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共同的願景
第347章 共同的願景
弗蘭說：「這算什麼，委託嗎？還真是久違的感覺啊，讓我想起了以前當冒險者的時候————順帶也想到了以前被人坑騙的時候。」
他的目光如劍，身上的氣勢鋒銳得可以殺人：「我不相信你。你最好想辦法說服我，不然委託談崩，你也會付出代價。」
織命魔女說話的時候，幾近虛幻的絲線在蔓延：「我看到了這種可能，儘管微乎其微，我還是只用絲線組成的虛像出現在你面前，砍碎了也只是幾條細線而已。」
弗蘭說：「你祈求解脫卻在怕死？越來越可疑了啊。」
織命魔女說：「我並不怕死，事實上我曾追求過死亡，但我什麼都做不到。」
她伸出手，想要抹向自己的喉嚨，無數絲線纏繞住她，指甲微微陷入皮膚之後，無論再如何用力，也動彈不得。
站在絲網之上的魔女和劍聖能夠聽到人們的聲音。
「不，不能死！」
「編織一切的織命魔女啊，求求您看看我們。」
「您一定會永遠存續，我會一直信仰。」
」
弗蘭面無表情，但是柯蕾娜在吵鬧的聲音中，微微蹙起眉頭。
織命魔女說：「我連結他們，於是他們控制了我。我是一切的信仰，我是他們的心聲。殺了我，連結我的所有人都會在同一時間死亡。他們有很多人都已經活不下去，但是信仰給了他們希望，讓他們苟延殘喘。」
他們相信著魔女，厚重的期望將他們羈絆在一起，於是魔女在思潮的衝擊下有了感情，但是擁有感情的人註定無法承受無盡思緒的衝擊。
或許魔女渴求著死亡，但是人們不允許自己的信仰死去。
「我甚至無法切斷，信仰早就將我們綁在了一起。」
而這片教區的人多如塵沙。
「殺了我，你將完成史無前例的壯舉，即使是歷史上攻城略地而聞名的屠夫也無法達成你的偉業。」
她說話的時候矛盾又詭異，不知是個體還是集群在開口。
弗蘭說：「所以你追求的解脫是什麼呢？」
織命魔女緩緩開口：「讓這裡的信仰崩塌吧，當他們不再信仰，我也就解脫了。」
弗蘭想了想在教皇國根深蒂固的信仰：「聽起來全部殺光要簡單得多。」
她說：「我早已預見全部屠殺的方略，但這些絲線讓我無法施行，當然也不會讓你這麼做。我找到你們，是因為只有你們能夠做到我希望的事情。」
柯蕾娜與她的同類對上了視線，在一個模糊的瞬間，柯蕾娜了解了織命的想法。
她問：「你想要我取代你的信仰？」
織命魔女欣然笑著：「教皇國的信仰流轉了數個紀元，沒有任何一個魔女能有如此漫長的壽命。每一個魔女死亡的時候，就會讓新的魔女取代，教區也因此變化。他們無法接受信仰的毀滅，但能接受所信仰的魔女的更迭。」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們沒有任何人能夠達成這樣的目標，所以我將此委託給你們。」
弗蘭站在柯蕾娜的身前：「我大概理解你找上我們的理由了，但我仍有疑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無法真正編織命運，但透過連結著的無數絲線，她能夠預測幾乎所有的未來，與人說話的時候，也就如同先知。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保有意識，又是在教會的控制下找到你們的，對嗎？」她說，「我一個人做不到這樣的事情，費舍幫助了我。」
「在童年時他被選為我的福音使者，而後他成為了樞機卿。他排擠掉了一切，成為我唯一的樞機卿，他代替我選拔福音使者，甚至不允許其他任何人見到我。如今他已經垂垂老矣，只有一件事從來不曾變過。」
「他愛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愛我。但費舍已經為我做了一切，無論將要忤逆什麼。」
別說是柯蕾娜，哪怕是弗蘭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理由。
