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於溫柔謊言中
第200章 於溫柔謊言中
「老大，就這麼把人放走沒關係嗎，你確定他不會上報阿萊克斯？」萊蒂希婭躺在弗蘭的床上玩貓，「我現在趕上去還來得及做掉他。」
弗蘭說：「沒關係的，幹掉他反而會打草驚蛇，我還需要幫手，小四十五會處理好一切的。」
萊蒂希婭用手指逗著咪咪，它撲來撲去始終抓不到：「噴，什麼都讓她干，奴隸都不是這麼壓榨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讓她休息都得架著走，我也沒辦法。」
灰精靈嘆了口氣：「幹活多就算了，還讓她謀劃你的死？真虧你想得出來這種事，說不定她會躲起來掉眼淚一一不，她肯定會掉眼淚的。」
弗蘭聳肩：「我本來打算瞞著她的，但你也知道，從小到大除了她裝作不知道，我從來就沒有瞞過她。」
萊蒂希婭把咪咪舉了起來，一人一貓對視：「也是，你心裡有數就好，要是真死了，
她說不定會想著毀掉世界。」
弗蘭摸看下巴：「我總覺得我的教育應該沒出問題，是不是你們把她寵壞了？」
她側自看著弗蘭，不明白他為什麼能說出這麼荒唐的話。
最後實在不想繼續就教育問題和弗蘭爭論，他在別的方面都很精明，在這塊就像出現了什麼認知障礙一樣，怎麼都糾正不過來。
於是說起其他同伴。
「你要是缺幫手的話就把克勞迪奧和格恩達爾叫回來吧，他們都是願意拋下一切去找你的人，比誰都靠得住。」
「他們不能回來，離我越遠越好。萊蒂希婭，這是底線。」
灰精靈熟悉弗蘭的每一個表情每一種語氣，於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再多言。
也是，自己在老大身邊就好了，同甘共苦同生共死這種事自己來就好，沒必要把老朋友都拖進來。
那麼，隔壁就有一個從一開始就被拖進來的人，
「那個魔女呢？她那麼關鍵，結果你出來那麼久甚至沒看過她一眼。」
弗蘭說：「人都沒醒，看了有什麼用，我還挺羨慕她能睡這麼久。」
「她還要睡多久？你不會突然碎一地吧？
「我不會有事的，比起關心那個，不如關心我的睡眠問題。」
他指著門口：「從我房間出去，我要睡覺了。」
「不要。」萊蒂希婭打了個哈欠，翻身蓋上被子，「晚安，幫我關燈關門。」
「哦，對了，貓不用帶走，留在這給我玩。」
弗蘭深深嘆氣：「你不是有房間嗎？」
她不說話，已經睡著了。
弗蘭一直很佩服她，沒心沒肺，倒頭就睡。
他替灰精靈把被子掖好，關上燈就離開了。
據說灰精靈這幾天就住在他的隔壁，弗蘭順便進去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沒在裡面睡過這裡太乾淨了，她住過的地方，只需要一天就會堆滿酒瓶和贓物。
弗蘭越發無奈。
她的運氣明明一直很好的，現在怎麼會在自己的身邊。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有什麼本質在慢慢喪失，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從弗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第一縷星輝的時候，這個過程就不可逆地不斷發展，
有時迅速，有時緩慢，但從未停止。
他需要一個在人世的錨點，說起來有些殘酷，但友情啊親情啊愛情啊那種東西毫無意義，那只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時候覺得無所不能的東西，在這種時候派不上用場。
因為弗蘭是一個很自私的人，他珍視身邊的一切，所以他知道那些東西並不能停止這個星輝侵蝕的進程。
於是弗蘭找到了自己的錨點，能夠與群星抗衡的錨點，將自己牢牢釘在塵世的錨點。
