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雪夜 篝火
第241章 雪夜 篝火
當戴蒙德帶領人手前來難民棚區賑災的時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應最需要幫助的地方，竟然成了城裡最溫暖的地方。
人們相依著享用聖餐，臉上浮現出安穩的神色。
他同樣看到了分發聖餐的弗蘭和柯蕾娜。
這個騎士只是站在遠處靜默地看著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溫暖。
只是看著就已經足夠讓他覺得溫暖。
他說：「這裡本應該是最艱難的地方，但是有人做得比我要好得多。按照計劃，我們原本可能會在這裡徹夜不眠看來這裡會有一個安穩的晚上。」
戴蒙德輕輕笑了笑：「你們做得已經夠多，路上太冷太累。要是覺得疲倦，把物資送進去後，就暫且歇歇腳吧。」
尤安問：「那副院長您呢？」
戴蒙德臉上那淡淡的笑容一閃而逝，好像剛剛只是幻覺，他臉上冷硬的神色更甚於冰雪：「我還需要尋找難民，維持秩序，還有—」
找到這場不合理的大雪，是否有其他源頭。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這座城市的諸多責任，都由他肩負，他沒辦法停步歇息。
尤安默默跟在他身後：「請帶上我吧，您會需要人手。」
米蘭達輕聲嘆息，看起來今晚又要跟著他跑東跑西了。
等到戴蒙德回過頭，發現追隨者們都整齊地站在他的身後，只是點了點頭。
默默把物資送到，並不留戀溫暖，深深地看了一眼後，就遠離這片淨土，身影再次消失在風雪之中。
弗蘭倒是感覺到有人來了，他只是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這裡的人很多，分發聖餐的工作相當繁瑣，他也抽不開身去聽戴蒙德講冷笑話。
戴蒙德貌似也沒有講冷笑話的功夫。
他把湯盛進碗裡，然後由柯蕾娜遞交給別人。
本來魔女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但弗蘭利用她沉默寡言的性格，乾脆沒有詢問她的意見，直接把這活交給她干。
她隨時可以拒絕，不過目前看上去沒有停下的跡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旁邊有幾個捧著湯看著她的孩子。
柯蕾娜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在做這樣的事，以往弗蘭會把所有的事做完，她在家裡做過最繁瑣的事情就是弗蘭不在的時候，親手做飯吃一1
實際上就是加熱弗蘭留下的東西。
大概不會有人想到會有魔女在這種地方給別人分發食物，人們給她送上真誠的感謝。
柯蕾娜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感謝的地方，真正值得他們感謝的老人已經被亞克扶回到那只有一張草蓆的小屋。
柯蕾娜還是會不自覺地想到哈爾夫跟她說的那番話，垂死的老人並無畏懼，迫在眉睫的死亡並沒有在他渾濁的眼中留下陰霾。
生命只是一條長路，找到自己應行的路，那麼何時倒下就不再重要她覺得哈爾夫說得不對，但不知道哪裡不對。
想看想看，拿起來的碗是空的。
「已經分發完了。」弗蘭伸了個懶腰，然後輕輕敲了敲柯蕾娜的肩膀，「累麼？」
她說：「還好。」
他們都沒有吃聖餐。
弗蘭繞到她的身後，用手肘按壓著她的肩膀和脖子。
他自認為按摩技術還是相當不錯的，至少萊蒂希婭每次出去大幹一場回來之後就會叫喚著找到弗蘭。
等到柯蕾娜讓他停下，弗蘭就抱起餐具去洗乾淨，這時候亞克走到他身邊蹲下，做著一樣的事情。
前治安官一邊洗碗一邊說：「哈爾夫神父正在向父神禱告，我出來幫幫忙。」
之後亞克就專心地幹活，沒有提他跟哈爾夫在裡面的交談，也沒有向弗蘭問其他的事情。