但是談及情愛的時候，織命魔女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她比誰都理解愛情，通過絲線傳來的愛恨宏偉又渺小，她每天都要見證無數愛憎，這些事情平凡又尋常。
她當然也能感受到費舍與她的連結，他愛得那麼深那麼重，傾盡了他的全部。
可是對織命魔女來說這種愛是廉價的，有無數絲線纏繞著她，每一條線都是一個人的全部，集群之下，任何個人的愛都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散。
柯蕾娜在思考著什麼，弗蘭已經開口。
「我暫且把你說的當做是真的，事後我會找人查證。你既然想要委託我，那報酬是什麼呢？」
織命魔女說：「你們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躲避星辰的呼喚，探尋魔女的隱秘麼？星辰的呼喚我無能為力，但是有關魔女的隱秘，我可以將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緊接著，通過纏繞在兩人手腕上的絲線，她分別傳出了聲音。
【劍聖啊，我知曉教會驅使魔女的方法。】
【魔女啊，我知曉你當初被驅使著離開死國的真相。】
織命魔女的聲音隱匿在人聲的浪潮中，她確信面前兩個人不會聽到彼此的言語。
這就是她給出的報酬，她確定兩人無法拒絕。
下一刻，在她的眼前。
弗蘭轉過頭問柯蕾娜：「她好像有驅使魔女的方法，學會之後我是不是能讓你幹活了？」
柯蕾娜一言不發回望弗蘭。
織命魔女同樣沒有言語，但是構成蛛網的絲線微微顫動。
弗蘭要放棄的時候，柯蕾娜說：「你可以直接和我說。」
「真的？我說了你就幹活？」
「至少我會稍微考慮一下。」
柯蕾娜把織命魔女告訴她的話藏在心底，並沒有宣之於口。
他們旁若無人地說著些沒用的話，「驅使魔女的辦法」，這種在織命魔女看來足以撕裂他們關係的話語，好像誰都不在意。
織命魔女看著柯蕾娜，覺得似乎曾經看過柯蕾娜的眼神。
她當然看過。
通過那些絲線，她看到被甜言蜜語迷惑的女孩們————
不對，不是她們。
她們的眼神太過洋溢，又太過炙熱。
那是在哪呢？
無數的不屬於織命魔女的記憶讓她有些迷惘，思潮一刻不停地沖刷著她的腦海，但她還是想起來了。
就在她的身邊，在無數個日夜的虔誠祈禱里，她能看到費舍平靜的眼睛。
在看向她的時候，費舍的眼波底下藏著洶湧的狂潮。
這就是劍聖驅使魔女的辦法嗎？
這種感情不是鎖鏈也不是契約，薄弱得經不起哪怕一點考驗，隨時都會崩塌碎裂，她見過無數反目的情人。
可這感情又是如此牢固，能讓一個男人拋棄一切守在她的身邊，甚至背棄信仰與教條。
不對，也並不是一直守在身邊。
織命魔女遲鈍的思維運轉，現在費舍已經去往聖都，在他進入聖都的那一刻，織命魔女與他牽連的絲線也就斷掉了。
織命魔女不知道絲線斷掉的時候費舍在想什麼，但對她來說，並沒有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
她看著弗蘭，在他的眼底看到某種與她神似的東西。
他看待幽玄魔女，與她看待費舍，是否沒有任何區別？
察覺到她的眼神，弗蘭結束了和柯蕾娜的閒聊。
他問柯蕾娜：「要接受麼？」
柯蕾娜說：「也該了解更多關於魔女的事情了。」
弗蘭這才看向織命魔女：「我們接受你的委託。」
儘管過程與預見的不同，但結果與織命魔女所料並無區別。
她深深地彎下腰，無數的絲線在空中編織交匯，等到弗蘭和柯蕾娜注入力量，他們締結了契約。
「我期待你們帶給我解脫。」
然後連結著弗蘭與柯蕾娜的絲線斷開，他們從這片空間中被驅逐。
弗蘭和柯蕾娜睜開眼，他們依舊站在原地，旁邊的卡芙還保持著那副跪倒的姿態，只是絲線將她越纏越深。
而坐在紡桌後的優妮爾也伏倒在了桌子上。
弗蘭左右看了一眼：「看起來織命魔女是給他們編織了一場美夢？那我們就先走吧。」
柯蕾娜問：「你怎麼知道是美夢？」
弗蘭說：「如果她的行為真的受到連結者的影響，那肯定也包括這兩個人。既然是近在咫尺的請求，當然會得到回應。如果這兩個女人沒什麼特殊癖好，應該就是美夢無疑。話說盲人做夢會夢到什麼，黑乎乎的一團？」
