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大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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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3章 大門之前

  柯蕾娜覺得自己似乎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

  哪怕是地下城,依舊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不管怎樣陰暗恐怖,都還是世間之物。

  然而這座地下城不一樣。

  它仿佛—已經被整個世界遺棄。

  強烈的不適擠滿了胸膛,緊接著古老的磅礴的感情升起一一或者說是一種使命,權能前所未有地躁動,呼喚著怒吼著咆哮著要吞噬一切。

  隱約中柯蕾娜看到一閃而過的模糊片段,黑暗的世界,零落的白花,殘缺的巨大的戶體,還有無數靜默佇立的亡者。

  那一瞬間龐然的意識衝擊著魔女的腦海,她悶哼一聲,幾乎站立不穩。

  有力的手拉住了她。

  「你還好麼?」弗蘭問。

  他的面容神聖威嚴,好像遺落世界的神明,只有聲音還像平日一樣溫和。

  柯蕾娜捂著胸口劇烈地喘息著,可是周圍的空氣對她來說如同劇毒,面具之下她的面容扭曲,險些吐了出來。

  過了好一陣,柯蕾娜才重新站直身子:「這感覺—很糟糕。我好像看到了很古老的畫面,有巨人和花朵,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從來沒見過——」

  她組織著語言:「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灌進我的腦海中一樣。」

  「魔女身上有太多隱秘,我也不太清楚。」弗蘭說,「除了真理賢者有對悲憫魔女的觀察手稿里有浮光掠影的描述,大家都所知甚少。只除了神聖福音教皇國,那個國度由魔女所創立,也深藏著最隱秘的記載。」

  「或許之後我們可以去那裡看看,但是現在」

  他幽藍的眸子看向前方,無數雙一模一樣的眼眸亮起,天上的星辰遺落在地底深處。

  柯蕾娜這時才勉強從不適中緩過來,她隨弗蘭的視線望去,不由得一愣。

  她不可置信地問著:「這些東西是魔物?」

  弗蘭點了點頭:「是啊,魔物。」

  冒險家協會有關於魔物的明確定義。

  【由魔氣組成、會隨時出現在各地的危險物種,形態基本模擬現實存在的生物,極少數特形種格外強大,死後會化作魔氣消散。

  魔物特徵明顯,身上無一例外散發黑暗的魔氣,魔氣強弱決定魔物強弱,請各位冒險者自行判斷擊殺還是逃離。】

  眼前的這些存在或許會違背冒險者們用生命總結出來的鐵律,只因這些魔物身上沒有半點魔氣,它們籠罩著星輝,顯得神聖而又威嚴,與弗蘭如出一轍。

  它們似乎有些困惑,不知道應該撕咬還是頂禮膜拜。

  弗蘭過於強烈的氣息甚至遮蔽了魔女的存在,加上柯蕾娜部分權能用於維繫地上的戰鬥,它們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魔女。

  但在短暫的困惑後,它們還是發現了魔女,一瞬之間所有的神聖盡皆褪去,

  露出了所有冒險者都習以為常的貪婪嗜血,只是那殘忍如此深邃,又或許冒險者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瘋狂。

  僅僅在一瞬之間,所有的魔物都發足狂奔,它們匯成星星的浪潮,在龐大的空洞和狹窄的甬道間奔行,甚至連地面上的人們都能感受到震動。

  柯蕾娜的眸子中翻湧著漆黑的惡意,下一刻弗蘭站在她的身前,宛如劈開浪潮的頑石。

  她有些錯愣:「你不是說不能出手麼?」

  弗蘭說:「這裡不會有人看到的。」

  她仍有些擔憂:「你沒關係麼?」

  弗蘭確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呼喚,他拔出腰間銀魚細劍,凜冽寒光照徹四周,倒映著他漠然的臉。

  「僅僅只是戰前熱身,沒關係的。」

  之後要面對的,才是真正的戰鬥。

  地龍踐踏而來,弗蘭一劍揮出將之一分為二。

  他斬開的不只是地龍,還有地龍身後密密麻麻的山一樣的魔物。

  如此兇猛的攻勢中,弗蘭輕而易舉地清出了一片空曠的地方。

  戶體向兩側滑落,然後變成星輝,它們想要重聚,卻不能重聚。

  它們變成了深黑的魔氣,在地面翻湧。

  柯蕾娜目光微垂。


  她在憎惡。

  這時弗蘭鬆開手。

  柯蕾娜愣住了。

  她突然覺得手上空落落的,好像弄丟了什麼貴重的東西,她彎曲著手指勾連弗蘭的手掌,想要再次握住,卻被弗蘭徹底抽出。

  他嘆了口氣:「已經不是小孩了,沒必要手牽著手過馬路。」

  短暫鬆手的片刻,壓力如同海潮增長,弗蘭蹲下身,向後伸出雙手。

  這時候更遠處的魔物在奔涌而至。

  「上來吧。」

  柯蕾娜不解。

  弗蘭開始用別的方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那些老掉牙的可惡的繁複的女人的臭襪子一樣的歌劇似的腔調就很合適。

