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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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責任

  弗蘭像往常一樣做好早餐,叫柯蕾娜出來吃飯,敷衍似的把咪咪上下拋了幾次就丟在一邊出門晨練。

  外面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弗蘭仰頭看了一會兒,就去跟戴蒙德匯報情況。

  柯蕾娜從窗戶看著他離開,然後拉上窗簾,在壁爐邊看書。

  腳邊咪咪團成溫暖柔軟的一團毛球,

  騎士還是老樣子待在老地方,文件似乎越來越多。

  弗蘭秉持著無關人員禁止窺探機密的原則,一眼都沒看,完全沒有要幫戴蒙德的想法。

  他四下環顧,找到個壁爐,但是沒點著;屋裡的供暖法陣也沒有運作,就自已在沙發上坐下。

  想來戴蒙德既不像弗蘭這樣注重形式主義,也不像那些普通人一樣嬌弱,這點寒冷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就沒有浪費資源供暖的必要。

  他不願做任何浪費。

  察覺到弗蘭進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聽說你在舞會上演奏了《以身為盾》?」

  弗蘭說:「嗯,畢竟要找個理由拉近關係探查情報。」

  「那種樂曲可不是能隨便演奏的。」

  「我又沒什麼效忠的人,反正也不是彈給他們聽的。」弗蘭狐疑,「難道你在乎這種事?」

  戴蒙德的反應如他所料:「誰會在乎這種事?你又不是我的騎士。」

  接下來的話出乎他意料:「我只是聽說你的演奏水平很高,等到需要的時候,你可以過來友情演出。」

  看到出來戴蒙德現在真的很窮,他想方設法減少開支,甚至連樂手的錢都想剋扣。

  弗蘭義正辭嚴地拒絕,看到戴蒙德的表情,弗蘭意識到剛剛似乎是戴蒙德式的玩笑。

  弗蘭完全笑不出來。

  戴蒙德對玩笑沒有發揮作用僅僅只是失望一瞬,就轉向正題:「你查到了什麼?」

  「拜爾只是個傀儡,背後還是他的老爹;當然,也可能只是他們演給我看的。」弗蘭想了想,「大概察覺到我目的不純,他藉口用鬥狗把我引開,可能和那些貴族商議別的事情。不過也不算一無所獲,說不好他們和惡魔有聯繫。」

  戴蒙德身子一震,他抬頭皺眉:「你說什麼?」

  弗蘭就把自己的推測跟他說了一下,只是隱瞞了萊蒂希婭的存在:「只是個猜測而已。」

  「但確實有可能。」戴蒙德的眉頭越皺越深,「斯塔克家依舊保有影響城市的力量,或許能繞過守衛進入地下城裡做出布置。他們也可能擁有和惡魔相關的禁忌知識。勾結惡魔的原因——或許就是為了重回權力的中心。」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樣深重的欲望會導向什麼深淵都不奇怪,惡魔們一定也樂意接納。」

  「估計也只有你這樣的冒險者,才能在短短時間搜集如此多的線索,還能推導出這樣的結論。」戴蒙德有些慶幸,「還好有你,否則我恐怕會像個無頭蒼蠅。」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

  戴蒙德眼神有些失望,但聲音不容動搖:「那畢竟是兩位大人的家族,我原以為他們會滿意於偏安一隅,在現在的白湖城可沒有他們那樣安穩的地方。我會繼續派人調查,如果真的查到了線索一一我會處理掉他們,讓他們為玷污斯塔克家高貴的血、為玷污兩位大人的犧牲與榮譽付出代價。」

  「如果有必要,我會繼續委託你的。」

  後面這句話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很難想像從一個堅定的騎士嘴中說出懲治效忠的家族是怎樣的感受,不過戴蒙德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理性,心底的感受並不會影響他的判斷和行為。