他的言論極其跳躍，好在柯蕾娜已經習慣，她無視後面那句多餘的話，將對話拉回正題：「真要這樣的話，她不應該會引導實現所有人的願望嗎，可這裡遍地都是活得像蟲子一樣的人。」
弗蘭有些奇怪：「你真的不知道嗎？」
他問得如此理所當然，以至於柯蕾娜開始懷疑自己。
察覺到柯蕾娜的遲疑，弗蘭說：「織命教區最發達的是紡織業。每個賣布的商販都希望自己家的生意興旺，明面上和每個同行都和睦相處，但是背地裡說不定會希望同行死掉，這樣他的生意就會更好。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想，但一定有人會這麼想。不管是賣布的還是賣菜的賣糧食的，心底總會有些齷齪的想法。」
「教皇國的各個教區之間也有或明或暗的爭端，為了誰的信仰高貴而彼此敵視。哪怕是同一個教區，那些整日飽讀教義的修士們心底也會懷揣著惡意。誰能晉升？誰被貶低？誰會成為福音使者，誰可以匍匐在魔女的腳下？憑什麼不能是我？如果他們都不存在了，那不就只能是我？」
「只要作為人而存在，就一定會有惡意在暗處涌動。織命魔女連結了所有人，她當然也吸收了彼此的惡意。大家的願望和惡意交織在一起，所以她就是矛盾的，她不可能引導出所有人的幸福，我也不覺得有誰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柯蕾娜看向弗蘭，他經歷過的人生漫長而精彩，在他作為領主的日子裡，想必也嘗試過去做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所以說出來的時候如此自然。
她說：「真是複雜啊。」
弗蘭點頭認可，一個人就已經夠複雜了，更何況是整個人群。
柯蕾娜回想著與織命魔女的交談。
那裡密布著蛛網似的絲線，一條又一條垂落下來，像是鎖鏈一樣，將人們所信仰的魔女囚禁在永無止境的願望和欲求中。
她說：「和織命魔女交談的時候，只是感受到人們心聲的餘波，我都覺得吵鬧，而她永遠要沉浸其中————如果是我的話，我絕對無法忍受，難怪她會尋求解脫。」
弗蘭和柯蕾娜往回走的時候，儀式用的絲線也在飄蕩，紛紛揚揚，格外好看。
弗蘭說：「織命魔女？所謂的解脫，真的是魔女自己的意願麼？」
他同樣承受著永不終止的呼喚，他知道那有多讓人厭煩。
如果沒有同伴的犧牲和幫助，弗蘭可以肯定他早就沉淪了。
那織命魔女呢？
她依靠什麼，僅僅依靠那個叫做費舍的樞機卿？
柯蕾娜思索著弗蘭的話語。
「如果不是織命魔女的意願————」
弗蘭和她走出冗長的祭儀殿堂，外面站立著石像一樣的守衛，長長的地毯兩旁，跪伏著虔誠的修士。
柯蕾娜的自光順著地毯延伸，從這莊嚴之地出去就是這座城市，這片教區，織命魔女的雕像管立，每個人抬頭時都能看見。
高貴的和低賤的人們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信仰著同一個魔女，他們的人生與命運糾纏成線。
【我是這裡的每一個人，我是這座城市，我是這片教區，我是無數心聲的匯合，我是眾生的意志。】
柯蕾娜明白了：「那是這裡所有人的意願？」
被信仰壓垮的並不是魔女，也許屬於織命魔女的意志早就被磨滅了，向他們尋求解脫的是這片教區的所有人。
當信仰和教義成了漫長的束縛，人們在跪拜低頭的時候，陽光照不到他們的心，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心底會滋生出什麼東西。
弗蘭和她自跪倒的修士中走過：「或許是吧。」
他們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虔敬的祝詞。
「偉大的織命魔女編織命運，將派她的使者用線牽住我們的手足，引導我們走向神聖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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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說：「這算什麼，委託嗎？還真是久違的感覺啊，讓我想起了以前當冒險者的時候————順帶也想到了以前被人坑騙的時候。」
