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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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5章 烏列

  烏列在濃重的藥水味中醒來,

  頭還暈乎乎的,散亂的記憶湧入腦海。

  地下城。傷口。屍體。

  他摸向自己的肚子,只摸到堅實的腹肌,傷口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就好像是做夢一樣但是鼻尖隱約還能聞到難聞的血腥味和屍體的氣味。

  最後聽到的魔物的聲音,還有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烏列總算明白情況,他被救了。

  破損的劍與盾就在床邊,烏列證證看著,覺得自己愧對劍盾家族的威名。

  竟然只有自己活著。

  他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一一白湖城已經知道他的身份,對他用了最好的治療,這點小傷不成任何問題。

  這時門被推開,看護他的治療師大喜過望:「太好了,您終於醒了!請您稍等片刻,

  我馬上就去匯報!」

  匯報?

  烏列在茫然中被帶走,換上精緻的禮服,幾個女人全程毫無空隙地將他打扮好,每一絲頭髮都梳理得一絲不苟,最後還噴上了香水。

  侍女謹慎地叮囑他:「請您,務必恭敬。」

  烏列一。

  他是劍盾侯爵最看重的後輩之一,諾爾蘭家族耀眼的天才,未來註定要成為傲慢公手下戰土之人,讓他務必恭敬被帶往白湖堡的烏列明白,接下來他將見到誰,現在這白湖城中最為尊貴之人。

  索菲亞·安德魯斯。

  在白湖堡中,烏列第一次碰見了安德魯斯家最小的女兒,他沒有去看她的樣貌,只是單膝跪下低頭行禮:「烏列·諾爾蘭,見過公女殿下。」

  索菲亞說:「抬起頭吧,你是劍盾家族的孩子,我們的先祖曾並肩作戰,並且延續至今,你有直視安德魯斯的資格。」

  烏列聞言抬起頭,不由覺得.

  意料之外。

  即使有著安德魯斯家標誌性的陽光般的金髮,可索菲亞的面容清秀,神情柔和,看起來像是嬌弱的市井女孩,而非高高在上的公爵之女。

  她穿著悼亡的長裙,身上有股淡淡的哀傷。

  索菲亞問:「看到我這個樣子,你覺得很意外嗎?」

  被說出心中想法的烏列連忙辯解:「不,我只是——」

  他絞盡腦汁,可以他的身份什麼時候碰到過這樣迎合別人的場合,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索菲亞說:「我只是父親最小的女兒,從小就無心權勢,不知道該怎樣以勢壓人。況且你未來會成為安德魯斯家引以為傲的劍和盾,我理應以禮相待。」

  「起來吧,烏列。」她說,「我們還有許多話要說。」

  烏列站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家族教給自己的禮節,確保每一步都不會出錯:「是,殿下。」

  索菲亞問:「劍盾家的孩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尷尬的沉默後,他吞吞吐吐地說出實情。

  索菲亞垂眸:「你是說,你瞞著劍盾候跑了出來?」

  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件事,烏列的嘴唇抿得更緊。

  他偷偷打量著索菲亞,她微微側過臉,像是在沉思。

  索菲亞嘆了口氣:「他知道的。」

  每一個家族對自己子嗣的掌控,都比這些子嗣預想中更為嚴密。

  迎著烏列錯的眼神,索菲亞繼續說道:「劍盾候怎麼可能忽視一個富有潛力的後輩,毫無知覺地讓他從家中逃離?」

  「只不過你因為流言而迫切希望證明自己,劍盾候就給了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讓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顯然,你並沒有成功。」

  烏列緊握著拳頭一言不發。

  索菲亞搖了搖頭:「無論如何,有關人員透露了你的信息,讓我們能夠在最短時間內組織人手把你救出來,不然你應該會死在地下城中屍骨無存。」

  屍骨·—無存?

