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弗蘭肯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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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弗蘭肯斯坦

  許多人都曾困惑過,為什麼星辰帝國的各個領地會施行各不相同的極端政策。

  這是只有大公們和皇帝才有資格知道的隱秘,六位大公封鎮著至高的惡魔大君,每一個都曾擁有著和天神等同的力量。

  為了穩固封印,帝國信奉群星,而每一片領土都施行與惡魔權柄截然相反的政策,確保削弱他們的力量。

  弗蘭和本應封印的暴怒大君薩麥爾締結了契約,有了倚仗之後,他才死在魔女的手上。

  幽玄和群星以弗蘭的身體為戰場廝殺,他藉由永不受縛的暴怒,尋得片刻自由。

  暴怒的心跳聲中,島嶼撼搖著陷落,幽玄的領域被阻隔。

  群星的洗禮被無匹的威壓中斷,人們昏倒在地。

  邁爾斯的耳中流出鮮血,卻渾然不覺,只是錯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魔女。

  劍聖.—

  「您是弗蘭大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邁爾斯的聲音隱隱顫抖。

  弗蘭如實相告:「在我被魔女殺死之後,被她重新喚醒,帶著她逃亡至此。」

  邁爾斯定定地看著弗蘭。

  眼前的男人和他在王都中、在畫像里、在雕塑上看到的都不一樣,只有眉眼間的溫和笑意驚人神似。

  那無可匹敵的強大氣息也如出一轍。

  直覺告訴他眼前之人就是他憧憬的劍聖,所以邁爾斯格外難過。

  「您竟然真的淪為魔女的亡靈話剛至此,邁爾斯猛地看向柯蕾娜,

  她周遭的一切都在枯萎,原本盛開的落雪花已經凋零墜落,漆黑的領域還在蔓延。

  失控的權能催促著弗蘭進行殺戮,他卻一動不動,回應魔女的只有一聲蓋過一聲的心跳。

  魔女似乎不解,她試著收回權能,可是權能卻被牢牢束縛在弗蘭的身體之中;她想要親自屠殺,卻被弗蘭劃出的劍幕囚禁其中。

  幽玄魔女竟被自己的亡靈反制。

  弗蘭說:「光是維繫我的存在就已經消耗了她大部分的權能,加上我偶爾會故意消耗,她的權能幾乎一直處於衰微的狀態。哪怕失控,也只是一隻失控的羔羊,她不會造成傷亡的。」

  弗蘭看著柯蕾娜,或者說看向幽玄魔女。

  魔女只是權能的容器,一旦被權能占據,也就會失去自我柯蕾娜對過去的記憶總是模糊不清,並非因為她的身邊只有不值得記憶的亡靈,而是因為在權能支配容器的時候,她一無所知。

  或許她只有在看書的時候,擁有片刻清醒的安寧。

  現在同樣如此。

  等到事情結束,她什麼都不會記得,一切都像之前一樣。

  弗蘭不再看她。

  邁爾斯鬆了一口氣:「即使淪為亡靈,您依舊沒有墮落。」

  他全心全意地思索著:「直接殺死魔女會導致亡靈消散,但是我可以向傲慢公、不,向帝國、

  向教會匯報此事,您是星辰的英雄,一定會有解決辦法的!」

  弗蘭說:「向希望著我的死亡的人匯報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呢?」

  邁爾斯滿臉錯。

  他喃喃說著:「他們希望您死?原來如此,難怪您會死·—帝國已經衰朽至此,竟如此對待它的英雄?」

  這點邁爾斯猜錯了。

  雖然很多人希望弗蘭的死,但他們並不具備那樣的能力。

  他的死由小四十五一手謀劃,至今每一步每一環都絕無錯漏。

  哪怕親手殺死他的魔女,也只是從頭到尾都在算計之中的工具。

  畢竟失去了權能,柯蕾娜就只是個完全不語世事的女孩而已邁爾斯猛地抬頭:「至少我站在您這邊,群星教會也不會捨棄您!衰朽的帝國需要改變,那就從這裡開始,從白湖城開始!和無能的我不一樣,您有改變帝國的能力!有您的指引,一切都會走向應行的方向!」

  他的眸中滿是狂熱的星輝。

  弗蘭說:「可我想要捨棄群星。」

  邁爾斯茫然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弗蘭說:「我並不是你想像中的聖人,甚至不太能算是個好人,最多算是有點好的普通人。歷代群星的聖人都無欲無求,才能永遠正確。可我不同,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有一些犧牲我永遠做不出來。」


