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於那如夢的家中
第201章 於那如夢的家中
柯蕾娜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隱約記得昨晚聽他念著書，不知不覺就已入睡。
他的聲音意外的很適合念書。
柯蕾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只是看著窗簾下透過的陽光，知道現在已經不早了。
弗蘭還在房間裡，他把書搭在臉上，無聲無息，安靜得像是雕像。
柯蕾娜想，他應該確實很累。
不然他應該早早做好了早餐，叫自己起床後就到外面練劍。
柯蕾娜偶爾會站在窗邊，透過窗子看弗蘭練習。
他的劍術不急不緩，平平無奇，只是每一招每一式都精準得像是重複的幻境。
只有他身上光影的變化讓人發覺時間在流逝。
這麼想著，柯蕾娜伸手揭下弗蘭臉上的書。
他睜著眼，眼珠微微轉動看向柯蕾娜：「你醒了啊。」
然後又轉著眼珠看向窗邊，從窗簾底下透出明媚陽光：「已經這個時候了啊。」
昨晚真是糟糕。
夜深人靜的時候，弗蘭反而難以尋得安寧。
他站起身，像是宿醉難醒一樣搖了搖頭。
柯蕾娜說：「你似乎很累。」
「怎麼會呢？」弗蘭聳肩，「你比我更清楚，亡靈永不疲倦，不是麼？」
柯蕾娜不再說話，她坐到梳妝檯前，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弗蘭走到她的身後，替她梳看頭。
他想轉換無眠之夜的糟糕心情，於是低垂目光，只是專注地看著柯蕾娜的頭髮。
手指穿過髮絲，像是穿過柔順絲綢。
梳齒划過，房間裡只有木梳與髮絲摩擦的細微聲響。
柯蕾娜從鏡中看著弗蘭。
他和之前好像並無區別，可她總覺得哪裡有了變化。
她說不上來。
於是她看得越發認真。
從那溫和的眉眼。
到高挺的鼻樑。
到似乎含著笑的嘴唇。
線條利落的脖子。
之後就是修身的衣物。
柯蕾娜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於是她向上伸出手，撫在弗蘭側臉。
她按照記憶摸索著，仿佛那些裂紋隨時會重新出現。
梳齒略微停頓。
然後繼續。
弗蘭問：「你在幹嘛？」
她說：「我只是在想，你怎麼會變成那樣，滿臉都是裂紋，像是要碎掉的瓷器。」
「你看上去甚至比我還害怕。」
柯蕾娜收回手。
弗蘭將她的頭髮打理好，然後收起梳子：「你在的話，我就是不死之身，沒必要擔心我。為了我的小命著想，我也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他說：「收拾一下，準備回家吧。」
柯蕾娜看著他。
弗蘭說：「在外面那麼久，回到家裡好好休息一下，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她點了點頭。
弗蘭去收拾東西。
帶來的東西沒多少，不過買了很多，加上碧翠絲送的那些，得專門雇幾輛馬車才夠用。
隔壁房間裡只剩下貓，還有一堆酒瓶。
一晚上肯定喝不了這麼多，不用想也知道，是萊蒂希婭故意留下來膈應他的。
把萊蒂希婭留在這，弗蘭才能安心回家歇一會兒。
他找了找，果然找到幾瓶完好的，開了一瓶，隨便對著一個方向舉了起來，就當做是共飲，然後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收好剩下的酒，弗蘭逗了逗貓，就開始安排回家的事。
現在這個時間點，進出城相當困難，但是不要緊，城裡都是他的人。
不過進出城簡單，告別也是個相當麻煩的事。
塔薇那邊還好，只是拼接著戶體，問弗蘭下次執行委託是什麼時候：
碧翠絲給弗蘭安排了馬車，然後又送了一馬車的貨物，然後說期待和弗蘭再度同游；
戴蒙德替弗蘭簽署了出城許可，重申白湖學院永遠歡迎他；最後才補充一句，以後弗蘭可以找他喝酒一一前提是下班時間。
至於索菲亞那邊，萊蒂希婭會去處理的。
意外的是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女孩和貴婦眼淚汪汪地來找弗蘭。
