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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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雪仗

  「怎麼樣,很可愛吧?」

  柯蕾娜回過頭,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的弗蘭。

  他和那個骷髏雪人一樣,也笑眯眯的。

  她說:「看上去很傻。」

  「那就是可愛。」

  「你是怎麼理解的?」

  「因為你沒有說『很蠢』。

  柯蕾娜的「蠢」和「傻」有著極大的區別,不過在某些語境下,也可能表達出同樣的意思,弗蘭自認為自己的閱讀理解能力相當出色。

  她側眸看著弗蘭,然後收回視線,並不說話。

  弗蘭趁熱打鐵:「既然到了冬天,總該做一些冬天應該做的事情,堆雪人還是挺有意思的。」

  「我不明白有意思的點在哪。」柯蕾娜看著傻笑的雪人,「這種事情只是在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尤其對要上班的人來說,更是如此。如果你也工作過的話,你一定會把我這句話奉為真理。」

  「聽起來像是蛀蟲。」

  「當蛀蟲是我的夢想,可惜當不了。」

  他要是當蛀蟲的話,很多事情都會亂套。

  大家辛辛苦苦工作,不是因為喜歡上班,只是因為要掙錢養家。

  弗蘭這麼多年兢兢業業也只是為了養活某些人,從一家子變成一個冒險團然後變成一片廣的貧寒的領土。

  大部分人都是被推著往前走的,不是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隨波逐流,很多事情不得不做。

  所有事情都顯得不情願,那麼浪費時間就是相當有意思的消遣,在工位上抓住每一個偷懶的機會,什麼都不去做,哪怕只是發呆。

  比起以前,弗蘭現在要照顧的只有一個魔女和一隻貓咪,事實上照顧魔女和貓咪在平時消耗的東西差不了多少,一點點食物,一點點水,一點點消遣的東西,加上一點點關心和一個溫暖的小窩。

  所以現在的弗蘭有時間用來浪費。

  他們隨口聊著天,毫無意義地浪費著時間。

  遠處的孩子們已經結束「這個雪人究竟是什麼生物」的討論,但還是沒想通這個圓頭圓腦的東西是什麼,有人覺得和骨架子有點像,可跟那些陰森森的可怖形象差了太多。

  大家一致決定去找無所不能的弗蘭肯斯坦先生去問問他到底做了什麼東西,

  帶頭的小孩剛邁開腿,就被家長一把拽了回去,還做了個聲的手勢。

  他們鬼鬼票票地看過去,那兩人站在遠處聊看天。

  弗蘭只是微微一警,他們作鳥獸散四處跑開,然後又在某處重新匯合。

  「他們看上去真般配。」

  「般配在哪?人家全身都在斗篷里就露出一雙眼睛,你也能看出般配?

  「為什麼看不出來?我又沒瞎。」

  「你就是亂說。」

  「晴噴噴,你就別癩蛤想吃天鵝肉了。你看看人家弗蘭肯斯坦先生什麼樣,就算沒有塔薇姐姐也輪不到你的。」

  「你,你胡說什麼!我,我,我————」

  「略略略!」

  他們的話語都落在弗蘭耳里,他沒管那些小屁孩,只是繼續慫柯蕾娜試試做個雪人。

  光想憑言語打動魔女還是有些難度的,她沒有動手的打算。

  不過弗蘭說了那麼久,她稍微在意那些雪人。

  「到了春天,這些雪人還會在嗎?」

  「有個懂點冰魔法的魔法師就行。甚至不需要魔法師,找個陰涼的地窖,處理得當的話也能保存挺久。」

  和柯蕾娜短暫對視後,弗蘭笑了笑。

  他一開始就明白柯蕾娜的意思是什麼:「來年春天這些雪人都會化掉,或者在那之前就被誰一腳踢掉。」

  「所以做雪人的事情還是徒勞無功。」柯蕾娜說。

  他說:「我聽說過一個國度,那裡的人只活一個冬天。那裡只有冬夏兩季,

  冬天的時候,冰雪做人的肌骨皮膚;等到夏天冰雪消融,人們也就死去。」

  「世上沒有這樣的國度。」柯蕾娜說。


  弗蘭聳了聳肩:「只是一個故事嘛。」

  「就像這些雪人,至少它們在這個冬天曾經存在過。」弗蘭說,「凡人的一生不過五十多年,超凡者的壽命也有上限。活得最久的純血人類是皇帝埃里克三世,這個大名鼎鼎的傳奇英雄也只活了八百五十一年。」

  他接著說:「對人類來說這樣的生命已經足夠漫長,可是對精靈和血族來說甚至有些短暫;更甚者有些跨越過許多個紀元的古老存在,這點時間算什麼呢?」

  「我們存在過的時間和痕跡在久遠的時間中同樣只是一個短暫的冬天一一甚至只是落在掌上的雪花。」弗蘭伸手接住雪花,雪花在他滿是老繭的粗掌心中化成一灘水,「轉瞬即逝,微不足道。」