  也難怪邁爾斯會如此看重他。

  弗蘭聳了聳肩:「反正你想得明白就好。」

  戴蒙德的眼裡籠罩陰:「希望那些蠢貨沒有真的蠢到做出這種事。我們現在做的這些事,只是縫補這座到處都是裂紋的城市,最後還是要交到那個完成獵殺吸血鬼懸賞的人手上。」

  他咬著牙:「儘管那個該死的混蛋現在都沒有就擒。」

  事實上戴蒙德口中「該死的混蛋」應該是弗蘭,現在就坐在他的對面。

  弗蘭說:「畢竟是血族古伯,那種強悍的戰力,要麼是超階組團一一可那樣利益分配就成了問題,要麼是聖者出動,可聖者怎麼會輕易出手。」


  聖者,這個世界最頂層的存在,甚至可以說他們已經超凡入聖,離神明也只有一線之隔。

  戴蒙德深吸一口氣:「聖者,如果我們也有聖者一一」

  他並沒有說下去,他知道這種設想有多荒謬。

  事實上聖者就坐在他的對面,只不過弗蘭和群星是敵人。

  戴蒙德深深地看著弗蘭:「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我所沒有的天賦,你不是我這樣的無能之輩,普升超階對你來說只是時間問題,聖者-哪怕不是聖者,哪怕是一個超階,也足夠了。」

  他想到魔法師協會的超階導師,她年輕時也是個耀眼的天才,甚至整個傲慢領都能聽到她的名聲。

  可現在導師垂垂老矣,聖者的大門並未向她打開,反而是死亡的深淵正拖拽著她老朽的身體。

  超凡入聖,這個詞彙太過遙遠,戴蒙德甚至無力去想像。

  弗蘭說:「就算只是晉升超階也是很久遠的事,對現在沒有意義。」

  確實已經很久遠了,只不過時間軸在前而非在後,,對現在也確實沒有意義。

  弗蘭幾乎從不騙人。

  戴蒙德低聲說:「是,對現在沒有意義,但是對你有意義。」

  「弗蘭肯斯坦,我不清楚你在暴怒領經歷了什麼,才會長途跋涉來到這裡,

  但這裡不應該是你的終點。」

  「如果邁爾斯大人還在,不管要說什麼要用什麼手段我都會把你留下,但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裡不應該束縛住你,你不是個騎士,你沒必要守著這裡。陪我過完這個冬天,讓大家的生活安穩下來,等到白湖城真正易主,你就離開吧,去到能讓你大展身手的地方。」

  他說得很認真,顯然想了很久。

  他覺得自己真是厚顏無恥,還厚著臉皮讓弗蘭肯斯坦留下來幫忙,但是沒辦法,他只能想方設法抓住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白湖城需要弗蘭肯斯坦。

  「可我在紅楓鎮置辦了房子,還做了精心布置,我不太想亂走。」弗蘭說,「而且我也不需要什麼大展身手的地方,這裡就挺好的。」

  戴蒙德一愜,然後笑了出來。

  「那就隨你吧。」他說,「我和你不一樣,我不覺得白湖城是個多好的地方。我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我知道這座城市航髒的腐臭的不堪入目的所有地方。所以我想改變它,我想讓它變好,並且為之做好了付出一切的打算。」

  「可我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付出該去怎麼付出,所以有人指了路,我就要不管一切向前走。邁爾斯大人開闢了路,我覺得這條路的盡頭光明又美好,我不知道怎麼走到那裡,至少已經走過的路我不能讓它倒退,我拼盡一切維持原來的新政。」

  「騎士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就只管一往無前,對麼,弗蘭肯斯坦?」

  這是萊蒂希婭偽裝成弗蘭的時候對戴蒙德說的話,戴蒙德一直都記得,並且覺得是弗蘭說的。

  事實上萊蒂希婭確實很了解弗蘭,如果那時候和戴蒙德說話的是弗蘭,說出的內容應該不會相差太多。

  弗蘭說:「這裡會變成一個美好的地方。」

  畢竟他殺死邁爾斯的時候就向男孩承諾過這件事,弗蘭不會違背承諾。

  戴蒙德說:「我對此深信不疑,這是我作為騎士最堅定的信念。」

  他凝視著窗外:「我一直看著這座城,看著它的美麗與醜陋,我熟悉它的一切,可現在它正在經歷一些陌生的事情。甚至就連這場雪,我都覺得陌生。」

  窗外,雪還在下。

  越下越大。

  外面白茫茫一片。

  「白湖城已經很多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雪了—不,從我記事起,白湖城就沒有過那麼大的雪。」戴蒙德說,「今年會很冷啊。」

