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迴響
第337章 迴響
弗蘭仍在努力著。
現在他已經殺到迴響教區了。
對他來說殺人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想要完全不被察覺還是有點困難的。
這幾天裡他已經殺了很多人了，殺得太快太多，難免引起警覺，影響之大波及之廣，乃至於各個教區之間都開始有人員流通，沉默的懲戒騎士們騎著高頭戰馬昂揚而過，粗重的馬蹄踏起重重煙塵。
戰馬的經過震動著地面，懸掛在四處的風鈴叮噹作響，十分好聽。
弗蘭就又目睹了一隊騎士經過，他混在人群里遠遠地圍觀著，順手戳了戳旁邊的人。
「發生什麼了？」
「似乎是接連有主教遇害，聽說，聽說是瀆教者出現了。」那人壓低聲音，「噓，別說了，相信騎士大人們可以處理好一切。」
騎士長冷漠地瞥了一眼騷動的人群，他的視線有如實質，人群安靜下來之後，他心中的煩悶沒有減少半點。
察覺到主人的焦慮，胯下的凶獸昂起頭顱長嘶一聲，震得不少人耳孔流血。
可是沒有哪怕一個人離開，神聖的騎士出行，哪怕只是遠遠地旁觀，也一定要將自己的心意和信仰傳達給大人。
「這麼多的騎士大人，總算可以放下心了。
「那個該死的瀆教者要被送上斷頭台了！」
無數憧憬的議論讓騎士長越發煩躁，這群沒有用的愚民只會在這嘈雜亂叫，這些低下污穢的言語，只會污染純淨的迴響。
教皇國太過寬仁，養育了太多沒用的東西。
這些傢伙的存在，只是消耗迴響魔女的恩澤而已。
把那個瀆教者送上斷頭台————姑且不說那個瀆教者以前的戰績，單是最近在織命教區接連抹殺福音使者和主教的行徑，就足夠令人膽寒。
他記得那個福音使者，儘管整天都躺在女人的肚皮上，但是實力足夠強大，確實有資格侍奉在魔女的腳下，可是法比安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
最近這麼短的時間，織命、灰燼、琥珀————整整六個教區都遭到了襲擊，而且都是憑空消失毫無痕跡。
跨越了那麼廣闊的地區，加上沒有留痕的手段，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夠做到的。
再加上幾近全知全能的教皇冕下召集所有樞機卿們趕赴帝都————
騎士長十分肯定，一定是教會內部出現了異端，這絕不是一個所謂的瀆教者能做到的事。
有一群人，一個組織、亦或者許多個組織，甚至於是龐大到他無法想像的陰影，正對教皇國蠢蠢欲動。
冥冥之中，騎士長感受到偉大的迴響魔女賜予他啟示，讓他也能夠聽到那些嘈雜污穢的雜音。
罪魁禍首弗蘭正混在人群里若無其事地繼續觀察行進的隊伍。
這幾天裡，為了儘可能晚一些被發現，弗蘭連軸轉到處流竄作案，東砍一劍西踹一腳，晝夜不停地殺人還是被注意到了。
儘管像勞模一樣沉迷於工作，但是小四十五提供的那份名單竟然還留著許多名字，以後的工作會越發艱難，估計工作的時間會大幅延長。
教會有著驅使魔女的手段，真要碰上魔女還是會有點頭疼的，而且教會暗地裡的騎士和審判者們一定有聖者級別的存在，要是鬧出太大的亂子會很麻煩。
弗蘭本來打算早點幹完早點回去的，看樣子只能耽擱一陣子。
他倒不是很急著回去，只是總覺到老弟會跟魔女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弗蘭跟著人群擠啊擠啊，跟在馬屁股後面吃土，這個時候弗蘭就會想念起星辰帝國來。
那裡起碼還有酒館，酒鬼跟冒險者們的消息快要比妓女還靈通了，犯不著這樣跟著探查。
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趕來，目睹騎士們的盔甲閃著寒光，比看到金子還要興奮，越來越多的議論和歡呼讓騎士長心煩意亂。
