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恨海難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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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被阿多圖叫住。

  「阿多圖大人有何吩咐?」秋月問道。

  阿多圖頷首道:「殿下還需調養多少時日?」

  秋月呆了呆,會過意來,說道:「殿下將將產子不上十日,少說還得悉心照料十來日方能下地。」

  阿多圖眉間的川字更深了,當下說道:「不能耽誤下去,需得立馬回王庭。」

  「可這婦人生子如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怎能說下地就下地,這會兒最是緊要,連風都吹不得。」在秋月看來,沒什麼比江念的身子更重要,又聽她說道,「不說梁妃殿下,就是小王子也出不了門,行不得遠路。」

  阿多圖往屋室看了一眼,說道:「煩通傳一聲,我要見梁妃殿下。」

  秋月只好點頭應下:「這會兒才睡下,待醒來罷。」

  阿多圖「嗯」了一聲。

  江念仍是從夢中驚醒的,夢裡,她身處一片狹窄的山道間,腳下是路面泥濘。

  山頂之上彤雲密布,像是翻湧的海潮,要吞滅下界的所有。

  這個時候天空開始落雨,雨勢越來越猛,傾砸下來,起了許多白煙,下了好一時,雨腳絲毫沒有減慢,反而火熾起來。

  江念就這麼站在雨里,明明頭身淋濕了,可她不覺得自己濕著,這種似真似假的況景讓她好似知曉一點什麼,仍浸在夢中不醒。

  再一會兒,密密的雨障中傳來聲響,轟隆隆震得地面晃蕩。

  一群身著甲冑的夷越軍兵從山道拐角處顯現,他們縱馬緩行,身上或多或少地帶了傷,再走近一些,江念看清了旌旗下的那人。

  一頭鬈曲的長髮因為濕了水,顏色顯得比往日更深,鬆散地側在身前,額前垂下一綹發。

  他抬手抹開臉上的水漬,隨著顛簸,左耳的銀飾緩緩盪著。

  江念想也不想地向這群夷越軍兵衝去,邊跑邊在雨幕中扯開嗓子叫喊:「不能走這裡——」

  「停下!」

  「不要走山道——」

  一聲接一聲,可無論她怎麼跑,始終無法接近這群人,她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行到山夾道,山間泥石開始滾落,將一切掩埋,沒留下半點痕跡。