魔女。
幽玄與群星在爭奪自己的歸屬，無窮無盡的撕扯中，弗蘭依舊自私地駐留塵世。
更加痛苦，更加掙扎，但能更真切地感覺到自己還是個人。
他揉了揉眉心，但依舊難以掩蓋倦意。
這麼多年了，侵蝕越來越深，柯蕾娜太過虛弱，她遲早會拉不住自己。
所以弗蘭需要她恢復權能，但又不能讓她變回淡漠的魔女。
權能，人性，信任。
他控制著這三者的平衡。
死亡是一條鎖鏈，一頭束縛著弗蘭，另一頭連接著柯蕾娜，兩人都是囚徒。
稍有差錯，鎖鏈就會扼斷某人的脖子一一也許是兩人。
弗蘭躺在床上，他閉著眼，想和之前一樣放空一切什麼都不想。
但這次做不到。
使用惡魔的力量是有代價的，暴怒的余就在他的心中，稍有疏漏，只在一瞬間就會重燃，點燃他的血肉和肌骨，直到將世界焚成灰。
群星越發降低，越發接近，空蕩崇高的呼喚越發強烈，一靜下來就轟鳴不斷。
幽玄拖拽著自己，向低處，向更低處，向幽深無垠的寂靜，向永無回音的深暗之地。
身上的裂口在緩緩擴大。
疼痛，瘙癢，弗蘭早就習慣肉體上的折磨，但精神的苦痛還是讓人難以承受。
弗蘭睜開眼，靜默地看看天花板。
順從會比較輕鬆，死亡也是不錯的結局。
但是不行。
有太多不讓人省心的傢伙，在很遠之外的克勞迪奧和格恩達爾，在暴怒領的小四十五，在隔壁呼呼大睡的小偷。
—·隔壁的隔壁還有一個人。
弗蘭還是稍微有些愧疚的，所以已經照顧她很久了。
他繼續看著天花板，在上面勾勒著柯蕾娜的臉。
那天她的面具破碎，弗蘭第一次看見她的臉。
但是現在卻覺得有些模糊。
那樣超乎常理的美太不真切，無法停留在記憶中，只有親眼所見，才確定那是真實存在。
弗蘭起身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個石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最後去了柯蕾娜的房間。
柯蕾娜的睡相一直很好，她會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再次睜開眼。
弗蘭偶爾會過來給她梳頭，鏡子裡可以看到柯蕾娜的眼晴，讓人覺得很安靜。
現在權能包裹著魔女，她躺在床上，像是童話里熟睡的公主一一就算戴著那張可怖的面具，也是個被詛咒的公主。
弗蘭拉開椅子坐下，隨手翻開一本書。
他偶爾也是會看書的，尤其是在這樣安靜的夜晚。
《死與靈》。
白湖盛典的早晨在書店買的書，柯蕾娜親手挑的書。
書上甚至牛皮紙和繩子，她甚至沒來得及開封，就在這裡當了睡美人。
不過就算她看再久，這本書應該也還是嶄新如故。
柯蕾娜翻動的時候總是很輕柔很小心，比她對待人類的態度要好上太多。
弗蘭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看下去，畢竟這種書光看書名就讓人覺得腦瓜子疼，更何況還是精靈賢者寫的，那些長耳朵的傢伙總是喜歡用那些難懂的辭藻，表達他們讓人難懂的思想。
他翻開書頁。
或許比柯蕾娜看書的時候更安靜，畢竟這時候既沒有呼吸聲也沒有心跳聲，只有單調的翻書聲。
精靈賢者用他漫長的生命思考死亡，最後寫下了這本書，給出的回答是他不了解死亡生者永遠只能幻想，死者才能理解死亡，於是精靈賢者完成這本書之後就選擇了死亡。
也許在長生種過於漫長的生命讓他們過於不在乎生命，空虛充斥著空洞的一生，於是當他們找到一個存在的意義，就會不顧一切。
弗蘭覺得書店老闆說的是對的，人類很難理解這樣的觀念。
他才活了這麼點時間，覺得還是活得更久一些比較好。
也許柯蕾娜能讀出些東西。
他重新看向柯蕾娜。
包裹著她的權能在消散。
這麼久了，她終於完成吸收，即將醒來。
睫毛輕輕顫動，柯蕾娜緩緩睜開眼。
黑白分明的眼睛，漂亮得像是寶石。
裡面滿是淡漠，仿佛空無一物。
然後她看到弗蘭溫和的笑容。
瀕臨破碎的溫和笑容。