雖說這次公開出行的自的本就是安撫民心，可真要面對這些狂熱的、把耳朵喊得嗡嗡叫的愚民，騎士長被教皇國陰影弄得躁動的心境就越發不得安寧。
如果不是為了安撫他們，怎麼也不可能讓這些傢伙離得這麼近，甚至騷擾了自己的戰馬。
他微微握住韁繩，戰馬長嘶起來，這次的嘶鳴遠超之前，不少人悶哼著倒下，弗蘭趁沒人注意，自己把耳朵掏了點血出來。
弗蘭蹲下身子隨便掃視一圈，看到個興沖沖趕來朝聖的孩子受驚摔在地上，他倒在騎士列隊前進的道路上。
馬蹄踐踏地面掀起的滾滾煙塵讓孩子失了神，凶獸的威壓讓他四肢僵硬，眼淚鼻涕尿液一股腦流了出來，扒拉著手腳卻動彈不得。
四處的懸鈴依舊叮噹作響，清脆悅耳。
光榮的騎士仍然列隊前進，不見停下。
騎士長心煩意亂，視若無睹，策馬緩緩向前，等著踩碎這讓人惱怒的噪音。
離得近的男人左看看騎士右看看孩子，腦袋一熱一咬牙要伸出手把孩子拉回來，可是才剛剛探出，就被一隻手死死抓住手腕。
那隻手枯瘦乾澀，透過薄薄的雞皮一樣的皮膚就能看到血管和骨頭，這軟弱的女人的手卻像是鐵鉗一樣死死鉗住遠比她強壯得多的手腕，抓得男人生疼，手腕像是要被抓斷了似的。
「快放開，我要把他拉回來！」
「不，不行，不能衝撞騎士，不能衝撞福音！」
「所以要拉回來，不能讓他擋路！」就在男人要掙脫的時候，女人用盡全身的力量拉住。
「不——行—
她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咬字那麼用力，以至於乾癟發黑的牙床滲出血水。
「那是我的孩子！」
一句話讓男人泄了氣，他回過頭，看到了不知是中年還是老年的乾癟女人。
女人喃喃說著：「這是，這是他的福音！騎士的馬蹄會帶來福音！」
「只要他的生命能夠迴響，我就會孕育，我就能孕育真正的福音，我一定能夠孕育的！
「」
「只要他純淨的靈魂在馬蹄下迴響！他的靈魂會回到我的肚子裡，一定會成為福音！」
馬蹄高高揚起，孩子呆呆地看著越發靠近的馬蹄，不知道為什麼，透過騎士長的面甲，他感覺騎士長的眼神帶著笑意。
風鈴叮噹。
踩碎這噪音！
帶來福音的迴響！
馬蹄重重落下，踏入地面濺起滾滾煙塵，騎士長卻沒有聽到預料之中骨肉崩裂血漿迸濺的聲音。
那一瞬間弗蘭穿越了人群把這個嚇尿的小屁孩拉了回來，反正騎士們根本就不在意圍在最前面的人是誰，他突然出現也沒人會發現的。
弗蘭想了想迴響教區的教義，順便解釋了一句：「若是輕易賜下福音，人人蜂擁徵求，恐怕雜音會攪亂魔女的迴響。」
會有人因為看到孩子被馬蹄踩死而瘋狂效仿嗎？
會鋪成人毯等待踐踏嗎？
愚蠢至極嗎？
可是周圍已經有人眼神微動，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做些什麼。
不管怎樣，騎士隊伍的行進不可能因為這小小的插曲而被打斷，他們就算踩破別人的腦袋也不會停下，現在也一樣。
織命教區以為魔女編織著人們的命運，那些或粗或細色彩各異的絲線織就了大家的人生。
迴響教區以為命運就是魔女的迴響，她太息的時候就要有人哭泣，她微笑的時候就要有人相擁，黑夜與白晝在懸鈴聲中交替，人的高低貴賤也會流轉。
寂靜之後才有迴響，死亡就意味著靈魂將新生。
可是弗蘭知道魔女根本就不會哭不會笑，待在屋子裡研究做飯的那個是例外。
也不知道留給她的菜譜，現在學到哪裡了，自己可是被她逼著提筆寫字了，希望她能像自己一樣勤快，不要隨便偷懶。
這麼想著，他隨手把拉回來的孩子推到了女人身邊。
那個女人呆呆地看著被送到身邊的孩子，尿騷味飄到她的鼻子裡，直鑽進她腦門裡。
迴響————迴響結束了。
已經，不能新生了。
女人突然像是發了瘋一樣抓住孩子的後背要把他推倒，孩子也已經反應過來，他努力掙扎：「媽媽！」
消耗太多力氣的女人甚至沒有辦法推倒自己的孩子，她流出淚來，發出尖銳難聽的聲音：「你——」
沒有人有機會知道她下一句話想要說的是什麼，騎士長槍洞穿了她的胸口，那槍的力量如此之大，把她的整個上半身都給轟飛了。