等到幹完活，弗蘭拍拍屁股走人，亞克還蹲在原地，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
柯蕾娜跟在弗蘭身邊。
此時夜幕已至，但是這裡並沒有暗下來，周圍亮著火光。
木柴里啪啦地燃燒，人們在篝火邊圍坐，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褪去冰雪帶來的恐慌。
柯蕾娜看到一個女孩，似乎叫娜奧米？
她高興地朝兩人揮看手，弗蘭頜首致意。
柯蕾娜問：「他們在幹什麼？」
「原本只是巡夜需要一點火光，畢竟這種時候很可能會有人做些壞事。」弗蘭說，「大概面對突然的災害，大家需要商討出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就借火光聚在一起。」
人們並不算太緊張，他們能看到外面的風雪，但是裡面依舊溫暖。
這裡有哈爾夫神父。
這裡有弗蘭肯斯坦先生。
這裡足夠讓人安心。
弗蘭找了個空曠的地方坐了下來，然後用手掃乾淨旁邊的地面。
猶豫了一會兒，柯蕾娜也在他的身邊坐下。
她攏著雙腿，雙手在腳腕前交叉，手指拉著手指。
雖說是商討，其實人們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他們本就是因魔物潮而流離失所之人，不乏一輩子捕魚為生的漁民，白湖枯竭之後就失去安身立命之本。
要他們這樣的人想出辦法應對這種天災，實在是強人所難。
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又面對著火光，總不能就這麼輕易結束。
不知誰起了個頭，人們開始宣洩，訴說著遭受的苦難，還有心中的擔憂捏著嗓子起頭的弗蘭又縮了回來，柯蕾娜警了他一眼。
弗蘭說：「早些宣洩出來對大家都好。」
她不再看弗蘭，側耳去聽人們交談。
人多就有雜音，大家各說各的，倒是在倒霉和命苦上達成共識。
又不知道誰對著風雪說了一句：「其實大家已經很幸運了，戴蒙德大人給了大家住處，還能碰上哈爾夫神父。」
柯蕾娜再度看向捏著嗓子的弗蘭。
「你到底從哪學的這些雜七雜八的技巧？」
從萊蒂希婭那裡，就算只學到些皮毛，勉強用來騙騙普通人也沒什麼問題。
弗蘭本身姑且能算懂一些政治，也當過不算小的官，甚至在他還是冒險者的時候就見過小四十五是怎麼引導輿論的。
空洞的口號喊得再多也毫無意義一一或許在某些時候能騙過某些人，但不可能永遠騙下去。
只有眼見為實。
人們不會去相信口號，但他們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
他們親眼看到有人願意為自己付出，哪怕阿貓阿狗都知道誰為自己好，更何況是人類。
或許會有天生壞種，不管什麼都不相信，還要四處毀造謠，弗蘭也很清楚這種情況下要怎麼繼續管控民間流言。
把壞種殺掉就好了。
好在這裡沒有碰到什麼壞種，又或許是因為弗蘭坐在這裡，人們畏懼他和政府的深厚聯結，所以不敢說出那些低毀的話語。
無論如何，人們現在說的都是這些日子來受到的接濟，而且說個不停。
那是他們親身經歷的事情，得到的幫助感受到的溫暖都貨真價實。
當然也有人提到弗蘭，而且提到了他露天做的飯菜，驚訝於他用那麼簡單的食材做出那麼美味的食物。
弗蘭倒不覺得自己做的東西有多美味。
再好的廚子也沒辦法讓那麼簡單的食材和調料做出令人回味無窮的珍，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不是廚子，而是鍊金術士。
他們只是太餓了，所以吃什麼都好吃而已。
弗蘭說：「你今晚沒吃東西，現在餓麼？」
柯蕾娜搖了搖頭。
弗蘭說：「真不吃嗎？憑我的速度，一瞬間就能跑回家裡，做好晚飯給你帶過來，路上也只需要一瞬間，飯菜都是新鮮出鍋。」
她還是搖頭。