他的目光如劍，身上的氣勢鋒銳得可以殺人：「我不相信你。你最好想辦法說服我，不然委託談崩，你也會付出代價。」
織命魔女說話的時候，幾近虛幻的絲線在蔓延：「我看到了這種可能，儘管微乎其微，我還是只用絲線組成的虛像出現在你面前，砍碎了也只是幾條細線而已。」
弗蘭說：「你祈求解脫卻在怕死？越來越可疑了啊。」
織命魔女說：「我並不怕死，事實上我曾追求過死亡，但我什麼都做不到。」
她伸出手，想要抹向自己的喉嚨，無數絲線纏繞住她，指甲微微陷入皮膚之後，無論再如何用力，也動彈不得。
站在絲網之上的魔女和劍聖能夠聽到人們的聲音。
「不，不能死！」
「編織一切的織命魔女啊，求求您看看我們。」
「您一定會永遠存續，我會一直信仰。」
」
弗蘭面無表情，但是柯蕾娜在吵鬧的聲音中，微微蹙起眉頭。
織命魔女說：「我連結他們，於是他們控制了我。我是一切的信仰，我是他們的心聲。殺了我，連結我的所有人都會在同一時間死亡。他們有很多人都已經活不下去，但是信仰給了他們希望，讓他們苟延殘喘。」
他們相信著魔女，厚重的期望將他們羈絆在一起，於是魔女在思潮的衝擊下有了感情，但是擁有感情的人註定無法承受無盡思緒的衝擊。
或許魔女渴求著死亡，但是人們不允許自己的信仰死去。
「我甚至無法切斷，信仰早就將我們綁在了一起。」
而這片教區的人多如塵沙。
「殺了我，你將完成史無前例的壯舉，即使是歷史上攻城略地而聞名的屠夫也無法達成你的偉業。」
她說話的時候矛盾又詭異，不知是個體還是集群在開口。
弗蘭說：「所以你追求的解脫是什麼呢？」
織命魔女緩緩開口：「讓這裡的信仰崩塌吧，當他們不再信仰，我也就解脫了。」
弗蘭想了想在教皇國根深蒂固的信仰：「聽起來全部殺光要簡單得多。」
她說：「我早已預見全部屠殺的方略，但這些絲線讓我無法施行，當然也不會讓你這麼做。我找到你們，是因為只有你們能夠做到我希望的事情。」
柯蕾娜與她的同類對上了視線，在一個模糊的瞬間，柯蕾娜了解了織命的想法。
她問：「你想要我取代你的信仰？」
織命魔女欣然笑著：「教皇國的信仰流轉了數個紀元，沒有任何一個魔女能有如此漫長的壽命。每一個魔女死亡的時候，就會讓新的魔女取代，教區也因此變化。他們無法接受信仰的毀滅，但能接受所信仰的魔女的更迭。」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們沒有任何人能夠達成這樣的目標，所以我將此委託給你們。」
弗蘭站在柯蕾娜的身前：「我大概理解你找上我們的理由了，但我仍有疑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無法真正編織命運，但透過連結著的無數絲線，她能夠預測幾乎所有的未來，與人說話的時候，也就如同先知。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保有意識，又是在教會的控制下找到你們的，對嗎？」她說，「我一個人做不到這樣的事情，費舍幫助了我。」
「在童年時他被選為我的福音使者，而後他成為了樞機卿。他排擠掉了一切，成為我唯一的樞機卿，他代替我選拔福音使者，甚至不允許其他任何人見到我。如今他已經垂垂老矣，只有一件事從來不曾變過。」
「他愛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愛我。但費舍已經為我做了一切，無論將要忤逆什麼。」
別說是柯蕾娜，哪怕是弗蘭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理由。
但是談及情愛的時候，織命魔女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她比誰都理解愛情，通過絲線傳來的愛恨宏偉又渺小，她每天都要見證無數愛憎，這些事情平凡又尋常。