她的眸子顫動，死寂的湖泊有了波瀾，莫名的情緒一圈一圈蕩漾開來。
弗蘭有些異。
她的權能沒有恢復麼，怎麼還有這樣的情緒波動？
她伸出蒼白的手，和她那雙眸子一樣，正在輕輕顫抖。
她撫上弗蘭的臉。
這隻手還是這樣冷，幾乎像是個死人。
權能湧入弗蘭體內，他身上的裂口在迅速恢復，重新崩裂，再度恢復，周而復始。
柯蕾娜問：「你怎麼了？我不記得那天發生什麼了。」
她的聲音和她的眸子她的手一樣輕輕顫抖。
弗蘭說：「邁爾斯最終徹底舉行儀式，之後你就失控了。我解決這些事情，付出了一些代價。不記得也好，反正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柯蕾娜陷入沉默，她回憶著那天發生的事情，滿街的表演，安靜的書店，一望無際的白湖和接連不斷的燈火，還有最後沉入白湖的花燈和花環之後的事她怎麼都想不起來。
「後來呢？」
「我在這等著你醒過來。」
至少剛剛是這樣的。
柯蕾娜依舊修復看弗蘭的身體。
「你應該在一開始就毀了那座祭壇的。」
「那你就過不了白湖盛典，也看不到白湖了。」
弗蘭笑了笑：「怎麼樣，那天過得不錯吧？」
「那些事根本無關緊要。」
弗蘭說：「我還以為你挺喜歡的。」
「我不在乎。」
弗蘭身上的裂口徹底恢復，柯蕾娜的手卻顯得更加蒼白。
她冰冷的手指拂過弗蘭的面龐，最後緩緩收回手。
她說：「幽玄的權能沒辦法救回一個死過兩次的人，如果你再死一次，就是真的死了。」
弗蘭說：「我不會死的，我現在還在這裡，不是嗎？」
柯蕾娜看著他，他眼中溫和笑意和平時並無區別。
她說：「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我不想第二次看到你那狼狐愚蠢的模樣。」
「我會屠殺所有的生靈，隔斷所有的聯繫，將這裡化作死寂的幽玄。」
「這裡只會剩下你和我。」
弗蘭想也許她的權能恢復得比自己想像得更多，她已經很久沒有說出過這樣殘忍的話了。
弗蘭說：「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再看到我的慘狀。」
他依舊溫和笑著：「沒必要這麼生氣，還是發生了一些好事的，至少你確實度過了一個盛典，而我也還在這裡。」
柯蕾娜不再言語。
她忽然發現一件事。
「我的權能——恢復了很多？」
逃亡之初她夢寐以求之事，現在她卻在抗拒。
她已經不想坐回那孤獨冰冷的骸骨王座。
在這張床上，旁邊坐著弗蘭，桌上還擺有幾本書。
這樣就好。
弗蘭說：「嗯，那時候我看見你吸收了群星的力量，之後陷入了沉睡，也許那是你恢復得關鍵，這麼久了，終於找到讓你恢復的方法了。」
他看上去發自內心的高興。
柯蕾娜卻並不高興。
她不願意恢復，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說：「.————.現在這樣就好。」」
弗蘭卻搖了搖頭：「不行，無論願不願意，群星遲早會找到我的。哪怕只是為了自保，你也需要力量。」
柯蕾娜垂低眼帘：「你不害怕我在恢復之後拋棄你嗎？」
弗蘭說：「我很害怕，但我相信你。」
柯蕾娜同樣害怕。
魔女從不記得她有多少亡靈。
同樣不記得她曾拋棄過多少亡靈。
她害怕弗蘭也成為其中一員，害怕失去現在的生活。
她抗拒著權能的恢復。
弗蘭真誠地說著：「我相信你，所以我會幫你找回權能。」
找回權能。
他似乎真的相信自己不會遺棄他。
柯蕾娜看著他：「你知道把花環沉入白湖的時候，我許了什麼願嗎？」
「嗯？你竟然還會許願？」
長久的沉默後，柯蕾娜輕聲嘆息。
「我累了。」
「可你才剛醒過來。」
「我累了。」
「...—.好吧。
弗蘭準備離開的時候，柯蕾娜叫住了他。
「你在看書？」
「就算是我，偶爾也是會看書的。」
「那你先留下，替我念書吧。」柯蕾娜重新閉上眼，「我想聽一聽。」
弗蘭無奈地重新坐下，替她念著書。