「你要是擔心被人盯著不好意思，我可以帶你躲到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吃。」
魔女終於不再看著火堆，側眸看著弗蘭。
弗蘭聳肩：「好吧，那就不吃了。」
柯蕾娜收回視線，她的臉靠在膝蓋上。
她聽到弗蘭說話。
「你知道人們圍著篝火會做什麼事嗎？」
「我在書上看到過，交流，歌唱，舞蹈———·很多很多。」
「書上還真是什麼都有啊。」弗蘭感慨，「以前我不知道這種事，我以為圍著火能做的事情只有取暖和烤肉。」
「後來我發現矮人跟巨人一一對，就是這兩個最巨大和最矮小的種族，他們在習俗方面反而有驚人的相似。」
那是格恩達爾和他說起的習俗。
「他們會在夜裡燃起篝火，然後痛飲，歌舞。他們喝得醉的，唱起那些只有音節不成言語的古老歌謠，接著圍著火堆起舞。傳說中最勇敢最能喝的戰士能在大醉的舞蹈中，看到他們祖先的魂靈和他們共舞。」
矮人和巨人在很多方面其實都很相似，比如喜歡飲酒，比如崇拜先祖。
柯蕾娜試著想像他們的舞蹈，不知該說樸素還是滑稽，沒有親眼所見，僅憑想像實在是有些空洞。
她讀過很多書，弗蘭沒讀過什麼書，但他親眼所見的一切似乎比她見過的文字更多。
弗蘭接著說：「當然，人類也有這種習俗，在漁民中更是普遍。很多活動里，身手矯健的漁民會在顛簸的船上舞蹈，以此顯示自己高超的技巧，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如履平地。
火光則讓大家看清楚，誰是最矯健最應該被稱讚的漁民。就比如現在。」
這裡沒有船，好在有火光。
他們邀請弗蘭留下來度夜，本就準備為弗蘭表演。
原本受邀的還有哈爾夫神父，不過老人仍在屋中祈禱，並沒有走出來。
長久的交談結束，有人起身來到篝火邊，在人們的掌聲和歡笑聲中起舞。
如果柯蕾娜有在意過的話，她就會發現率先起舞的人就是難民的幾個領頭人之一。
這同樣是弗蘭給戴蒙德的建議，要戴蒙德做的也只是弗蘭曾經在暴怒領做過的事情。
比起穿著制服的條子，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同伴。
更何況到處都是流離的難民，大家互不認識也很正常，負責登記的更是官方自己的人，想要安插人手進入其中再簡單不過。
不管是實時掌控棚區的情況，還是實時引導人們的言談跟行動，都能發揮巨大的作用小四十五能做到更多更好，弗蘭不像她目光長遠，也就學到了這些小使倆而已。
至少在今晚已經夠用了，歡聲與歌舞驅散人們殘留的不安，開始期望明天的美好光景。
柯蕾娜安靜地看著。
不久之前她去過另一個地方，那裡有專門的舞會。
那裡的人穿著華貴，妝容精緻，裝腔作勢，舞姿優雅。
這裡的人窮酸破落，舞蹈簡單粗獷，但莫名有力。
她不喜歡那裡。
她不討厭這裡。
在歡笑聲中她聽到一個人的名字，一個偽裝的名字。
「弗蘭肯斯坦先生！」
只是孩子們在叫，他們不像大人有那麼多忌諱，那個叫娜奧米的孩子叫得最大聲，也是第一個被父親捂住嘴的孩子。
儘管捂了嘴，人們還是不約而同地期待地看向弗蘭。
當然，也有人看向他身邊的柯蕾娜。
搶在弗蘭開口之前，她說：「我不去。」
弗蘭笑了笑：「沒打算讓你去，這樣的舞蹈我又沒辦法手把手地帶著你，你笨手笨腳的，上去會出醜的。」
他感覺柯蕾娜看著他的眼神不善。
弗蘭站起身，只留給她背影，不過感覺背上還是有針扎。
他說：「這種時候要是我們都拒絕就太掃興了。」
柯蕾娜看著弗蘭走到篝火之前，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舞蹈。
那歡呼聲大得讓柯蕾娜以為在地震。
弗蘭看的時候就已經把漁民的舞蹈都學會了，以他的身體控制力，跳個舞當然不會出醜，他就是今晚最矯健最應該得到稱讚的人。
他停下的時候掌聲雷動，柯蕾娜停頓片刻，輕輕拍了拍手。
越過人群的阻礙，她和弗蘭對上視線，看到他眼中溫和的笑意。
柯蕾娜不再拍手，垂低了眼帘。
熱鬧持續了很久，人群散去之後的安靜就顯得格外寂蓼。
一直默默旁觀的亞克坐到篝火邊，他是今天的守夜人。