弗蘭滿頭黑線應付完，決定下次見面一定要揍萊蒂希婭一頓。
難怪她跑得這麼快。
直到弗蘭離開白湖城，他都沒有見到霍華德。
馬車駛入紅楓鎮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弗蘭在家前停下，然後下車打開車簾。
這次出城不需要檢查，柯蕾娜也不需要躲在一堆貨物里一一雖然弗蘭很想讓她這麼做。
碧翠絲專門給了弗蘭一輛馬車，貨物被單獨運輸，稍微晚一些才到。
馬車上，柯蕾娜在看書。
她眼神淡漠。
弗蘭視若無睹。
咪咪在座墊上縮成一團，被弗蘭一把抓了起來。
弗蘭說：「在車廂里看書對眼晴不好。」
她不說話，收起書伸出手。
弗蘭托著她的手引她下了馬車。
柯蕾娜並沒有急著進去，只是在外面安靜看了一會兒。
夕陽的餘暉下，院子清冷的色調都顯得柔和。
先看到的是盛開的花朵，看上去比離開開更茂盛了些，但稍顯雜亂。
依舊能看出弗蘭說的「骷髏」的樣子。
看得久了，倒覺得真有些像。
院子打掃得很乾淨，沒有積留的落葉。
然後就是那座只有黑白兩色的房屋。
依舊單調。
依舊熟悉。
依舊讓人覺得安心。
柯蕾娜想，弗蘭說得對，只要回到家裡就能安定下來，就不會胡思亂想。
她眼神稍微柔和一些。
魔女邁步走入院中，走至房門前。
她頓了片刻，推門而入。
黑白色在屋中延伸。
黑色的木門，白色的牆壁。
桌椅，壁燈，屋中一切陳設如舊。
安靜得能聽到座鐘的聲音。
滴答。
滴答。
下意識的，她想到弗蘭每次推門之後一沉不變的那句話。
「我回來了。」
原來回家是這種感覺，只不過是宣告一種歸屬，一種熟悉的心安。
弗蘭把咪咪放了下來，落地之後，它先是轉著頭四處打量，往前走出幾步，又縮回到柯蕾娜的腳邊，蹭著她的靴子。
弗蘭伸了個懶腰：「一天沒吃東西，我先去做飯，你回房間休息吧，順便把書放好再整理一下。」
她看著弗蘭徑直去了廚房，俯身抱起貓，回到了臥室。
臥室也維持著離開前的樣子。
夕陽的餘暉照進屋中，空中漂浮著塵埃。
咪咪從她懷中跳下。
咪咪落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軟綿綿的一團，然後又跳上床。
柯蕾娜站在原地沒動。
房間裡有股淡淡的、混著陽光和書頁的味道。
書桌上放著書和花瓶。
木製書架里立著一排排整齊的書脊，仍和離開前一樣。
弗蘭親手打造的書架，還有他用那糟糕的品味一本一本挑出來的書。
一直待在屋中，所以沒有察覺。
離家重回之後，才發現原來空蕩的書架上已經有這麼多書。
每一本書都代表著時間，她在這裡已經度過許多日夜。
她聽到廚房裡響起的有節奏的聲音，弗蘭正在做飯，一如之前的許多日夜。
眼中的淡漠緩緩消融。
復甦的權能終究還是影響了她。
她在竭盡所能地拒斥。
她仍想度過更多日夜，更多安寧溫暖的日夜，更多與那冰冷死寂的白骨王座上截然不同的日夜柯蕾娜的指尖拂過書脊。
每一本書她都看過，每一個名字她都爛熟於心。
每一行文字，每一頁故事都仿佛在她腦海中顯現。
那些曾在夜晚翻閱過的篇章，那些在燈光下消磨過的時光。
她將在城裡得到的書放進書架。
又低頭看了看蹲坐在床上的咪咪。
它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地舔著自己的爪子，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
她在貓的旁邊坐下。
咪咪爬到她的腿上，繼續舔著自己的爪子。
空氣輕輕地流動，帶動著窗紗微微晃動，一下一下，像是緩慢的呼吸。
整個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聲音，除了廚房裡的響動，但她不覺得吵鬧。
屋子安靜，熟悉，把她整個包裹起來。
心中多餘的雜念，在這屋中、在廚房的響動聲中慢慢沉了下去。
而在廚房裡，弗蘭正輕車熟路地做著晚飯。
他把這廚房打理得很好，每一件廚具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每一次伸手都能拿到想要的東西。