今天看的字已經超過他的閱讀上限，他開始頭疼了。
好在柯蕾娜很快就睡著了。
弗蘭停下念書，把書蓋在臉上。
也許是因為權能修復了身體，他又能心無旁地發呆。
「老大，就這麼把人放走沒關係嗎，你確定他不會上報阿萊克斯？」萊蒂希婭躺在弗蘭的床上玩貓，「我現在趕上去還來得及做掉他。」
弗蘭說：「沒關係的，幹掉他反而會打草驚蛇，我還需要幫手，小四十五會處理好一切的。」
萊蒂希婭用手指逗著咪咪，它撲來撲去始終抓不到：「噴，什麼都讓她干，奴隸都不是這麼壓榨的。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讓她休息都得架著走，我也沒辦法。」
灰精靈嘆了口氣：「幹活多就算了，還讓她謀劃你的死？真虧你想得出來這種事，說不定她會躲起來掉眼淚一一不，她肯定會掉眼淚的。」
弗蘭聳肩：「我本來打算瞞著她的，但你也知道，從小到大除了她裝作不知道，我從來就沒有瞞過她。」
萊蒂希婭把咪咪舉了起來，一人一貓對視：「也是，你心裡有數就好，要是真死了，
她說不定會想著毀掉世界。」
弗蘭摸看下巴：「我總覺得我的教育應該沒出問題，是不是你們把她寵壞了？」
她側自看著弗蘭，不明白他為什麼能說出這麼荒唐的話。
最後實在不想繼續就教育問題和弗蘭爭論，他在別的方面都很精明，在這塊就像出現了什麼認知障礙一樣，怎麼都糾正不過來。
於是說起其他同伴。
「你要是缺幫手的話就把克勞迪奧和格恩達爾叫回來吧，他們都是願意拋下一切去找你的人，比誰都靠得住。」
「他們不能回來，離我越遠越好。萊蒂希婭，這是底線。」
灰精靈熟悉弗蘭的每一個表情每一種語氣，於是她知道自己絕不能再多言。
也是，自己在老大身邊就好了，同甘共苦同生共死這種事自己來就好，沒必要把老朋友都拖進來。
那麼，隔壁就有一個從一開始就被拖進來的人，
「那個魔女呢？她那麼關鍵，結果你出來那麼久甚至沒看過她一眼。」
弗蘭說：「人都沒醒，看了有什麼用，我還挺羨慕她能睡這麼久。」
「她還要睡多久？你不會突然碎一地吧？
「我不會有事的，比起關心那個，不如關心我的睡眠問題。」
他指著門口：「從我房間出去，我要睡覺了。」
「不要。」萊蒂希婭打了個哈欠，翻身蓋上被子，「晚安，幫我關燈關門。」
「哦，對了，貓不用帶走，留在這給我玩。」
弗蘭深深嘆氣：「你不是有房間嗎？」
她不說話，已經睡著了。
弗蘭一直很佩服她，沒心沒肺，倒頭就睡。
他替灰精靈把被子掖好，關上燈就離開了。
據說灰精靈這幾天就住在他的隔壁，弗蘭順便進去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沒在裡面睡過這裡太乾淨了，她住過的地方，只需要一天就會堆滿酒瓶和贓物。
弗蘭越發無奈。
她的運氣明明一直很好的，現在怎麼會在自己的身邊。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有什麼本質在慢慢喪失，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從弗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第一縷星輝的時候，這個過程就不可逆地不斷發展，
有時迅速，有時緩慢，但從未停止。
他需要一個在人世的錨點，說起來有些殘酷，但友情啊親情啊愛情啊那種東西毫無意義，那只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時候覺得無所不能的東西，在這種時候派不上用場。
因為弗蘭是一個很自私的人，他珍視身邊的一切，所以他知道那些東西並不能停止這個星輝侵蝕的進程。
於是弗蘭找到了自己的錨點，能夠與群星抗衡的錨點，將自己牢牢釘在塵世的錨點。
魔女。
幽玄與群星在爭奪自己的歸屬，無窮無盡的撕扯中，弗蘭依舊自私地駐留塵世。