刺穿她的不是什麼大騎士，這個騎士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甚至沒有留意前面發生了什麼，他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太吵了。
這樣的噪音會影響到純淨的迴響，作為神聖的騎士，他有義務讓女人和她的靈魂一起安靜下來。
騎士收槍，繼續跟著隊伍前進，他們步調整齊如同樂章，前進的速度並不被任何外物打斷。
孩子呆呆地看著媽媽剩下的半截身子，四處的懸鈴聲叮叮噹噹，清脆悅耳。
他扯了扯旁邊叔叔的衣袖，這個人剛剛把自己拉了回來，或許會知道答案：「我的媽媽也會有迴響嗎？」
「迴響你媽。」那人壓低聲音說著，他扯開衣袖順便給了孩子一巴掌，「這女人吵死了。」
孩子抬起頭，才發現剛剛把他拉出來的叔叔已經不見了，四周都是不認識的人，似乎認識的只有戰馬和騎士，披著鎧甲的他們那麼相像，每一個都和剛剛捅死媽媽的人沒有區別。
哦，還有懸鈴的迴響，他還認識這清脆悅耳的聲音，傳說這是魔女的笑聲。
他站在懸鈴的聲音里，被嚇出來的尿騷環繞著。
他當然是找不到弗蘭的，因為弗蘭趁沒人注意就溜走了。
養孩子這件事很麻煩，他養過一個，以後都不會有這麼好這麼聽話這麼可愛的了，不可能再撿一個回來養。
伸手拉一下只是為了湊近觀察一下騎士們，有一點點是覺得自己大概應該會這麼做。
反正拉也拉了，後面的事就不歸他管了。
弗蘭感覺在這個教區之後的行動會變得很麻煩，或許不止這個教區，其他教區應該也都已經戒備森嚴。
即使沒了樞機卿跟紅衣主教，留守的人們也還是能運作的，弗蘭能夠肆意妄為這麼多天，已經是他作案經驗豐富四處流竄作案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他打算再多跑幾個地方看看，說不定有鬆懈的地方可以渾水摸魚。
如果可以的話，弗蘭還是不太想被抓，對上魔女或者別的什麼禁忌器具會很麻煩是一方面，可能會被那個女人注意到又是另一方面。
弗蘭抓了抓頭髮。
教皇安吉兒，那個女人做事完全只憑一時興起，所以根本捉摸不透。
就像現在她突然把所有高層都叫到那顆球里，弗蘭就想不明白她在做什麼。
和安吉兒沾上邊的事情都會變得很糟糕。
趁她還在那顆球里趕緊把事情辦好吧，聖都托卡蘭亞，也不知道那些樞機卿們出來之後發現死了一大片心腹，會是什麼感受。
說不定會懷疑是教皇故意把他們都支走，然後藉機大肆以鐵血手段清理門戶，確保自己的權力無人可以掣肘？
弗蘭也顧不上去管那些大人物們會想什麼了，他掏出名單看了一下，挑了個比較遠的地方，一個閃身就消失不見了。
早點把這工作結束，回去之後看看克勞迪奧有沒有對魔女說什麼不該說的話，順便檢查一下柯蕾娜的菜譜學習情況。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眼裡映著面前景象，除此之外卻是一片空洞。
至於那個孩子？
弗蘭已經不去想了。
但還是有人在想。
當騎士們列隊消失在遠方，圍觀的人群回到各自應該待著的地方，尿了褲子的孩子范然失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應該待著的地方是哪裡。
懸鈴叮噹。
「叮」
爭脆的迴響在孩子耳邊響起，他回過頭，看見一個漂亮的鈴鐺。
再抬起頭，不由張大了嘴巴。
「噓，不要驚訝，我的孩子。」
他那被一槍戳成兩截的母親竟然完好無損地站在他的身邊。
女人蹲下身。
一隻摸著他的腦袋，一隻手搖著鈴鐺。
她盈盈仫著，眼睛卻看向遠方。