雖然是久別歸家，但弗蘭做的晚飯很簡單，只有一葷一素一湯，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一道肉羹，一道香烤胡蘿蔔土豆，還有一鍋霜魚湯。
雖然很簡單，但弗蘭其實研究了很久。
從那天白湖堡里，邁爾斯給他做了這桌菜後，弗蘭一直研究到現在。
弗蘭把霜魚洗乾淨去鱗，熟練地從魚腹剖開，剔出內臟與細刺，整魚脫骨只留魚身。
之後在魚背上劃出幾道斜口，用野薄荷水加鹽浸泡。
升起爐火，加一鍋清水，加上月桂葉和一撮磨碎的白胡椒一同放入鍋中。
水隨著火勢緩緩升溫，弗蘭把魚輕輕放了進去，魚入水那一刻，湯汁頓時泛起一陣乳白的霧氣，鍋內聲音由沸騰轉為溫和的咕嚕聲。
香味漸漸散開。
出鍋之後，弗蘭嘗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難怪邁爾斯一直記得。
可惜邁爾斯那天做得太淡了。
弗蘭輕輕敲了敲胸口。
他的心臟早就停止跳動。
他的內心現在毫無波瀾。
弗蘭不再去想，只是給咪咪切了盤碎肉。
叫了柯蕾娜吃飯，弗蘭就去了後院池塘，坐在躺椅上吹風。
他望向池塘。
不錯，池塘里的魚還活著。
那隻烏龜也老老實實地趴在它的小池子裡。
弗蘭已經都看過一遍，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亞當把家裡打理得很好，只要把一些細節完善下就好了。
也省了他回來之後再仔細打理的功夫。
弗蘭靜靜地躺在椅子上。
一直到黃昏逝去，遠處山巒吞沒落日，光線徹底斂息，夜幕真正降臨。
弗蘭靠著木椅，仿佛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不去看天上的星星。
他知道它們一直在。
水面安靜得仿佛凝固，偶爾有魚浮上水面，濺起細小的水花，升起圈圈漣漪，然後重又平靜。
風聲。
水聲。
偶爾響起，然後消彈的許多細碎的聲音。
緊接著是宏大空洞的聲音，遠比往日更加清晰的聲音。
在每一個安靜的瞬間，都會在弗蘭耳邊響起的呼喚，他不得片刻安寧。
好在弗蘭已經習慣。
哪怕是不得不習慣。
然後那聲音退去。
在耳邊的是腳步聲，在所有聲音里格外清晰的腳步聲。
輕而穩，帶著某種近乎克制的節奏感，像雪落在結冰的窗台，像是枯萎的花落入土中。
隨著柯蕾娜的靠近，腳步聲從模糊變得清晰，又在靠近弗蘭時緩緩止住。
然後是寂靜。
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弗蘭的身邊，一如既往的安靜。
弗蘭能聞到她身上清冷的淡淡的香味。
兩人都不說話。
弗蘭合上眼。
他說過，在外面那麼久，回到家裡好好休息一下，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那不是對柯蕾娜說的。
只是弗蘭希望自己能在這裡得到片刻安寧。
他在這裡已經很久了。
他希望能夠待得更久一些。
這裡有他親手裝修的房屋，精心養護的花圃，費心挖建的池塘。
鎮上有鬆軟可口的麵包，有足夠懂事的學生，有挺多不錯的傢伙。
可惜光想這些沒有用。
腳步聲停下後，那該死的宏大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
於是弗蘭去尋找其他聲音。
又是風聲，又是水聲，又被掩蓋消彈。
他尋得了穩定的呼吸與心跳。
輕細，真實，安寧。
來自他身邊的魔女。
來自他在塵世的錨點，真正將他固定在塵世的坐標。
那聲音與自己如此接近，就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距離。
弗蘭沒有睜眼，依舊靠在躺椅上，聽著她的心跳與呼吸，一聲一聲，把他從虛空中拉住，帶回此時此地。
群星的呼喚散去，他終於尋得片刻的安寧。
只是耳邊的呼吸越發輕細綿長。
烏雲遮蔽星空，光亮不再灑落。
她睡著了。
弗蘭終於睜眼，看到靜謐安寧的夜色。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
他覺著這家中的一切像是夢。
弗蘭眼中沒有光，好在這夜色足夠深，足夠遮掩這小小異樣、