弗蘭看了眼外面的風雪。
哈爾夫神父的庇護讓內外變成了兩個世界。
「我們回去吧。」
「嗯。」
當戴蒙德帶領人手前來難民棚區賑災的時候，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應最需要幫助的地方，竟然成了城裡最溫暖的地方。
人們相依著享用聖餐，臉上浮現出安穩的神色。
他同樣看到了分發聖餐的弗蘭和柯蕾娜。
這個騎士只是站在遠處靜默地看著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溫暖。
只是看著就已經足夠讓他覺得溫暖。
他說：「這裡本應該是最艱難的地方，但是有人做得比我要好得多。按照計劃，我們原本可能會在這裡徹夜不眠看來這裡會有一個安穩的晚上。」
戴蒙德輕輕笑了笑：「你們做得已經夠多，路上太冷太累。要是覺得疲倦，把物資送進去後，就暫且歇歇腳吧。」
尤安問：「那副院長您呢？」
戴蒙德臉上那淡淡的笑容一閃而逝，好像剛剛只是幻覺，他臉上冷硬的神色更甚於冰雪：「我還需要尋找難民，維持秩序，還有—」
找到這場不合理的大雪，是否有其他源頭。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這座城市的諸多責任，都由他肩負，他沒辦法停步歇息。
尤安默默跟在他身後：「請帶上我吧，您會需要人手。」
米蘭達輕聲嘆息，看起來今晚又要跟著他跑東跑西了。
等到戴蒙德回過頭，發現追隨者們都整齊地站在他的身後，只是點了點頭。
默默把物資送到，並不留戀溫暖，深深地看了一眼後，就遠離這片淨土，身影再次消失在風雪之中。
弗蘭倒是感覺到有人來了，他只是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這裡的人很多，分發聖餐的工作相當繁瑣，他也抽不開身去聽戴蒙德講冷笑話。
戴蒙德貌似也沒有講冷笑話的功夫。
他把湯盛進碗裡，然後由柯蕾娜遞交給別人。
本來魔女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但弗蘭利用她沉默寡言的性格，乾脆沒有詢問她的意見，直接把這活交給她干。
她隨時可以拒絕，不過目前看上去沒有停下的跡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旁邊有幾個捧著湯看著她的孩子。
柯蕾娜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在做這樣的事，以往弗蘭會把所有的事做完，她在家裡做過最繁瑣的事情就是弗蘭不在的時候，親手做飯吃一1
實際上就是加熱弗蘭留下的東西。
大概不會有人想到會有魔女在這種地方給別人分發食物，人們給她送上真誠的感謝。
柯蕾娜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感謝的地方，真正值得他們感謝的老人已經被亞克扶回到那只有一張草蓆的小屋。
柯蕾娜還是會不自覺地想到哈爾夫跟她說的那番話，垂死的老人並無畏懼，迫在眉睫的死亡並沒有在他渾濁的眼中留下陰霾。
生命只是一條長路，找到自己應行的路，那麼何時倒下就不再重要她覺得哈爾夫說得不對，但不知道哪裡不對。
想看想看，拿起來的碗是空的。
「已經分發完了。」弗蘭伸了個懶腰，然後輕輕敲了敲柯蕾娜的肩膀，「累麼？」
她說：「還好。」
他們都沒有吃聖餐。
弗蘭繞到她的身後，用手肘按壓著她的肩膀和脖子。
他自認為按摩技術還是相當不錯的，至少萊蒂希婭每次出去大幹一場回來之後就會叫喚著找到弗蘭。
等到柯蕾娜讓他停下，弗蘭就抱起餐具去洗乾淨，這時候亞克走到他身邊蹲下，做著一樣的事情。
前治安官一邊洗碗一邊說：「哈爾夫神父正在向父神禱告，我出來幫幫忙。」
之後亞克就專心地幹活，沒有提他跟哈爾夫在裡面的交談，也沒有向弗蘭問其他的事情。