  烏列想到了自己藏身的堆疊的屍體。

  「如果我不是劍盾家的人,就不會有人去救冒險者嗎?」

  索菲亞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錯和嘲弄,不過她很好地掩蓋下去,並沒有讓烏列看到「當然,冒險者們生死自負,這就是常態。如果每一個冒險者都需要營救,那帝國為什麼不直接派軍隊攻克地下城,要冒險者幹什麼?」她說,「也只是因為你是偷偷溜出來的人,如果你正式選擇成為冒險者,那麼哪怕你是劍盾家族的人,也不會有人專門去救你。」


  烏列沒想到連公女殿下都比他更了解這種規則,也意識到他說出的話有多可笑。

  他還是嘗試著問:「那,那我隊友的屍體呢?我想安葬他們。」

  「在地下城裡,多帶著幾具戶體行動,不方便不說,還會吸引魔物。怎麼可能把戶體一起帶上?」

  烏列沉默不語。

  索菲亞說:「而且把你救出來的只是一個人,他沒辦法兼顧那麼多事。」

  不,群星劍聖當然可以兼顧那麼多事,他甚至可以單槍匹馬摧毀這座地下城。索菲亞想,但是他怎麼可能帶上那些沒用的肉塊呢?

  她說:「如果你想悼念的話,弗蘭肯斯坦把他們的冒險證都帶出來了,目前應該還在白湖城冒險者協會,暫時沒有轉交到劍盾家的領地。」

  烏列不知該悲哀還是該高興,只是點了點頭。

  之後他才注意到「弗蘭肯斯坦」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聽到過。

  對了,因為他一直把邁爾斯當做假想敵,所以對邁爾斯的情報格外關注。

  這個少年伯爵似乎有一個很器重的人,就叫做弗蘭肯斯坦。

  是他嗎?

  烏列想去見見弗蘭肯斯坦,向他親自道謝。

  他說:「實在抱歉,因為我的事耽誤了您的時間。」

  索菲亞說:「無所謂了,反正我餘生的時間都將不再是時間,只是囚於這堡壘中的死水,不會再有一點波瀾。」

  是啊,這個女孩從今往後都將作為斯塔克夫人而生活。

  哪怕僅僅只有一個婚約。

  又或許會在某天因為某個理由,去嫁給某個人?

  烏列不敢再想,這種偕越的想法令他畏懼,他假裝充耳不聞,一言不發。

  好在公女殿下似乎只是隨口的無心之言,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目前你的身份只有很少人知道,劍盾家族的榮譽並未受到影響。弗蘭肯斯坦,那個男人曾經得到邁爾斯的劍刃,我親自見他,會轉移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反而沒有人會關注陷落在地下城的委託目標。」

  輕描淡寫間就能做到這樣的事嗎?

  烏列不知道之前索菲亞說的無心權術是不是真的,但他相信安德魯斯家的血脈生來就高貴不凡,要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索菲亞接著說:「但是坊間的流言不值一提,愚昧的民眾只是羔羊,你真正要面臨的詰難在於你的家族。烏列,你經歷了可恥的失敗。劍盾候放任你證明自己,你卻迷失在地下城中,要一個無名的冒險者把你救出來。」

  烏列當然知道這種事,只是他暫時還沒想好如何應對。

  一時的放鬆疏忽?

  地下城太過危險?

  理由一一不,這種只是藉口,諾爾蘭家族不相信任何藉口,諾爾蘭家族只相信自己的劍和盾,無能者膽敢用任何藉口給自己開脫,都會讓劍盾蒙受比失敗更大的羞辱。

  索菲亞看出他的迷茫。

  她柔弱順從地笑著,像是隨口一提:「至少劍盾候暫時沒有給我任何信息要讓你回去。也就是說,他還沒有徹底失望,你可以暫時留在這裡,去攻克地下城,去戰勝兇惡的怪物,又或者完成現在傲慢領最大的懸賞,找到那個血族。你有無數種方式證明自己,還沒到灰溜溜地回去的時候,不是麼?」

  烏列看著索菲亞,只在女孩的臉上看到那毫無強勢的柔順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索菲亞只是笑著,她端起杯子,飲茶送客。

  離開白湖堡後,烏列回望一眼,失去主人的城堡顯得落寞又孤單,裡面幽囚著安德魯斯家最小的女兒。

  收回視線,烏列去了冒險者協會。

  裡面全是人。

  現在的百湖城可以說是相當混亂,就算有為了生計不得不開門營業的店鋪,無論客人還是主人都面容沉重分外小心。

  只有冒險者們會感到開心,越是混亂的地方,他們能夠趁亂取的東西也就越多。

  當然也有富有正義感和責任感的冒險者,不過他們不會遣責其他冒險者,畢竟不管出發點如何,所有冒險者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也就只是儘可能完成委託而已。


  令烏列感到意外的是,這裡的冒險者竟然在排隊。

  他也算去過幾個冒險者協會,之前就和已經全滅的隊伍共同接取委託,比起排隊,肆意妄為的冒險者們更依賴等階和嗓門。

  烏列默默站在隊伍最後,心想這也是邁爾斯做的改變嗎?