弗蘭最後坐了一會兒，才俯身抱起柯蕾娜，將她送回臥室里，輕輕蓋好了被子。
他說：「晚安。」
柯蕾娜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隱約記得昨晚聽他念著書，不知不覺就已入睡。
他的聲音意外的很適合念書。
柯蕾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只是看著窗簾下透過的陽光，知道現在已經不早了。
弗蘭還在房間裡，他把書搭在臉上，無聲無息，安靜得像是雕像。
柯蕾娜想，他應該確實很累。
不然他應該早早做好了早餐，叫自己起床後就到外面練劍。
柯蕾娜偶爾會站在窗邊，透過窗子看弗蘭練習。
他的劍術不急不緩，平平無奇，只是每一招每一式都精準得像是重複的幻境。
只有他身上光影的變化讓人發覺時間在流逝。
這麼想著，柯蕾娜伸手揭下弗蘭臉上的書。
他睜著眼，眼珠微微轉動看向柯蕾娜：「你醒了啊。」
然後又轉著眼珠看向窗邊，從窗簾底下透出明媚陽光：「已經這個時候了啊。」
昨晚真是糟糕。
夜深人靜的時候，弗蘭反而難以尋得安寧。
他站起身，像是宿醉難醒一樣搖了搖頭。
柯蕾娜說：「你似乎很累。」
「怎麼會呢？」弗蘭聳肩，「你比我更清楚，亡靈永不疲倦，不是麼？」
柯蕾娜不再說話，她坐到梳妝檯前，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弗蘭走到她的身後，替她梳看頭。
他想轉換無眠之夜的糟糕心情，於是低垂目光，只是專注地看著柯蕾娜的頭髮。
手指穿過髮絲，像是穿過柔順絲綢。
梳齒划過，房間裡只有木梳與髮絲摩擦的細微聲響。
柯蕾娜從鏡中看著弗蘭。
他和之前好像並無區別，可她總覺得哪裡有了變化。
她說不上來。
於是她看得越發認真。
從那溫和的眉眼。
到高挺的鼻樑。
到似乎含著笑的嘴唇。
線條利落的脖子。
之後就是修身的衣物。
柯蕾娜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於是她向上伸出手，撫在弗蘭側臉。
她按照記憶摸索著，仿佛那些裂紋隨時會重新出現。
梳齒略微停頓。
然後繼續。
弗蘭問：「你在幹嘛？」
她說：「我只是在想，你怎麼會變成那樣，滿臉都是裂紋，像是要碎掉的瓷器。」
「你看上去甚至比我還害怕。」
柯蕾娜收回手。
弗蘭將她的頭髮打理好，然後收起梳子：「你在的話，我就是不死之身，沒必要擔心我。為了我的小命著想，我也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他說：「收拾一下，準備回家吧。」
柯蕾娜看著他。
弗蘭說：「在外面那麼久，回到家裡好好休息一下，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她點了點頭。
弗蘭去收拾東西。
帶來的東西沒多少，不過買了很多，加上碧翠絲送的那些，得專門雇幾輛馬車才夠用。
隔壁房間裡只剩下貓，還有一堆酒瓶。
一晚上肯定喝不了這麼多，不用想也知道，是萊蒂希婭故意留下來膈應他的。
把萊蒂希婭留在這，弗蘭才能安心回家歇一會兒。
他找了找，果然找到幾瓶完好的，開了一瓶，隨便對著一個方向舉了起來，就當做是共飲，然後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收好剩下的酒，弗蘭逗了逗貓，就開始安排回家的事。
現在這個時間點，進出城相當困難，但是不要緊，城裡都是他的人。
不過進出城簡單，告別也是個相當麻煩的事。
塔薇那邊還好，只是拼接著戶體，問弗蘭下次執行委託是什麼時候：
碧翠絲給弗蘭安排了馬車，然後又送了一馬車的貨物，然後說期待和弗蘭再度同游；
戴蒙德替弗蘭簽署了出城許可，重申白湖學院永遠歡迎他；最後才補充一句，以後弗蘭可以找他喝酒一一前提是下班時間。
至於索菲亞那邊，萊蒂希婭會去處理的。
意外的是突然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女孩和貴婦眼淚汪汪地來找弗蘭。
弗蘭滿頭黑線應付完，決定下次見面一定要揍萊蒂希婭一頓。