  柯蕾娜看著他微微濕潤的掌心。

  已經看不到雪花的樣子了,再過一會兒,那些水也會幹掉。

  然後什麼都沒有。

  弗蘭問柯蕾娜:「你會覺得我們的存在是徒勞無功嗎?」

  她說:「原來你不止在胡扯的時候會用這樣的口吻說話。」

  「所以你要堆雪人嗎?」

  「——」從她唇間發出微不可察的嘆息,「我收回我的話。」

  弗蘭甩了甩手:「既然出來一趟,做些冬天該做的事情不是挺好的麼。我有些沒見過雪的朋友,他們第一次看到下雪的時候高興得像是白痴一樣,巴不得把聽說過的事情都做一遍。」

  「暴怒領還有沒見過雪的人麼?」

  「我又不是一輩子都在暴怒領。」

  柯蕾娜接著問:「那你覺得我現在應該高興得像是個白痴一樣嗎?」

  弗蘭聳肩:「不想動手的話那就算了。」

  他慢悠悠地晃蕩,進到個小棚子裡坐下。

  這裡是給那些搭建棚區的工人們臨時休息的地方,搭建工作完成後也沒有撤去,用作晚間守夜巡邏的集結點,以免有人在這種時候動什麼歪心思。

  魔女也在他身邊坐下。

  外面飄著雪,裡面很安靜。

  弗蘭既無動作也無言語,只是神色溫和地看向低矮的房屋,附近並無人影,

  像是故意把這裡讓了出來。

  他沒有轉頭。

  他不需要轉頭也知道魔女現在是什麼姿態。

  在安靜的時候柯蕾娜總是在看書,專注又認真,好像裡面有什麼珍寶。

  如果沒有書,她就會一個人靜默坐著,坐姿端莊,儀態肅穆,一動不動,像是某種完美無缺的雕塑。

  但弗蘭要是轉頭的話,就會發現並非如此,

  柯蕾娜確實像是雕塑一樣坐著,但是偶爾她的眼睛轉動,視線會不自覺地飄向身旁,然後又回歸原處。

  她在想會不會真的有沐浴冰雪而生的國度,還有那些冬生夏死的國民。

  倒是在極寒之地,冰精靈結群而生,但那些元素精靈所在的地方終年飄雪不見消散,冰精靈也不是會因為夏天就消彈的脆弱生物。

  是童話嗎?

  弗蘭倒是一直很有講童話的天賦,他說都是他在書上看到的,可是柯蕾娜至今也不知道哪些書上會寫著那些故事。

  想著想著,她的思維開始發散,然後渙散。

  也許弗蘭說的是對的。

  浪費時間本身就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自己看那麼多書也並沒有什麼意義,僅僅只是一種習慣。

  這樣飄著雪的天氣,在這樣安靜的地方,偶爾也應該做一些浪費時間的事情。

  不過這裡並沒有一直安靜。

  先是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奔跑的聲音,然後是什麼東西爆裂的「啪」的聲音柯蕾娜的視線重新有了焦點,她在屋子的空隙間看到穿梭的人影,也看到發出爆裂聲響的東西是什麼。

  他們隨手抓起雪塊,胡亂捏成形狀不規整的雪球,然後朝其他孩子們丟去。

  男孩被砸中後腦勺,綻開一朵蓬鬆的雪沫。

  他回過頭,看到扎著麻花辮的女孩正彎腰著第二個雪球,指尖凍得通紅。

  男孩不甘示弱加以回擊,孩子們的衣服上很快沾滿了亮晶晶的碎屑。


  大人們並不阻攔,三三兩兩在屋裡屋外看著交談著,又或者笑著。

  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時候,看到鬧哄哄的笑嘻嘻的孩子們,總會讓人覺得溫暖,好像住在這樣的地方也不是那麼難堪,一切都還有希望。

  柯蕾娜對孩子們的雪仗看得很清楚,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麼高興。

  她問:「這也是人們冬天會做的事嗎?」

  「算是吧。」弗蘭想了想,給出肯定的回答。

  他們說話的時候,有女孩失手了。

  她瞄準的人躲開了雪球,而後那雪球繼續向前,直奔向棚子裡坐著的柯蕾娜柯蕾娜並不躲閃,靜靜地看著雪球一點點向前,在她眼中一點點變大。

  沒有躲閃的必要,弗蘭就在她的身邊,他會伸手接住的。

  她如此想著,然後雪球越來越近,「啪」的一聲響,在她的面具上碎開。

  大概不會有人想到,在某一天,會有一個女孩隨手丟出的雪球擊中統御無盡死者的幽玄魔女。

  女孩僵成冰雕,只是微微張大嘴。

  多日相處下來,他們並不畏懼兩個大人,但知道這兩人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她覺得自己闖禍了。

