那這功勞怎麼撈,還不是隨意?

  可現在,長安空虛的消息卻傳到了全軍,那情況就麻煩了。

  一個兩個人,他們還能去說服,去鎮壓,可一旦形成了群眾意見,他們也只能被裹挾,到時候下面人肯定頭腦發熱去打長安。

  至於去反對?他們也敢啊,如今,軍心已動,如同脫韁野馬,此刻若強行壓制,頃刻間便是炸營兵變之禍!

  這就是,當我比你更激進的時候,你那點激進也成了保守。

  而鄭政看著程宗楚、唐弘夫忽變的臉色,意識到這不是兩人做的,那就更麻煩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正欲開口安撫。

  外面又奔來一人,而這一次直接就是連滾帶爬,聲音帶著慌張:

  「報……!」

  「都統!大事不好了!涇原軍前軍兩千人,已不受節制,自行向長安方向飛奔而去!程帥磨下諸將彈壓不住,反被裹挾!」

  「什麼?」

  程宗楚霍然起身,又驚又怒,他沒想到自己的部隊竟然先亂了!

  如果諸將圍帳已是失控了,現在下面的牙兵們、武士們直接沒有任何命令,就自行去長安,那則是局勢的徹底失控。

  這激進啊,永遠都是有更激進的。

  他程宗楚以為自己比宋建激進,所以能裹挾大帳內的決策,可當外面的都將、營將們圍繞過來時,他們比你程宗楚、唐弘夫更少壯,更激進!更不會妥協。

  可當這些軍將們圍著大帳逼迫鄭敢時,他們下面的武士、牙兵們,卻比你還激進十倍,人家直接就不和你協商了,管你同意不同意,管有沒有命令,成群結對地就往三十里外的長安豬突。

  至此,局勢徹底失控了。

  程宗楚臉色煞白,急忙出帳,要去追自己的部隊。

  那邊,唐弘夫也坐不住了,對鄭政一抱拳:

  「都統!事急矣!若讓亂軍先入長安,必是一場大亂!我即刻帶領朔方軍去追!」

  說完,唐弘夫竟不待鄭敢下令,轉身大步衝出節帳。

  那邊,王處存見狀,長嘆一聲,知道大勢已去,也起身道:

  「都統,為穩軍心,處存也需即刻回營整隊。告辭!」

  他必須趕在部隊自行崩潰前,取得指揮權,哪怕是被迫進軍,必選把隊伍籠在手裡。

  至於其他諸帥,統統如此,此時只有回到部隊,才能稍微控制一些。

  但如今群情已洶,已再無轉圜靈活的餘地,大軍向東,已是再無挽回。

  就這樣,鄭敢、宋建二人坐在空蕩蕩的節帳下,相顧無言。

  半天,宋建後面的韓建、王建幾人輕輕捅著他,他嘆了一口氣,對鄭敢抱拳,也帶著忠武將們離開了。如此,鄭敢怔住了,聽著外面震天的喧囂,身子晃了晃,接著就是一口血噴出,灑滿帥案。他頹然癱坐著,喃喃道:

  「天不屬我大唐啊!國難無忠臣!」

  「陛下啊,老臣辜負你了,一曲破陣樂,也難挽天傾啊!」

  「有罪啊!」

  「有罪!」

  這一刻,這個總是風雅雍容的大唐門下,終於忍不住,掩面而泣!

  人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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