  可這樣的小事,改變了又有什麼意義?就算改變了這點微末的習性,又真的能改變冒險者嗎?

  他想得出神,不知不覺間已經排到自己。

  櫃檯小姐顯然對發呆浪費時間的烏列相當不滿:「請問你要做什麼?沒有事的話,請趕快讓給下一位。

  沒等烏列回答,後面的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往前走一一顯然,排隊這樣的習慣並不能真正改變這些冒險者。

  烏列略微用力,後背一頂,就將後面的冒險者頂得倒退幾步摔倒在地。

  自知碰了個硬茬的冒險者想要爬起來站回原來的位置,卻在身後人兇惡的視線下灰溜溜地跑到最後重新排隊。

  烏列說:「近期從地下城回收的屬於迷霧城的冒險證,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交給我,讓我來轉交。」

  櫃檯小姐一愣。

  營救的委託屬於機密,只有少數高階冒險團知道,她只是由於職務而有所接觸。

  他不是之前接受委託的任何人。

  所以,這個少年是委託營救的目標?

  她連忙搬出最專業的素養:「當然可以。」

  在櫃檯小姐尋找冒險證的時候,烏列才發現她頂著深重的黑眼圈。

  是工作太忙了嗎?

  可她的皮膚遠比其他人白皙細膩,嘴唇紅得像是要滴血,不像是忙於工作疏於打理的樣子。

  櫃檯小姐的效率很高,烏列沒來得及多想,就已經得到一共七張冒險證,

  如果弗蘭在的話,就會發現她還有最基本的職業道德,沒把她家的住址塞進那堆冒險證里。

  「還差五張。」

  櫃檯小姐歉意地說:「抱歉,這就是您要的所有冒險證了,至於剩下的—」

  她沒有多說,但是烏列明白她的意思,比屍骨無存更糟糕的是連最後的身份證明都沒有。

  最糟糕的事情是烏列甚至不記得他們叫什麼。

  泰蘭?比卡楊?

  他當然不記得,那些冒險者只是他展現自己才能的跳板,這次證明自己之後,他們的人生就不會再有交集,他怎麼會去記這些人的名字?

  烏列默默把東西收好,他又問:「你知道弗蘭肯斯坦在哪嗎,我想去拜訪他。」

  周圍短暫安靜下來,緊接著討論的聲音炸開。

  「弗蘭肯斯坦?那個被邁爾斯伯爵看重的男人?」

  「聽說最近公女殿下去見過他,可是出盡了風頭。嘿,你也想去巴結嗎?」

  「他可不是現在才出名的,很早之前他就介入過精靈和輝光的爭鬥,勒令他們吃下掉在地上的麵包。」

  「我聽說他還殺過巨龍呢。」

  「嗯,有這種事?我怎麼沒聽說過?」

  「你當然沒聽說過,因為是我剛編的,你這個傻逼。」

  越發激烈的議論聲中,櫃檯小姐小聲說:「我不方便透露他具體在哪,不過有人說,

  有時候會在戰鼓酒館看見他。」

  烏列道謝之後悄悄離開冒險者協會。

  戰鼓酒館的位置並不難打聽,它在當地冒險者中似乎格外受歡迎,烏列很快就找到了酒館所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弗蘭肯斯坦幹什麼,向他詢問細節,還是單純感謝他的援救?

  不過弗蘭肯斯坦只是偶爾在酒館出沒,還是這種白天,多半碰不到他吧?

  烏列覺得也許自己只是想找到個喝酒的理由。

  他推開酒館大門,看到吧檯前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向門口看來,露出溫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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