  「哦,柯蕾娜小姐,這地上流淌著不潔的污穢,我不能讓你的腳掌踩踏這骯髒的土地。」

  柯蕾娜不說話。

  魔物越發逼近,重新濺起塵土。

  弗蘭說:「只是想著你應該很討厭這些東西,加上待在旁邊我動手不是很方便,要上來麼?娜奧米最喜歡的弗蘭肯斯坦號哦。」

  「她騎的是脖子。」

  「你要是想的話也可以。」

  魔物已經從最近的洞口出現。

  弗蘭抬頭看著上方:「別擔心,這裡的天花板很高,不會撞到頭的。」

  那不是應該關心的問題。

  在弗蘭的背後,柯蕾娜的眸子中帶著些許笑意,她盈盈向前,伏在弗蘭的背上。

  弗蘭的手穿過魔女的腿彎托起她的身體,而後重新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凶戾的猛虎已經前撲,伸出鋒利的爪子,幾乎碰到柯蕾娜的頭髮。

  比爪子更先到的是劍光,只在一瞬之間就吞沒了魔物。

  他逆著魔物的潮水向前,每一次揮劍都是縱橫不散的劍光,撕裂了地下的星河,只留下污穢的陰影。

  弗蘭踩著浸染魔氣的泥土向前,那些魔物向上延伸,像是手掌一樣抓住弗蘭的腿,想要將他拖入其中。

  他邁步掙脫魔氣,一步一步平穩向前。

  從他的四面八方,從地城的上方與地下,層出不窮的魔物湧出,弗蘭信手揮動劍刃,身周劍刃所及成了禁地。

  他和柯蕾娜聊著天:「你不會暈車吧?」

  「什麼意思?」

  「你好像不太舒服。」弗蘭說,「你不會吐在我身上吧?」

  他想了想:「應該不會,有這張面具的話,你會直接吐在自己臉上?」

  柯蕾娜並不回答,她雙手按住弗蘭的肩膀,弗蘭不明所以。

  緊接著弗蘭覺得後腦被撞擊,還聽到了一聲輕呼。

  弗蘭嘆了口氣:「雖然你的面具是用聖者頭骨做的,但我的腦袋比絕大多數聖者都硬,撞上來疼的是你。」

  他還是沒想到柯蕾娜會撞上來。

  她怎麼都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難道她真的暈車,或者說暈人?

  弗蘭發散思維,柯蕾娜不再說話,這裡只有魔物奔跑咆哮跟劍刃劃破空氣削肉切骨的聲音。

  弗蘭逆著魔物的潮流前行,腳步不曾停緩半步,可弗蘭還是察覺到了異樣。

  他的脖子有些癢。

  魔女伸出雙手環抱住弗蘭脖子,她側頭靠在弗蘭的肩膀上,髮絲垂落,蹭著弗蘭的脖子。

  她閉上了眼。

  弗蘭思考著能不能把位置換一下,讓魔女下來開路背著他,然後他趴在上面睡覺。

  如果不是知道柯蕾娜肯定不會答應,弗蘭一定會問一問的。

  「我們能換個位置,你下來背著我嗎?」他還是問了出來。

  預料之中的沉默。

  「可以。」

  預料之外的回答。

  弗蘭想了想那個畫面:「當我沒說吧。』

  柯蕾娜抱得更緊了些,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擺頭的時候蹭著弗蘭的臉,

  弗蘭被不知道是誰的顱骨颳了好一陣子。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

  沒人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

  弗蘭也很難計數這裡存在多少魔物,他已經揮了很多劍了。

  如果不是弗蘭,這裡的魔物會在頃刻間復生,哪怕是那些聲名顯赫的冒險團,估計也會在這裡折戟。

  也難怪阿萊克斯會放心用這作為一道防線,

  地上淤積的魔氣尚未來得及散去,甚至匯聚成溪流,淹沒了弗蘭的腳踝。

  哪怕是神明的降臨,這些奴僕也太多了,除非下來的神喜歡蒸桑拿。

  比起神,弗蘭更在乎另一個問題。

  他已經殺了很久了,惡魔呢?