  柯蕾娜卻並不在意,甚至沒有去看女孩。

  她聽到弗蘭的笑聲,看過去的時候,他擺正了表情。

  「我說我沒有反應過來,你會信嗎?」

  「你覺得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面具上還掛著碎雪。

  弗蘭站起身,像是逃跑似的跑到孩子們中間,起鬨似的喊著:「嘿,不要停下來,雪仗才剛剛開始呢!這裡就是戰場,誰都跑不掉,砸到誰都無所謂!」

  他彎腰撿起雪塊團成球,高高拋向空中:「我們繼續吧!」

  有了弗蘭的聲明,女孩頓時鬆了一口氣,孩子們歡笑起來。

  只不過弗蘭的話語雖然也包括坐著的柯蕾娜,不過他們顯然沒有膽大妄為到去瞄準她,不約而同地避開那裡。

  不過在場有一個膽大妄為的人一儘管柯蕾娜用眼神威脅,但弗蘭依舊視而不見,今天第二枚雪球砸中了柯蕾娜。

  雪球碎裂開的瞬間,柯蕾娜思考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儘管從一開始她的威脅對弗蘭就不曾管用,但她沒想過有一天會跟弗蘭坐在這裡,然後被雪球砸中。

  沒有幽玄的冬天是白色的,周圍的一切是陌生的,他所說的種種都是只存於故事裡的,只有弗蘭是熟悉的。

  她想要報復弗蘭的雪球,不是用權能,而是用一樣的東西。

  柯蕾娜俯身捧起雪,入手的感覺冰涼,她笨拙地團成雪球,然後笨拙地砸向弗蘭。

  她很少會有顯得笨拙的時候,因為她從不嘗試。

  人在嘗試新事物的時候總是笨拙的,某個史上最強的劍聖第一次握劍的時候像是個呆瓜。

  魔女第一次丟雪球也同樣如此一一當然,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只是一時衝動,又或者因為別的什麼。

  柯蕾娜不再去思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只是想砸中弗蘭。

  僅此而已。

  弗蘭輕鬆躲過,他大笑起來,呼出的白氣飄入白雪之中。

  一場雪仗,起初只是孩子們的玩樂,直到意外砸中了柯蕾娜。

  然後他們也開始加入。

  最後那些圍觀的大人們面面相,被某個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雪球擊中,陸續加入這場玩鬧。

  他們同樣需要發泄,長久時間積壓的恐懼、鬱悶和對未來的擔憂不是靠這些勉強果腹的食物和勉強能住的房屋能夠消解的。

  有些時候事情並不複雜,需要的只是一次孩童似的玩鬧。

  只有一張草蓆的簡陋小屋中,哈爾夫神父睜開眼。

  他的眼晴一片渾濁,身子更是瘦削得像是只剩骨架。

  他看不清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能隱約從窗外感受到亮光,但能聽到人們稚嫩清脆的笑聲。

  所有人都是孩子,至少曾經是,並且隨時都可以是。

  哈爾夫神父捂著嘴咳嗽起來,然後大片大片的血染紅了他的手掌。


  老神父渾然不覺,他只是輕輕笑著,重複那句說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話語:「仁愛的父神永不拋棄深愛的孩子。」

  「孩子們啊,願你們永遠幸福快樂。」

  說完這句話後,老神父重新閉上眼。

  他只是稍微有些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

  不然他一定會去到那些孩子們中間一一隻要他們不嫌棄他這樣的老傢伙笨手笨腳,只能當個靶子。

  等到大家都慢慢累了,雪仗也就結束了。

  柯蕾娜本來還想繼續,但是意識到所有人都已停下,她悄悄住雪球背過手。

  弗蘭身上滿是碎雪一一柯蕾娜同樣如此。

  她問:「你會躲不過嗎?」

  「總要讓人打中,不然會讓人掃興的。」弗蘭聳了聳肩,「我放水很巧妙,

  他們看不出來的。」

  「可我沒有砸中過你。」

  「因為我全都故意躲開了。」

  弗蘭哈哈笑了起來:「下次呢?也許只要下次,你就能打中我了。」

  「不需要下次。」

  柯蕾娜把藏在身後的雪球砸在了弗蘭的臉上,雪花在他臉上炸開。

  弗蘭甩了甩腦袋,抖落臉上碎雪。

  總要讓人打中,不然會讓人掃興的,

  離開的時候,弗蘭發現自己堆的小骷髏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歪歪斜斜的,身上還有幾個巴掌印。

  這並不奇怪,激烈的雪仗,大家跑來跑去難免會有意外。

  柯蕾娜看了一會兒,蹲下身,在旁邊堆起雪人。

  從她的動作判斷,她應該是想也做個小骷髏。

  不過那樣的髏看起來簡單一一至少對沒親自動過手的人來說,看起來確實簡單,但實際上手相當困難。

  加上魔女小姐似乎並不擅長需要親自動手的事情,她努力很久,只是堆起來一個七扭八扭的雪團。

  她站起身,默默看向弗蘭,弗蘭默默把頭扭開,兩人誰都沒提這件事,只是默默一起離開弗蘭重新撐起傘替她擋住落雪。

  其實他想說那個雪糰子挺可愛的,不過柯蕾娜大概會以為他在嘲諷,所以就沒說出口。

  雪人這種東西,就是醜醜的也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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