難怪她跑得這麼快。
直到弗蘭離開白湖城，他都沒有見到霍華德。
馬車駛入紅楓鎮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弗蘭在家前停下，然後下車打開車簾。
這次出城不需要檢查，柯蕾娜也不需要躲在一堆貨物里一一雖然弗蘭很想讓她這麼做。
碧翠絲專門給了弗蘭一輛馬車，貨物被單獨運輸，稍微晚一些才到。
馬車上，柯蕾娜在看書。
她眼神淡漠。
弗蘭視若無睹。
咪咪在座墊上縮成一團，被弗蘭一把抓了起來。
弗蘭說：「在車廂里看書對眼晴不好。」
她不說話，收起書伸出手。
弗蘭托著她的手引她下了馬車。
柯蕾娜並沒有急著進去，只是在外面安靜看了一會兒。
夕陽的餘暉下，院子清冷的色調都顯得柔和。
先看到的是盛開的花朵，看上去比離開開更茂盛了些，但稍顯雜亂。
依舊能看出弗蘭說的「骷髏」的樣子。
看得久了，倒覺得真有些像。
院子打掃得很乾淨，沒有積留的落葉。
然後就是那座只有黑白兩色的房屋。
依舊單調。
依舊熟悉。
依舊讓人覺得安心。
柯蕾娜想，弗蘭說得對，只要回到家裡就能安定下來，就不會胡思亂想。
她眼神稍微柔和一些。
魔女邁步走入院中，走至房門前。
她頓了片刻，推門而入。
黑白色在屋中延伸。
黑色的木門，白色的牆壁。
桌椅，壁燈，屋中一切陳設如舊。
安靜得能聽到座鐘的聲音。
滴答。
滴答。
下意識的，她想到弗蘭每次推門之後一沉不變的那句話。
「我回來了。」
原來回家是這種感覺，只不過是宣告一種歸屬，一種熟悉的心安。
弗蘭把咪咪放了下來，落地之後，它先是轉著頭四處打量，往前走出幾步，又縮回到柯蕾娜的腳邊，蹭著她的靴子。
弗蘭伸了個懶腰：「一天沒吃東西，我先去做飯，你回房間休息吧，順便把書放好再整理一下。」
她看著弗蘭徑直去了廚房，俯身抱起貓，回到了臥室。
臥室也維持著離開前的樣子。
夕陽的餘暉照進屋中，空中漂浮著塵埃。
咪咪從她懷中跳下。
咪咪落地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軟綿綿的一團，然後又跳上床。
柯蕾娜站在原地沒動。
房間裡有股淡淡的、混著陽光和書頁的味道。
書桌上放著書和花瓶。
木製書架里立著一排排整齊的書脊，仍和離開前一樣。
弗蘭親手打造的書架，還有他用那糟糕的品味一本一本挑出來的書。
一直待在屋中，所以沒有察覺。
離家重回之後，才發現原來空蕩的書架上已經有這麼多書。
每一本書都代表著時間，她在這裡已經度過許多日夜。
她聽到廚房裡響起的有節奏的聲音，弗蘭正在做飯，一如之前的許多日夜。
眼中的淡漠緩緩消融。
復甦的權能終究還是影響了她。
她在竭盡所能地拒斥。
她仍想度過更多日夜，更多安寧溫暖的日夜，更多與那冰冷死寂的白骨王座上截然不同的日夜柯蕾娜的指尖拂過書脊。
每一本書她都看過，每一個名字她都爛熟於心。
每一行文字，每一頁故事都仿佛在她腦海中顯現。
那些曾在夜晚翻閱過的篇章，那些在燈光下消磨過的時光。
她將在城裡得到的書放進書架。
又低頭看了看蹲坐在床上的咪咪。
它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地舔著自己的爪子，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
她在貓的旁邊坐下。
咪咪爬到她的腿上，繼續舔著自己的爪子。
空氣輕輕地流動，帶動著窗紗微微晃動，一下一下，像是緩慢的呼吸。
整個房間裡沒有多餘的聲音，除了廚房裡的響動，但她不覺得吵鬧。
屋子安靜，熟悉，把她整個包裹起來。
心中多餘的雜念，在這屋中、在廚房的響動聲中慢慢沉了下去。
而在廚房裡，弗蘭正輕車熟路地做著晚飯。
他把這廚房打理得很好，每一件廚具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每一次伸手都能拿到想要的東西。
雖然是久別歸家，但弗蘭做的晚飯很簡單，只有一葷一素一湯，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一道肉羹，一道香烤胡蘿蔔土豆，還有一鍋霜魚湯。