更加痛苦，更加掙扎，但能更真切地感覺到自己還是個人。
他揉了揉眉心，但依舊難以掩蓋倦意。
這麼多年了，侵蝕越來越深，柯蕾娜太過虛弱，她遲早會拉不住自己。
所以弗蘭需要她恢復權能，但又不能讓她變回淡漠的魔女。
權能，人性，信任。
他控制著這三者的平衡。
死亡是一條鎖鏈，一頭束縛著弗蘭，另一頭連接著柯蕾娜，兩人都是囚徒。
稍有差錯，鎖鏈就會扼斷某人的脖子一一也許是兩人。
弗蘭躺在床上，他閉著眼，想和之前一樣放空一切什麼都不想。
但這次做不到。
使用惡魔的力量是有代價的，暴怒的余就在他的心中，稍有疏漏，只在一瞬間就會重燃，點燃他的血肉和肌骨，直到將世界焚成灰。
群星越發降低，越發接近，空蕩崇高的呼喚越發強烈，一靜下來就轟鳴不斷。
幽玄拖拽著自己，向低處，向更低處，向幽深無垠的寂靜，向永無回音的深暗之地。
身上的裂口在緩緩擴大。
疼痛，瘙癢，弗蘭早就習慣肉體上的折磨，但精神的苦痛還是讓人難以承受。
弗蘭睜開眼，靜默地看看天花板。
順從會比較輕鬆，死亡也是不錯的結局。
但是不行。
有太多不讓人省心的傢伙，在很遠之外的克勞迪奧和格恩達爾，在暴怒領的小四十五，在隔壁呼呼大睡的小偷。
—·隔壁的隔壁還有一個人。
弗蘭還是稍微有些愧疚的，所以已經照顧她很久了。
他繼續看著天花板，在上面勾勒著柯蕾娜的臉。
那天她的面具破碎，弗蘭第一次看見她的臉。
但是現在卻覺得有些模糊。
那樣超乎常理的美太不真切，無法停留在記憶中，只有親眼所見，才確定那是真實存在。
弗蘭起身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個石像一樣一動不動。
他最後去了柯蕾娜的房間。
柯蕾娜的睡相一直很好，她會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再次睜開眼。
弗蘭偶爾會過來給她梳頭，鏡子裡可以看到柯蕾娜的眼晴，讓人覺得很安靜。
現在權能包裹著魔女，她躺在床上，像是童話里熟睡的公主一一就算戴著那張可怖的面具，也是個被詛咒的公主。
弗蘭拉開椅子坐下，隨手翻開一本書。
他偶爾也是會看書的，尤其是在這樣安靜的夜晚。
《死與靈》。
白湖盛典的早晨在書店買的書，柯蕾娜親手挑的書。
書上甚至牛皮紙和繩子，她甚至沒來得及開封，就在這裡當了睡美人。
不過就算她看再久，這本書應該也還是嶄新如故。
柯蕾娜翻動的時候總是很輕柔很小心，比她對待人類的態度要好上太多。
弗蘭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看下去，畢竟這種書光看書名就讓人覺得腦瓜子疼，更何況還是精靈賢者寫的，那些長耳朵的傢伙總是喜歡用那些難懂的辭藻，表達他們讓人難懂的思想。
他翻開書頁。
或許比柯蕾娜看書的時候更安靜，畢竟這時候既沒有呼吸聲也沒有心跳聲，只有單調的翻書聲。
精靈賢者用他漫長的生命思考死亡，最後寫下了這本書，給出的回答是他不了解死亡生者永遠只能幻想，死者才能理解死亡，於是精靈賢者完成這本書之後就選擇了死亡。
也許在長生種過於漫長的生命讓他們過於不在乎生命，空虛充斥著空洞的一生，於是當他們找到一個存在的意義，就會不顧一切。
弗蘭覺得書店老闆說的是對的，人類很難理解這樣的觀念。
他才活了這麼點時間，覺得還是活得更久一些比較好。
也許柯蕾娜能讀出些東西。
他重新看向柯蕾娜。
包裹著她的權能在消散。
這麼久了，她終於完成吸收，即將醒來。
睫毛輕輕顫動，柯蕾娜緩緩睜開眼。
黑白分明的眼睛，漂亮得像是寶石。
裡面滿是淡漠，仿佛空無一物。
然後她看到弗蘭溫和的笑容。
瀕臨破碎的溫和笑容。
她的眸子顫動，死寂的湖泊有了波瀾，莫名的情緒一圈一圈蕩漾開來。
弗蘭有些異。
她的權能沒有恢復麼，怎麼還有這樣的情緒波動？
她伸出蒼白的手，和她那雙眸子一樣，正在輕輕顫抖。