  然後,她從夢中慟哭醒來,臉上濕涼涼一片,慢慢抬手到頸間,握著那枚狼牙,放到唇下感受它的涼意,別過臉,埋在枕間無聲地嗚咽起來。

  「主子,醒了麼?」秋月聽見屋裡的響動,叩門詢問。

  江念將手探到枕下,摸索出一條絹帕,把臉上的淚拭乾,深深吁出一口氣,調整好,說道:「進來。」

  秋月進來後,走到榻邊側身坐下,看了江念一眼,勸解道:「可不能再這樣哭了,仔細眼睛。」任誰看了那雙浮腫的眼都會心疼。

  「孩子呢,抱來我看看。」江念想要從床上坐起,秋月忙從旁攙扶。

  秋月朝外吩咐了一聲,門外的丫鬟聽見了,到隔壁叫方嫂帶孩子過來,還有兩個乳娘並兩個照看的阿姆一齊跟了過來。

  行到門前時,丫鬟只讓抱孩子的方嫂和一個乳娘進入屋中。

  江念從方嫂手裡接過孩子,小心地摟在懷裡,生怕自己太用力把他弄醒,然後拿臉在孩子的襁褓上蹭了蹭,又貼了貼他的小臉。

  「吃睡如何?」

  一旁的乳娘說道:「小阿郎很乖,不吵也不鬧,吃得足,夫人盡可放心。」

  這個時候的嬰孩除去拉撒,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再無別的。

  那孩子似是知道在母親的懷裡,濃濃香睡中睜了睜眼,囁嚅著小嘴兒,然後扯著嘴兒,眯起眼笑,笑著笑著又閉上眼睛,靜靜地睡過去。

  秋月在一邊看了,放輕聲音,欣喜道:「笑了呢?」

  見到兒子純粹的笑臉,江念寂滅的心這才有了一點點的回溫,她垂著頸,看著懷裡的孩子,似是想從這張小臉上找出一點他的影子,不過還是太小了,看不出什麼。

  一抬眼,就見秋月立在榻邊,似是要說什麼,於是叫乳娘和方嫂抱著孩子退下。

  待人都退下後,秋月說道:「阿多圖大人請見。」

  江念心道,這個時候阿多圖求見多半為著王庭那邊,君王遇難的消息十多天前就到了王庭,料想京都的情狀一定非常不好。

  「去請阿多圖大人來。」

  秋月應諾去了。

  阿多圖隨著秋月走到房門邊,立住,等通傳。

  秋月進到屋裡,讓丫鬟們移過帷屏立於榻前,然後再讓丫鬟們退下,這才出來,請阿多圖入內。

  阿多圖進到屋內,隔著帷屏行了一禮。

  「大人可是為著回京都一事?」江念問道。

  「回梁妃的話,正是,如今王位空懸,王權後繼無人,朵家虎視眈眈,其族私兵暗聚,朵氏一族定會伺機而動,還請殿下攜小王子回京都,以絕奸佞覬覦之心。」

  說罷,沒有聽到答話,安靜了片刻後,女人輕幽的聲音從帷幕那邊傳來。

  「大人先退下,容我想一想。」

  江念並沒有立即給出回答。

  「殿下,此事不可再延捱,多耽誤一刻,社稷危如累卵。」阿多圖轉念一想,莫非梁妃擔心路途勞遠,小王子幼弱,恐傷其貴體?

  江念沉吟片刻,再次啟口:「不瞞大人,我並不信大人。」

  阿多圖一怔,想要立表忠心,江念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並非不信大人的忠誠,我知大人對大王的拳拳之心,自然也會為了我母子二人肝腦塗地。」

  「那殿下的意思是……」

  「我說的不信是不確定大人能否護我母子周全,京都城有什麼,大人比我清楚,他父親在,尚可護我們周全,現今他父親去了,我自問沒有那樣大的能力護住我兒,大人再問一問自己,可以護得住小王子麼?」

  江念哽了哽喉,又道:「王只這一點血脈,難道叫我親手把他推進漩渦中?」

  阿多圖說不出話來,他只站在朝臣的位置想問題,並未真正設身處地地替梁妃以及小王子的安危著想。

  現下聽梁妃這樣一說,竟也踟躕起來。

  「臣,不能確保。」

  江念側過頭,迎著光看向跪於地面的阿多圖:「大人先退下,容我想一想。」

  阿多圖心中忖度,梁妃並未把話說絕,他也不能相逼太緊,且剛才的話不無道理,殿下真若攜小王子回京都,他要如何護他母子二人。

  再一深想,別說護了他母子二人,彼時只怕連進王庭都難,朵家勢必已派重兵把守王庭大門,不准任何人出入,這不是沒有可能。

  阿多圖退出去後,江念靠坐於床頭,眼睛直直地看著衾被,如今的她完全為著孩子強撐,她死不死無所謂,甚至情願赴黃泉陪他。

  可她走了,孩子怎麼辦?又是這麼個身份,比普通人家的小兒還不如,連一方遮風擋雨的瓦片也無,都是想害他的人,叫她怎麼忍心撒手離開,若她一意追隨他而去,到了那邊,他也會怨自己罷?

  江念揉了揉額穴,再次躺下。

  仍是那個狹窄的山道,兩邊山體已塌,入眼處是凌亂的斷木和碎裂的山石。

  江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堆土亂石里,驚惶地找尋,雙手不停地刨著廢墟,一直將指頭扒得鮮血淋漓。

  「在哪裡……你在哪裡……」

  「你個混帳玩意兒,不是說在我生產前回來麼?人呢?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還不回來……」

  江念口裡一面罵著,雙手一面扒著泥石,指頭的血和著泥,直到聽見身後一聲嘆息。

  「阿姐……」

  江念身子一顫,僵著脖,緩緩地回過頭,循聲看去,他就立在高堆的泥石之上,同那日一樣,滿身是血,英俊的面上交錯著一道道血口子。

  江念頹倒在地,哇得哭了出來,如同市井婦人一般,失了所有禮儀,一面哭一面罵。

  「你怎麼狠心丟下我?」

  「早知有此一劫,說什麼都不嫁你。」

  「我還說情姑守寡,結果我自己變成了寡婦,如那槁木死灰一般。」

  女人邊哭邊拍著地,一副恨海難填的情狀,全然不顧自己血爛的指。

  「阿姐,我不在,你照顧好我們的孩兒。」男人說道。

  江念兩眼一瞪,拿袖子抹開眼,忿然道:「怎麼照顧?!你說得輕巧,我一婦人,暗處那麼些豺狼盯著,你叫我拿什麼護他?」

  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把她往中心吸,任她怎樣掙扎,都無濟於事,不禁讓她想起上次溫泉池子裡的那一幕,逃不開,驚恐間,她叫了一聲「吉兒,救我!」

  可如今呢,她再叫一聲「吉兒,救我……」他不會再出現了,也無人回應她。

  立於廢墟堆中的男子再次開口:「答應我,保護好自己和孩子,再堅強一點,我一直記得阿姐兒時說的一句話。」

  「什麼話兒?」

  「危難時,人可以被摧毀,卻不可以被打敗。」

  江念心道,我還說過這話?

  她見他似要消失,趕緊追問了一句:「你的崽子,叫什麼名兒?」

  「呼延拓。」

  江念聽不太清,重複了一遍:「呼延朔?」

  再抬頭去看,山堆上哪裡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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