「這就是福音的迴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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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仍在努力著。
現在他已經殺到迴響教區了。
對他來說殺人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想要完全不被察覺還是有點困難的。
這幾天裡他已經殺了很多人了，殺得太快太多，難免引起警覺，影響之大波及之廣，乃至於各個教區之間都開始有人員流通，沉默的懲戒騎士們騎著高頭戰馬昂揚而過，粗重的馬蹄踏起重重煙塵。
戰馬的經過震動著地面，懸掛在四處的風鈴叮噹作響，十分好聽。
弗蘭就又目睹了一隊騎士經過，他混在人群里遠遠地圍觀著，順手戳了戳旁邊的人。
「發生什麼了？」
「似乎是接連有主教遇害，聽說，聽說是瀆教者出現了。」那人壓低聲音，「噓，別說了，相信騎士大人們可以處理好一切。」
騎士長冷漠地瞥了一眼騷動的人群，他的視線有如實質，人群安靜下來之後，他心中的煩悶沒有減少半點。
察覺到主人的焦慮，胯下的凶獸昂起頭顱長嘶一聲，震得不少人耳孔流血。
可是沒有哪怕一個人離開，神聖的騎士出行，哪怕只是遠遠地旁觀，也一定要將自己的心意和信仰傳達給大人。
「這麼多的騎士大人，總算可以放下心了。
「那個該死的瀆教者要被送上斷頭台了！」
無數憧憬的議論讓騎士長越發煩躁，這群沒有用的愚民只會在這嘈雜亂叫，這些低下污穢的言語，只會污染純淨的迴響。
教皇國太過寬仁，養育了太多沒用的東西。
這些傢伙的存在，只是消耗迴響魔女的恩澤而已。
把那個瀆教者送上斷頭台————姑且不說那個瀆教者以前的戰績，單是最近在織命教區接連抹殺福音使者和主教的行徑，就足夠令人膽寒。
他記得那個福音使者，儘管整天都躺在女人的肚皮上，但是實力足夠強大，確實有資格侍奉在魔女的腳下，可是法比安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
最近這麼短的時間，織命、灰燼、琥珀————整整六個教區都遭到了襲擊，而且都是憑空消失毫無痕跡。
跨越了那麼廣闊的地區，加上沒有留痕的手段，絕對不是一個人能夠做到的。
再加上幾近全知全能的教皇冕下召集所有樞機卿們趕赴帝都————
騎士長十分肯定，一定是教會內部出現了異端，這絕不是一個所謂的瀆教者能做到的事。
有一群人，一個組織、亦或者許多個組織，甚至於是龐大到他無法想像的陰影，正對教皇國蠢蠢欲動。
冥冥之中，騎士長感受到偉大的迴響魔女賜予他啟示，讓他也能夠聽到那些嘈雜污穢的雜音。
罪魁禍首弗蘭正混在人群里若無其事地繼續觀察行進的隊伍。
這幾天裡，為了儘可能晚一些被發現，弗蘭連軸轉到處流竄作案，東砍一劍西踹一腳，晝夜不停地殺人還是被注意到了。
儘管像勞模一樣沉迷於工作，但是小四十五提供的那份名單竟然還留著許多名字，以後的工作會越發艱難，估計工作的時間會大幅延長。
教會有著驅使魔女的手段，真要碰上魔女還是會有點頭疼的，而且教會暗地裡的騎士和審判者們一定有聖者級別的存在，要是鬧出太大的亂子會很麻煩。
弗蘭本來打算早點幹完早點回去的，看樣子只能耽擱一陣子。
他倒不是很急著回去，只是總覺到老弟會跟魔女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弗蘭跟著人群擠啊擠啊，跟在馬屁股後面吃土，這個時候弗蘭就會想念起星辰帝國來。
那裡起碼還有酒館，酒鬼跟冒險者們的消息快要比妓女還靈通了，犯不著這樣跟著探查。
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趕來，目睹騎士們的盔甲閃著寒光，比看到金子還要興奮，越來越多的議論和歡呼讓騎士長心煩意亂。
雖說這次公開出行的自的本就是安撫民心，可真要面對這些狂熱的、把耳朵喊得嗡嗡叫的愚民，騎士長被教皇國陰影弄得躁動的心境就越發不得安寧。