她撫上弗蘭的臉。
這隻手還是這樣冷，幾乎像是個死人。
權能湧入弗蘭體內，他身上的裂口在迅速恢復，重新崩裂，再度恢復，周而復始。
柯蕾娜問：「你怎麼了？我不記得那天發生什麼了。」
她的聲音和她的眸子她的手一樣輕輕顫抖。
弗蘭說：「邁爾斯最終徹底舉行儀式，之後你就失控了。我解決這些事情，付出了一些代價。不記得也好，反正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柯蕾娜陷入沉默，她回憶著那天發生的事情，滿街的表演，安靜的書店，一望無際的白湖和接連不斷的燈火，還有最後沉入白湖的花燈和花環之後的事她怎麼都想不起來。
「後來呢？」
「我在這等著你醒過來。」
至少剛剛是這樣的。
柯蕾娜依舊修復看弗蘭的身體。
「你應該在一開始就毀了那座祭壇的。」
「那你就過不了白湖盛典，也看不到白湖了。」
弗蘭笑了笑：「怎麼樣，那天過得不錯吧？」
「那些事根本無關緊要。」
弗蘭說：「我還以為你挺喜歡的。」
「我不在乎。」
弗蘭身上的裂口徹底恢復，柯蕾娜的手卻顯得更加蒼白。
她冰冷的手指拂過弗蘭的面龐，最後緩緩收回手。
她說：「幽玄的權能沒辦法救回一個死過兩次的人，如果你再死一次，就是真的死了。」
弗蘭說：「我不會死的，我現在還在這裡，不是嗎？」
柯蕾娜看著他，他眼中溫和笑意和平時並無區別。
她說：「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我不想第二次看到你那狼狐愚蠢的模樣。」
「我會屠殺所有的生靈，隔斷所有的聯繫，將這裡化作死寂的幽玄。」
「這裡只會剩下你和我。」
弗蘭想也許她的權能恢復得比自己想像得更多，她已經很久沒有說出過這樣殘忍的話了。
弗蘭說：「我向你保證，你不會再看到我的慘狀。」
他依舊溫和笑著：「沒必要這麼生氣，還是發生了一些好事的，至少你確實度過了一個盛典，而我也還在這裡。」
柯蕾娜不再言語。
她忽然發現一件事。
「我的權能——恢復了很多？」
逃亡之初她夢寐以求之事，現在她卻在抗拒。
她已經不想坐回那孤獨冰冷的骸骨王座。
在這張床上，旁邊坐著弗蘭，桌上還擺有幾本書。
這樣就好。
弗蘭說：「嗯，那時候我看見你吸收了群星的力量，之後陷入了沉睡，也許那是你恢復得關鍵，這麼久了，終於找到讓你恢復的方法了。」
他看上去發自內心的高興。
柯蕾娜卻並不高興。
她不願意恢復，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說：「.————.現在這樣就好。」」
弗蘭卻搖了搖頭：「不行，無論願不願意，群星遲早會找到我的。哪怕只是為了自保，你也需要力量。」
柯蕾娜垂低眼帘：「你不害怕我在恢復之後拋棄你嗎？」
弗蘭說：「我很害怕，但我相信你。」
柯蕾娜同樣害怕。
魔女從不記得她有多少亡靈。
同樣不記得她曾拋棄過多少亡靈。
她害怕弗蘭也成為其中一員，害怕失去現在的生活。
她抗拒著權能的恢復。
弗蘭真誠地說著：「我相信你，所以我會幫你找回權能。」
找回權能。
他似乎真的相信自己不會遺棄他。
柯蕾娜看著他：「你知道把花環沉入白湖的時候，我許了什麼願嗎？」
「嗯？你竟然還會許願？」
長久的沉默後，柯蕾娜輕聲嘆息。
「我累了。」
「可你才剛醒過來。」
「我累了。」
「...—.好吧。
弗蘭準備離開的時候，柯蕾娜叫住了他。
「你在看書？」
「就算是我，偶爾也是會看書的。」
「那你先留下，替我念書吧。」柯蕾娜重新閉上眼，「我想聽一聽。」
弗蘭無奈地重新坐下，替她念著書。
今天看的字已經超過他的閱讀上限，他開始頭疼了。
好在柯蕾娜很快就睡著了。
弗蘭停下念書，把書蓋在臉上。
也許是因為權能修復了身體，他又能心無旁地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