  弗蘭見過許多大雪,有些至今仍在他腦海深處封存,稍微觸及,就會飄起漫天的雪:「我倒是見過不少大雪。」

  甚至大到鋪天蓋日,萬物斂息。

  大到摧毀了他貧窮又溫暖的村落和小小的家。

  「暴怒領群星劍聖的家鄉就在北方,聽說是個常年飄雪的地方。」戴蒙德看著飄落的雪花,試著在心中描繪那片未曾見過的土地,卻和外面一樣,只看到白茫茫一片。


  他說:「向暴怒領的求援信還是沒有回應。那位輔政官願意傳授邁爾斯大人劍術,也許只是為了慰藉劍聖。可要幫助一座城市的話,她可能還在猶豫。」

  畢竟路途遙遠,畢竟看不到回報,畢竟要越過那個可怕的專權的傲慢公阿萊克斯·安德魯斯。

  弗蘭知道小四十五有她的謀劃,他從不擔心小四十五的謀劃會出問題。

  弗蘭說:「可能只是需要一點思考的時間,至少我們還有時間。哈爾夫神父,多虧他願意待在這裡,他會給我們足夠的時間。」

  仁愛神父,那些舍已濟世的苦行僧,他們會帶來仁愛的救濟。

  因為仁愛的父神永不拋棄他深愛的孩子。

  戴蒙德深深嘆息:「如果我不知道仁愛神術需要消耗的是什麼東西,或許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幫助,可偏偏我知道,他們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供養那麼多的人,我不確定他能撐多久。」

  這個向來冷硬的騎土自嘲地笑了起來:「明明是我邀請他來到白湖城的,現在卻假仁假義的悍悍作態,連我都覺得自己可笑。」

  「人總會下意識地抓住救命稻草,沒什麼奇怪的。」弗蘭說,「況且你又沒有強迫他,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苦行的道路就是為了踐行仁愛的教義。道德水準太高什麼都想自己負責會活得很彆扭,不是所有人都能當聖人的。只要對自己應該負責的事負責就好了。」

  戴蒙德沉默良久,然後長出一口氣。

  「也許你是對的,我這樣不斷失職的人很難說為誰負責。」他低聲說。

  下意識的,戴蒙德想尋求答案:「那你呢,像你這樣的人,會對什麼事負責呢?」

  弗蘭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曾以為他的責任就是那座貧寒的村落,用弓箭和長刀帶回獵物,人們歡聲相迎。

  一場綿延整個冬天的大雪摧毀了一切。

  他曾以為他的責任是星辰之怒冒險團,一起闖蕩,一起強大,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討論誰的屁股最大誰喜歡的女孩最漂亮。

  現在已經各奔東西,他也不再是冒險團的團長。

  暴怒領?

  直到現在弗蘭也不覺得自己能為那樣大的地方負責,如果不是小四十五,他最多當個平庸的大公,然後每天被人暗戳戳地罵著無能。

  弗蘭目光短淺,只看當下,只看眼前。

  萊蒂希婭,小四十五,克勞迪奧,格恩達爾-也許還有蘭妮亞當他們,也許還有咪咪,也許目前還要加上這座城最後閃過他腦海的是魔女。

  怎麼死了之後還要記掛那麼多人?

  不過有一點弗蘭和戴蒙德是相同的,

  他不確定現在的自己究竟能為什麼人負責,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資格為別人負責。

  只因所有的感情都空洞無物。

  早知道就換一套說辭了,騎土果然對「責任」之類的詞彙格外敏感。

  弗蘭說:「問我這些事並沒有意義,這並不能啟發你。責任就是那些無法逃避的東西,真正面臨的時候就會明白的。」

  如果柯蕾娜在,她就會發現自己的推斷再一次應驗。

  每當弗蘭不想正面回答的時候他就會顧左右而言他,說那些文約的看似高深的鬼話。

  弗蘭並不打算給戴蒙德追問的機會:「你現在就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不是麼?」

  戴蒙德是這座城市的騎士,護衛這座城就是他的責任。

  「你只要對你應該負責的事情負責就好了。」弗蘭重複了這句話。

  並不是對戴蒙德說,而是對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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