她當然也能感受到費舍與她的連結，他愛得那麼深那麼重，傾盡了他的全部。
可是對織命魔女來說這種愛是廉價的，有無數絲線纏繞著她，每一條線都是一個人的全部，集群之下，任何個人的愛都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散。
柯蕾娜在思考著什麼，弗蘭已經開口。
「我暫且把你說的當做是真的，事後我會找人查證。你既然想要委託我，那報酬是什麼呢？」
織命魔女說：「你們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躲避星辰的呼喚，探尋魔女的隱秘麼？星辰的呼喚我無能為力，但是有關魔女的隱秘，我可以將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緊接著，通過纏繞在兩人手腕上的絲線，她分別傳出了聲音。
【劍聖啊，我知曉教會驅使魔女的方法。】
【魔女啊，我知曉你當初被驅使著離開死國的真相。】
織命魔女的聲音隱匿在人聲的浪潮中，她確信面前兩個人不會聽到彼此的言語。
這就是她給出的報酬，她確定兩人無法拒絕。
下一刻，在她的眼前。
弗蘭轉過頭問柯蕾娜：「她好像有驅使魔女的方法，學會之後我是不是能讓你幹活了？」
柯蕾娜一言不發回望弗蘭。
織命魔女同樣沒有言語，但是構成蛛網的絲線微微顫動。
弗蘭要放棄的時候，柯蕾娜說：「你可以直接和我說。」
「真的？我說了你就幹活？」
「至少我會稍微考慮一下。」
柯蕾娜把織命魔女告訴她的話藏在心底，並沒有宣之於口。
他們旁若無人地說著些沒用的話，「驅使魔女的辦法」，這種在織命魔女看來足以撕裂他們關係的話語，好像誰都不在意。
織命魔女看著柯蕾娜，覺得似乎曾經看過柯蕾娜的眼神。
她當然看過。
通過那些絲線，她看到被甜言蜜語迷惑的女孩們————
不對，不是她們。
她們的眼神太過洋溢，又太過炙熱。
那是在哪呢？
無數的不屬於織命魔女的記憶讓她有些迷惘，思潮一刻不停地沖刷著她的腦海，但她還是想起來了。
就在她的身邊，在無數個日夜的虔誠祈禱里，她能看到費舍平靜的眼睛。
在看向她的時候，費舍的眼波底下藏著洶湧的狂潮。
這就是劍聖驅使魔女的辦法嗎？
這種感情不是鎖鏈也不是契約，薄弱得經不起哪怕一點考驗，隨時都會崩塌碎裂，她見過無數反目的情人。
可這感情又是如此牢固，能讓一個男人拋棄一切守在她的身邊，甚至背棄信仰與教條。
不對，也並不是一直守在身邊。
織命魔女遲鈍的思維運轉，現在費舍已經去往聖都，在他進入聖都的那一刻，織命魔女與他牽連的絲線也就斷掉了。
織命魔女不知道絲線斷掉的時候費舍在想什麼，但對她來說，並沒有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
她看著弗蘭，在他的眼底看到某種與她神似的東西。
他看待幽玄魔女，與她看待費舍，是否沒有任何區別？
察覺到她的眼神，弗蘭結束了和柯蕾娜的閒聊。
他問柯蕾娜：「要接受麼？」
柯蕾娜說：「也該了解更多關於魔女的事情了。」
弗蘭這才看向織命魔女：「我們接受你的委託。」
儘管過程與預見的不同，但結果與織命魔女所料並無區別。
她深深地彎下腰，無數的絲線在空中編織交匯，等到弗蘭和柯蕾娜注入力量，他們締結了契約。
「我期待你們帶給我解脫。」
然後連結著弗蘭與柯蕾娜的絲線斷開，他們從這片空間中被驅逐。
弗蘭和柯蕾娜睜開眼，他們依舊站在原地，旁邊的卡芙還保持著那副跪倒的姿態，只是絲線將她越纏越深。
而坐在紡桌後的優妮爾也伏倒在了桌子上。
弗蘭左右看了一眼：「看起來織命魔女是給他們編織了一場美夢？那我們就先走吧。」
柯蕾娜問：「你怎麼知道是美夢？」
弗蘭說：「如果她的行為真的受到連結者的影響，那肯定也包括這兩個人。既然是近在咫尺的請求，當然會得到回應。如果這兩個女人沒什麼特殊癖好，應該就是美夢無疑。話說盲人做夢會夢到什麼，黑乎乎的一團？」