等到幹完活，弗蘭拍拍屁股走人，亞克還蹲在原地，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
柯蕾娜跟在弗蘭身邊。
此時夜幕已至，但是這裡並沒有暗下來，周圍亮著火光。
木柴里啪啦地燃燒，人們在篝火邊圍坐，火光在他們臉上跳躍，褪去冰雪帶來的恐慌。
柯蕾娜看到一個女孩，似乎叫娜奧米？
她高興地朝兩人揮看手，弗蘭頜首致意。
柯蕾娜問：「他們在幹什麼？」
「原本只是巡夜需要一點火光，畢竟這種時候很可能會有人做些壞事。」弗蘭說，「大概面對突然的災害，大家需要商討出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就借火光聚在一起。」
人們並不算太緊張，他們能看到外面的風雪，但是裡面依舊溫暖。
這裡有哈爾夫神父。
這裡有弗蘭肯斯坦先生。
這裡足夠讓人安心。
弗蘭找了個空曠的地方坐了下來，然後用手掃乾淨旁邊的地面。
猶豫了一會兒，柯蕾娜也在他的身邊坐下。
她攏著雙腿，雙手在腳腕前交叉，手指拉著手指。
雖說是商討，其實人們並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他們本就是因魔物潮而流離失所之人，不乏一輩子捕魚為生的漁民，白湖枯竭之後就失去安身立命之本。
要他們這樣的人想出辦法應對這種天災，實在是強人所難。
但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又面對著火光，總不能就這麼輕易結束。
不知誰起了個頭，人們開始宣洩，訴說著遭受的苦難，還有心中的擔憂捏著嗓子起頭的弗蘭又縮了回來，柯蕾娜警了他一眼。
弗蘭說：「早些宣洩出來對大家都好。」
她不再看弗蘭，側耳去聽人們交談。
人多就有雜音，大家各說各的，倒是在倒霉和命苦上達成共識。
又不知道誰對著風雪說了一句：「其實大家已經很幸運了，戴蒙德大人給了大家住處，還能碰上哈爾夫神父。」
柯蕾娜再度看向捏著嗓子的弗蘭。
「你到底從哪學的這些雜七雜八的技巧？」
從萊蒂希婭那裡，就算只學到些皮毛，勉強用來騙騙普通人也沒什麼問題。
弗蘭本身姑且能算懂一些政治，也當過不算小的官，甚至在他還是冒險者的時候就見過小四十五是怎麼引導輿論的。
空洞的口號喊得再多也毫無意義一一或許在某些時候能騙過某些人，但不可能永遠騙下去。
只有眼見為實。
人們不會去相信口號，但他們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
他們親眼看到有人願意為自己付出，哪怕阿貓阿狗都知道誰為自己好，更何況是人類。
或許會有天生壞種，不管什麼都不相信，還要四處毀造謠，弗蘭也很清楚這種情況下要怎麼繼續管控民間流言。
把壞種殺掉就好了。
好在這裡沒有碰到什麼壞種，又或許是因為弗蘭坐在這裡，人們畏懼他和政府的深厚聯結，所以不敢說出那些低毀的話語。
無論如何，人們現在說的都是這些日子來受到的接濟，而且說個不停。
那是他們親身經歷的事情，得到的幫助感受到的溫暖都貨真價實。
當然也有人提到弗蘭，而且提到了他露天做的飯菜，驚訝於他用那麼簡單的食材做出那麼美味的食物。
弗蘭倒不覺得自己做的東西有多美味。
再好的廚子也沒辦法讓那麼簡單的食材和調料做出令人回味無窮的珍，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不是廚子，而是鍊金術士。
他們只是太餓了，所以吃什麼都好吃而已。
弗蘭說：「你今晚沒吃東西，現在餓麼？」
柯蕾娜搖了搖頭。
弗蘭說：「真不吃嗎？憑我的速度，一瞬間就能跑回家裡，做好晚飯給你帶過來，路上也只需要一瞬間，飯菜都是新鮮出鍋。」
她還是搖頭。
「你要是擔心被人盯著不好意思，我可以帶你躲到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吃。」
魔女終於不再看著火堆，側眸看著弗蘭。