雖然很簡單，但弗蘭其實研究了很久。
從那天白湖堡里，邁爾斯給他做了這桌菜後，弗蘭一直研究到現在。
弗蘭把霜魚洗乾淨去鱗，熟練地從魚腹剖開，剔出內臟與細刺，整魚脫骨只留魚身。
之後在魚背上劃出幾道斜口，用野薄荷水加鹽浸泡。
升起爐火，加一鍋清水，加上月桂葉和一撮磨碎的白胡椒一同放入鍋中。
水隨著火勢緩緩升溫，弗蘭把魚輕輕放了進去，魚入水那一刻，湯汁頓時泛起一陣乳白的霧氣，鍋內聲音由沸騰轉為溫和的咕嚕聲。
香味漸漸散開。
出鍋之後，弗蘭嘗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難怪邁爾斯一直記得。
可惜邁爾斯那天做得太淡了。
弗蘭輕輕敲了敲胸口。
他的心臟早就停止跳動。
他的內心現在毫無波瀾。
弗蘭不再去想，只是給咪咪切了盤碎肉。
叫了柯蕾娜吃飯，弗蘭就去了後院池塘，坐在躺椅上吹風。
他望向池塘。
不錯，池塘里的魚還活著。
那隻烏龜也老老實實地趴在它的小池子裡。
弗蘭已經都看過一遍，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亞當把家裡打理得很好，只要把一些細節完善下就好了。
也省了他回來之後再仔細打理的功夫。
弗蘭靜靜地躺在椅子上。
一直到黃昏逝去，遠處山巒吞沒落日，光線徹底斂息，夜幕真正降臨。
弗蘭靠著木椅，仿佛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不去看天上的星星。
他知道它們一直在。
水面安靜得仿佛凝固，偶爾有魚浮上水面，濺起細小的水花，升起圈圈漣漪，然後重又平靜。
風聲。
水聲。
偶爾響起，然後消彈的許多細碎的聲音。
緊接著是宏大空洞的聲音，遠比往日更加清晰的聲音。
在每一個安靜的瞬間，都會在弗蘭耳邊響起的呼喚，他不得片刻安寧。
好在弗蘭已經習慣。
哪怕是不得不習慣。
然後那聲音退去。
在耳邊的是腳步聲，在所有聲音里格外清晰的腳步聲。
輕而穩，帶著某種近乎克制的節奏感，像雪落在結冰的窗台，像是枯萎的花落入土中。
隨著柯蕾娜的靠近，腳步聲從模糊變得清晰，又在靠近弗蘭時緩緩止住。
然後是寂靜。
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弗蘭的身邊，一如既往的安靜。
弗蘭能聞到她身上清冷的淡淡的香味。
兩人都不說話。
弗蘭合上眼。
他說過，在外面那麼久，回到家裡好好休息一下，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那不是對柯蕾娜說的。
只是弗蘭希望自己能在這裡得到片刻安寧。
他在這裡已經很久了。
他希望能夠待得更久一些。
這裡有他親手裝修的房屋，精心養護的花圃，費心挖建的池塘。
鎮上有鬆軟可口的麵包，有足夠懂事的學生，有挺多不錯的傢伙。
可惜光想這些沒有用。
腳步聲停下後，那該死的宏大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
於是弗蘭去尋找其他聲音。
又是風聲，又是水聲，又被掩蓋消彈。
他尋得了穩定的呼吸與心跳。
輕細，真實，安寧。
來自他身邊的魔女。
來自他在塵世的錨點，真正將他固定在塵世的坐標。
那聲音與自己如此接近，就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距離。
弗蘭沒有睜眼，依舊靠在躺椅上，聽著她的心跳與呼吸，一聲一聲，把他從虛空中拉住，帶回此時此地。
群星的呼喚散去，他終於尋得片刻的安寧。
只是耳邊的呼吸越發輕細綿長。
烏雲遮蔽星空，光亮不再灑落。
她睡著了。
弗蘭終於睜眼，看到靜謐安寧的夜色。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
他覺著這家中的一切像是夢。
弗蘭眼中沒有光，好在這夜色足夠深，足夠遮掩這小小異樣、
弗蘭最後坐了一會兒，才俯身抱起柯蕾娜，將她送回臥室里，輕輕蓋好了被子。
他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