他的言論極其跳躍，好在柯蕾娜已經習慣，她無視後面那句多餘的話，將對話拉回正題：「真要這樣的話，她不應該會引導實現所有人的願望嗎，可這裡遍地都是活得像蟲子一樣的人。」
弗蘭有些奇怪：「你真的不知道嗎？」
他問得如此理所當然，以至於柯蕾娜開始懷疑自己。
察覺到柯蕾娜的遲疑，弗蘭說：「織命教區最發達的是紡織業。每個賣布的商販都希望自己家的生意興旺，明面上和每個同行都和睦相處，但是背地裡說不定會希望同行死掉，這樣他的生意就會更好。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想，但一定有人會這麼想。不管是賣布的還是賣菜的賣糧食的，心底總會有些齷齪的想法。」
「教皇國的各個教區之間也有或明或暗的爭端，為了誰的信仰高貴而彼此敵視。哪怕是同一個教區，那些整日飽讀教義的修士們心底也會懷揣著惡意。誰能晉升？誰被貶低？誰會成為福音使者，誰可以匍匐在魔女的腳下？憑什麼不能是我？如果他們都不存在了，那不就只能是我？」
「只要作為人而存在，就一定會有惡意在暗處涌動。織命魔女連結了所有人，她當然也吸收了彼此的惡意。大家的願望和惡意交織在一起，所以她就是矛盾的，她不可能引導出所有人的幸福，我也不覺得有誰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柯蕾娜看向弗蘭，他經歷過的人生漫長而精彩，在他作為領主的日子裡，想必也嘗試過去做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所以說出來的時候如此自然。
她說：「真是複雜啊。」
弗蘭點頭認可，一個人就已經夠複雜了，更何況是整個人群。
柯蕾娜回想著與織命魔女的交談。
那裡密布著蛛網似的絲線，一條又一條垂落下來，像是鎖鏈一樣，將人們所信仰的魔女囚禁在永無止境的願望和欲求中。
她說：「和織命魔女交談的時候，只是感受到人們心聲的餘波，我都覺得吵鬧，而她永遠要沉浸其中————如果是我的話，我絕對無法忍受，難怪她會尋求解脫。」
弗蘭和柯蕾娜往回走的時候，儀式用的絲線也在飄蕩，紛紛揚揚，格外好看。
弗蘭說：「織命魔女？所謂的解脫，真的是魔女自己的意願麼？」
他同樣承受著永不終止的呼喚，他知道那有多讓人厭煩。
如果沒有同伴的犧牲和幫助，弗蘭可以肯定他早就沉淪了。
那織命魔女呢？
她依靠什麼，僅僅依靠那個叫做費舍的樞機卿？
柯蕾娜思索著弗蘭的話語。
「如果不是織命魔女的意願————」
弗蘭和她走出冗長的祭儀殿堂，外面站立著石像一樣的守衛，長長的地毯兩旁，跪伏著虔誠的修士。
柯蕾娜的自光順著地毯延伸，從這莊嚴之地出去就是這座城市，這片教區，織命魔女的雕像管立，每個人抬頭時都能看見。
高貴的和低賤的人們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信仰著同一個魔女，他們的人生與命運糾纏成線。
【我是這裡的每一個人，我是這座城市，我是這片教區，我是無數心聲的匯合，我是眾生的意志。】
柯蕾娜明白了：「那是這裡所有人的意願？」
被信仰壓垮的並不是魔女，也許屬於織命魔女的意志早就被磨滅了，向他們尋求解脫的是這片教區的所有人。
當信仰和教義成了漫長的束縛，人們在跪拜低頭的時候，陽光照不到他們的心，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心底會滋生出什麼東西。
弗蘭和她自跪倒的修士中走過：「或許是吧。」
他們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虔敬的祝詞。
「偉大的織命魔女編織命運，將派她的使者用線牽住我們的手足，引導我們走向神聖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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