  這是阿萊克斯與群星與惡魔共同密謀的登聖舞台,甚至於薩麥爾說感受到了早已死去的路西法的氣息。

  可是這裡沒有惡魔,他們消失得乾乾淨淨。

  就算弗蘭上次殺得乾乾淨淨,現在他們也應該重新冒出來了。

  如果可以的話,弗蘭一定會詢問薩麥爾,但是魔女在場的時候,薩麥爾的意識一般都會潛藏至最深處,以免她察覺異常。

  尤其是現在。

  魔女就環抱著劍聖的脖頸,臉頰隔著面具貼著弗蘭的耳畔。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呼吸。

  當然,還有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更為悠長的呼吸。

  弗蘭第一次停住腳步,卻不是因為這呼吸,而是因為溪流已經快沒過他的小腿。

  他提劍四望,周圍空無一物。

  殺了這麼久,總算是殺完了。

  通道中的風呼嘯而過,魔氣化作的溪流蕩起漣漪,層層疊疊,不斷迴蕩,好像這座地下城都在共鳴著呼吸。

  弗蘭趟過魔氣溪流跋涉往前,看到那扇雄偉的門扉。

  門扉前只有一個坐在盾牌上的男人,他一手撐著膝蓋托著臉頰,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沒想到真的能夠過來啊,我還以為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塹,甚至有點擔心呢。我的見識還是太淺薄了。」

  這裡只有他一個人。

  萊蒂希婭並沒有帶烏列來見他。

  能讓夏茉提莉知道的事情,當然沒有真實性可言。

  玻西瓦爾舉起雙手:「我投降,劍聖大人,要對暗號嗎,天王蓋地虎?」

  弗蘭挑起眉毛。

  劍盾家族長久以來的榮譽教育沒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點痕跡,他和烏列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兄弟。

  但他確實很在意自己的兄弟。

  「雖然我沒有資格提出質疑,不過我的弟弟應該沒事吧?」玻西瓦爾說,「

  我沒能見到他,心裡實在不安穩。」

  弗蘭往上走了幾步,在乾淨的地方把柯蕾娜放了下來。

  他說:「事情完結之後,出去你就能見到了。」

  玻西瓦爾苦著臉:「我就知道。」

  弗蘭沒有浪費時間:「惡魔呢?」

  玻西瓦爾說:「被吃了。」

  他伸手指向大門背後:「都被裡面那個怪物吃了,我都差點死在裡面。我也不知道原因。上面的計劃我只能執行,從來不問原因也不問用處。」

  「除了被吃掉的那些呢?」

  玻西瓦爾愣住了。

  他說:「只有被吃掉的那些。」

  惡魔是最大的變數,弗蘭不會忽略任何細節,他微微一振劍刃。

  玻西瓦爾苦著臉:「我真的沒有騙您,我說的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我早就把一切都押在您這邊了。」

  弗蘭說:「劍盾家族也會有你這種人啊。」

  「那能有什麼辦法呢?」玻西瓦爾說,「我在這裡做的最後一件工作就是把風暴戰斧冒險團的人都殺掉,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

  「可是我比他們知道得更多啊,家族的人總是因為什麼榮譽啊忠誠啊就赴死,我也很努力地裝成那種人,可我覺得實在不值得。」

  「尤其是這種一定會卸磨殺驢的主人,我沒辦法愚忠。尤其是伊迪斯告訴我,她的父親視她為工具的時候,我就更加無法忍受。」

  伊迪斯是索菲亞同父異母的姐姐,傲慢大公的二女,也是玻西瓦爾愛慕的女人。

  她,或者說阿萊克斯的所有兒女都是一樣的。

  阿萊克斯視子女為工具,子女們同樣這麼看待他們的父親,這是安德魯斯家的傳統,最為傲慢最為殘忍最為強大的人才能掌控一切。

  索菲亞只是被動等待,伊迪斯主動尋求刀刃。

  玻西瓦爾說:「或許我的提醒毫無必要,但我不得不告訴您,您可能掌控了足夠多的棋子,但在傲慢公的棋盤上,我們這樣的人無足輕重。」

  「甚至所有的背叛可能都在預料之中,他早已做好準備,卻仍傲慢到孤身一人就能執掌一切。」

  弗蘭輸了,他也就滿盤皆輸。

  弗蘭說:「我知道,我了解他,他沒有底線沒有道德沒有一切束縛,所以比誰都更讓我頭疼。」

  「過去的勝負都沒有意義,這次會終結過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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