如果不是為了安撫他們，怎麼也不可能讓這些傢伙離得這麼近，甚至騷擾了自己的戰馬。
他微微握住韁繩，戰馬長嘶起來，這次的嘶鳴遠超之前，不少人悶哼著倒下，弗蘭趁沒人注意，自己把耳朵掏了點血出來。
弗蘭蹲下身子隨便掃視一圈，看到個興沖沖趕來朝聖的孩子受驚摔在地上，他倒在騎士列隊前進的道路上。
馬蹄踐踏地面掀起的滾滾煙塵讓孩子失了神，凶獸的威壓讓他四肢僵硬，眼淚鼻涕尿液一股腦流了出來，扒拉著手腳卻動彈不得。
四處的懸鈴依舊叮噹作響，清脆悅耳。
光榮的騎士仍然列隊前進，不見停下。
騎士長心煩意亂，視若無睹，策馬緩緩向前，等著踩碎這讓人惱怒的噪音。
離得近的男人左看看騎士右看看孩子，腦袋一熱一咬牙要伸出手把孩子拉回來，可是才剛剛探出，就被一隻手死死抓住手腕。
那隻手枯瘦乾澀，透過薄薄的雞皮一樣的皮膚就能看到血管和骨頭，這軟弱的女人的手卻像是鐵鉗一樣死死鉗住遠比她強壯得多的手腕，抓得男人生疼，手腕像是要被抓斷了似的。
「快放開，我要把他拉回來！」
「不，不行，不能衝撞騎士，不能衝撞福音！」
「所以要拉回來，不能讓他擋路！」就在男人要掙脫的時候，女人用盡全身的力量拉住。
「不——行—
她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咬字那麼用力，以至於乾癟發黑的牙床滲出血水。
「那是我的孩子！」
一句話讓男人泄了氣，他回過頭，看到了不知是中年還是老年的乾癟女人。
女人喃喃說著：「這是，這是他的福音！騎士的馬蹄會帶來福音！」
「只要他的生命能夠迴響，我就會孕育，我就能孕育真正的福音，我一定能夠孕育的！
「」
「只要他純淨的靈魂在馬蹄下迴響！他的靈魂會回到我的肚子裡，一定會成為福音！」
馬蹄高高揚起，孩子呆呆地看著越發靠近的馬蹄，不知道為什麼，透過騎士長的面甲，他感覺騎士長的眼神帶著笑意。
風鈴叮噹。
踩碎這噪音！
帶來福音的迴響！
馬蹄重重落下，踏入地面濺起滾滾煙塵，騎士長卻沒有聽到預料之中骨肉崩裂血漿迸濺的聲音。
那一瞬間弗蘭穿越了人群把這個嚇尿的小屁孩拉了回來，反正騎士們根本就不在意圍在最前面的人是誰，他突然出現也沒人會發現的。
弗蘭想了想迴響教區的教義，順便解釋了一句：「若是輕易賜下福音，人人蜂擁徵求，恐怕雜音會攪亂魔女的迴響。」
會有人因為看到孩子被馬蹄踩死而瘋狂效仿嗎？
會鋪成人毯等待踐踏嗎？
愚蠢至極嗎？
可是周圍已經有人眼神微動，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做些什麼。
不管怎樣，騎士隊伍的行進不可能因為這小小的插曲而被打斷，他們就算踩破別人的腦袋也不會停下，現在也一樣。
織命教區以為魔女編織著人們的命運，那些或粗或細色彩各異的絲線織就了大家的人生。
迴響教區以為命運就是魔女的迴響，她太息的時候就要有人哭泣，她微笑的時候就要有人相擁，黑夜與白晝在懸鈴聲中交替，人的高低貴賤也會流轉。
寂靜之後才有迴響，死亡就意味著靈魂將新生。
可是弗蘭知道魔女根本就不會哭不會笑，待在屋子裡研究做飯的那個是例外。
也不知道留給她的菜譜，現在學到哪裡了，自己可是被她逼著提筆寫字了，希望她能像自己一樣勤快，不要隨便偷懶。
這麼想著，他隨手把拉回來的孩子推到了女人身邊。
那個女人呆呆地看著被送到身邊的孩子，尿騷味飄到她的鼻子裡，直鑽進她腦門裡。
迴響————迴響結束了。
已經，不能新生了。
女人突然像是發了瘋一樣抓住孩子的後背要把他推倒，孩子也已經反應過來，他努力掙扎：「媽媽！」
消耗太多力氣的女人甚至沒有辦法推倒自己的孩子，她流出淚來，發出尖銳難聽的聲音：「你——」
沒有人有機會知道她下一句話想要說的是什麼，騎士長槍洞穿了她的胸口，那槍的力量如此之大，把她的整個上半身都給轟飛了。