弗蘭聳肩：「好吧，那就不吃了。」
柯蕾娜收回視線，她的臉靠在膝蓋上。
她聽到弗蘭說話。
「你知道人們圍著篝火會做什麼事嗎？」
「我在書上看到過，交流，歌唱，舞蹈———·很多很多。」
「書上還真是什麼都有啊。」弗蘭感慨，「以前我不知道這種事，我以為圍著火能做的事情只有取暖和烤肉。」
「後來我發現矮人跟巨人一一對，就是這兩個最巨大和最矮小的種族，他們在習俗方面反而有驚人的相似。」
那是格恩達爾和他說起的習俗。
「他們會在夜裡燃起篝火，然後痛飲，歌舞。他們喝得醉的，唱起那些只有音節不成言語的古老歌謠，接著圍著火堆起舞。傳說中最勇敢最能喝的戰士能在大醉的舞蹈中，看到他們祖先的魂靈和他們共舞。」
矮人和巨人在很多方面其實都很相似，比如喜歡飲酒，比如崇拜先祖。
柯蕾娜試著想像他們的舞蹈，不知該說樸素還是滑稽，沒有親眼所見，僅憑想像實在是有些空洞。
她讀過很多書，弗蘭沒讀過什麼書，但他親眼所見的一切似乎比她見過的文字更多。
弗蘭接著說：「當然，人類也有這種習俗，在漁民中更是普遍。很多活動里，身手矯健的漁民會在顛簸的船上舞蹈，以此顯示自己高超的技巧，不管在什麼地方都如履平地。
火光則讓大家看清楚，誰是最矯健最應該被稱讚的漁民。就比如現在。」
這裡沒有船，好在有火光。
他們邀請弗蘭留下來度夜，本就準備為弗蘭表演。
原本受邀的還有哈爾夫神父，不過老人仍在屋中祈禱，並沒有走出來。
長久的交談結束，有人起身來到篝火邊，在人們的掌聲和歡笑聲中起舞。
如果柯蕾娜有在意過的話，她就會發現率先起舞的人就是難民的幾個領頭人之一。
這同樣是弗蘭給戴蒙德的建議，要戴蒙德做的也只是弗蘭曾經在暴怒領做過的事情。
比起穿著制服的條子，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同伴。
更何況到處都是流離的難民，大家互不認識也很正常，負責登記的更是官方自己的人，想要安插人手進入其中再簡單不過。
不管是實時掌控棚區的情況，還是實時引導人們的言談跟行動，都能發揮巨大的作用小四十五能做到更多更好，弗蘭不像她目光長遠，也就學到了這些小使倆而已。
至少在今晚已經夠用了，歡聲與歌舞驅散人們殘留的不安，開始期望明天的美好光景。
柯蕾娜安靜地看著。
不久之前她去過另一個地方，那裡有專門的舞會。
那裡的人穿著華貴，妝容精緻，裝腔作勢，舞姿優雅。
這裡的人窮酸破落，舞蹈簡單粗獷，但莫名有力。
她不喜歡那裡。
她不討厭這裡。
在歡笑聲中她聽到一個人的名字，一個偽裝的名字。
「弗蘭肯斯坦先生！」
只是孩子們在叫，他們不像大人有那麼多忌諱，那個叫娜奧米的孩子叫得最大聲，也是第一個被父親捂住嘴的孩子。
儘管捂了嘴，人們還是不約而同地期待地看向弗蘭。
當然，也有人看向他身邊的柯蕾娜。
搶在弗蘭開口之前，她說：「我不去。」
弗蘭笑了笑：「沒打算讓你去，這樣的舞蹈我又沒辦法手把手地帶著你，你笨手笨腳的，上去會出醜的。」
他感覺柯蕾娜看著他的眼神不善。
弗蘭站起身，只留給她背影，不過感覺背上還是有針扎。
他說：「這種時候要是我們都拒絕就太掃興了。」
柯蕾娜看著弗蘭走到篝火之前，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舞蹈。
那歡呼聲大得讓柯蕾娜以為在地震。
弗蘭看的時候就已經把漁民的舞蹈都學會了，以他的身體控制力，跳個舞當然不會出醜，他就是今晚最矯健最應該得到稱讚的人。
他停下的時候掌聲雷動，柯蕾娜停頓片刻，輕輕拍了拍手。
越過人群的阻礙，她和弗蘭對上視線，看到他眼中溫和的笑意。
柯蕾娜不再拍手，垂低了眼帘。
熱鬧持續了很久，人群散去之後的安靜就顯得格外寂蓼。
一直默默旁觀的亞克坐到篝火邊，他是今天的守夜人。
弗蘭看了眼外面的風雪。
哈爾夫神父的庇護讓內外變成了兩個世界。
「我們回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