刺穿她的不是什麼大騎士，這個騎士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甚至沒有留意前面發生了什麼，他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太吵了。
這樣的噪音會影響到純淨的迴響，作為神聖的騎士，他有義務讓女人和她的靈魂一起安靜下來。
騎士收槍，繼續跟著隊伍前進，他們步調整齊如同樂章，前進的速度並不被任何外物打斷。
孩子呆呆地看著媽媽剩下的半截身子，四處的懸鈴聲叮叮噹噹，清脆悅耳。
他扯了扯旁邊叔叔的衣袖，這個人剛剛把自己拉了回來，或許會知道答案：「我的媽媽也會有迴響嗎？」
「迴響你媽。」那人壓低聲音說著，他扯開衣袖順便給了孩子一巴掌，「這女人吵死了。」
孩子抬起頭，才發現剛剛把他拉出來的叔叔已經不見了，四周都是不認識的人，似乎認識的只有戰馬和騎士，披著鎧甲的他們那麼相像，每一個都和剛剛捅死媽媽的人沒有區別。
哦，還有懸鈴的迴響，他還認識這清脆悅耳的聲音，傳說這是魔女的笑聲。
他站在懸鈴的聲音里，被嚇出來的尿騷環繞著。
他當然是找不到弗蘭的，因為弗蘭趁沒人注意就溜走了。
養孩子這件事很麻煩，他養過一個，以後都不會有這麼好這麼聽話這麼可愛的了，不可能再撿一個回來養。
伸手拉一下只是為了湊近觀察一下騎士們，有一點點是覺得自己大概應該會這麼做。
反正拉也拉了，後面的事就不歸他管了。
弗蘭感覺在這個教區之後的行動會變得很麻煩，或許不止這個教區，其他教區應該也都已經戒備森嚴。
即使沒了樞機卿跟紅衣主教，留守的人們也還是能運作的，弗蘭能夠肆意妄為這麼多天，已經是他作案經驗豐富四處流竄作案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他打算再多跑幾個地方看看，說不定有鬆懈的地方可以渾水摸魚。
如果可以的話，弗蘭還是不太想被抓，對上魔女或者別的什麼禁忌器具會很麻煩是一方面，可能會被那個女人注意到又是另一方面。
弗蘭抓了抓頭髮。
教皇安吉兒，那個女人做事完全只憑一時興起，所以根本捉摸不透。
就像現在她突然把所有高層都叫到那顆球里，弗蘭就想不明白她在做什麼。
和安吉兒沾上邊的事情都會變得很糟糕。
趁她還在那顆球里趕緊把事情辦好吧，聖都托卡蘭亞，也不知道那些樞機卿們出來之後發現死了一大片心腹，會是什麼感受。
說不定會懷疑是教皇故意把他們都支走，然後藉機大肆以鐵血手段清理門戶，確保自己的權力無人可以掣肘？
弗蘭也顧不上去管那些大人物們會想什麼了，他掏出名單看了一下，挑了個比較遠的地方，一個閃身就消失不見了。
早點把這工作結束，回去之後看看克勞迪奧有沒有對魔女說什麼不該說的話，順便檢查一下柯蕾娜的菜譜學習情況。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事，眼裡映著面前景象，除此之外卻是一片空洞。
至於那個孩子？
弗蘭已經不去想了。
但還是有人在想。
當騎士們列隊消失在遠方，圍觀的人群回到各自應該待著的地方，尿了褲子的孩子范然失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應該待著的地方是哪裡。
懸鈴叮噹。
「叮」
爭脆的迴響在孩子耳邊響起，他回過頭，看見一個漂亮的鈴鐺。
再抬起頭，不由張大了嘴巴。
「噓，不要驚訝，我的孩子。」
他那被一槍戳成兩截的母親竟然完好無損地站在他的身邊。
女人蹲下身。
一隻摸著他的腦袋，一隻手搖著鈴鐺。
她盈盈仫著，眼睛卻看向遠方。
「這就是福音的迴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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