  「比如父母,比如朋友,我永遠沒辦法犧牲他們。」

  「你明白嗎,邁爾斯,光是想到有一天我會為了所謂『正確』而把他們送向死路,我就幾乎喘不上氣。」

  「我做不了群星需要的聖人。」

  邁爾斯呆愣地思索著弗蘭的話。

  犧牲父母....犧性朋友他為自己捏造了偶像,並告訴自己,如果是群星劍聖,一定會做出和自己一樣的選擇。

  現在,弗蘭出現在邁爾斯面前,告訴邁爾斯他做不出這樣的犧牲。

  他捏造的偶像破碎了。

  片刻的動搖後,星輝充盈了他的眸子。

  於是他的想法都不再重要。

  邁爾斯說:「您是群星劍聖,是這世上最偉大的英雄,您必須成為聖人。如果您做不到——」」

  「我可以幫您。」

  升騰的星輝開始匯聚,神聖崇高的力量罔顧旁人,盡皆湧向弗蘭。

  弗蘭嘆了口氣:「真遺憾啊,我原本想多聊聊的。但我只是想和那個小屁孩聊聊,不是你們這些該死的星星。」

  逆著星輝,細劍洞穿邁爾斯的胸膛,貫穿了他的心臟。

  從被貫穿的胸口,星輝散溢出來,邁爾斯的眸子漸漸失去神采,卻又恢復了兩人初見時的天真幼稚。

  弗蘭說:「就算不是聖人,我也答應過你,會讓白湖城變好,我從不食言。」

  邁爾斯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翁動嘴唇,什麼都沒說出來,就已垂下頭顱。

  他閉上了眼,從此徹底沉淪於白湖城盛大的美夢之中一一如果他還有夢的話。

  群星改變了很多,但邁爾斯對這座城的熱愛和那些天真愚蠢的念頭都發自真心,從來不曾改變。

  可惜像他和弗蘭這樣的人,合上眼也不會有美夢,能見到的只有璀璨群星。

  從他體內散溢的星輝開始顫抖,扭曲,變幻,最終卸去神聖的偽裝,化作了陰影。

  每一個冒險者都無比熟悉的、殺死魔物之後四散的陰影。

  這是只有弗蘭能做到的事,只有他擁有直擊根源的劍術,只有他能斬去群星的偽裝。

  但這次那些陰影沒能消散,它們匯聚在一起,試圖向上升,回歸星河之間。

  卻不能向上。

  被囚禁於劍幕中的魔女本能地將它們吸收殆盡,無論如何掙扎,都沒有一縷陰影逃脫,

  她的權能第一次受干預而恢復,就像是在進食。

  這才是弗蘭堅持讓她參加白湖盛典的原因。

  而被細劍刺穿的少年的身影也在消散,像是魔物一樣凝結出了最後的材料。

  一朵落雪花。

  「抱歉,明明你那麼崇拜我,可我連自己都救不了,也救不了你。」

  弗蘭臉上的表情變幻,微笑,無奈,淡然,威嚴,思—」

  他換了很多表情,最後所有表情都淡去,只餘下睏倦。

  點點星輝要從弗蘭的眼底上涌,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最後眸中唯獨剩著出離的淡漠。

  他俯身撿起地上花卉:「這時候應該做出悲傷的表情,但很遺憾,那不是群星劍聖應該露出的表情,我沒有練習過,也忘了該怎麼做出那樣的表情。」

  在很早之前,弗蘭先是不能入睡,繼而開始失去感情,不能痛哭,不能歡笑,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只有群星宏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告訴他應該去做什麼事。

  弗蘭開始反抗。

  就像不能入睡也要固執地閉上眼發呆一樣,

  就算失去感情,弗蘭依舊根據過往的經驗,判斷著自己在不同的情況下,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和反應。

  他儘可能像人一樣活著,假裝自己和常人無異。

  交談時的歡笑與嘆息就像是已經預定好的劍招,他的內心毫無波瀾。

  弗蘭偽裝得很好,只有小四十五發覺了,但她閉口不言。

  可弗蘭始終害怕有一天他連偽裝都做不到,害怕有一天朋友們會變成可以為正確而犧牲的祭品。

  於是他順應皇帝的猜忌,解散了星辰之怒,讓同伴們散落在世界各地。


  「弗蘭肯斯坦」,這是弗蘭曾看過的小說里一個怪人的名字。

  那時的弗蘭還不像現在,看到字就頭疼。

  「弗蘭肯斯坦」枉顧一切,用戶體拼湊出了擁有人心的怪物。

  現在的弗蘭則是用曾經的記憶和對旁人的觀察模仿,拼湊出人心的怪物。

  他甚至不如那隻怪物,無論裝得再像,這終究是虛假的偽裝。

  弗蘭試圖尋回自己的感情,禁咒、秘藥、神器、乃至和最暴虐的惡魔訂立契約,弗蘭嘗試過能嘗試的一切。

  他看向柯蕾娜,她已經徹底吸收那些星輝,現在陷入了沉睡。

  不必再強行掙脫權能,暴怒的心跳平息,弗蘭輕輕抱住要倒在地上的柯蕾娜。

  柯蕾娜是他找到的最後的希望,如果連徹底的死亡也無法擺脫,那大概只能做出最壞的決斷。

  心跳徹底停止後,弗蘭的身體出現一道又一道掙獰的裂紋。

  從失控的幽玄中保持自我需要付出代價。

  幽玄和群星以他的身體為戰場廝殺,暴怒的力量徹底打破了平衡。

  哪怕是他的軀殼也難以承受這樣的衝擊,這具身軀正在崩解。

  柯蕾娜已經沉睡,沒辦法用權能為他恢復。

  但他可以吸收島上剩餘的星輝,

  飲止渴也無所謂,無非是以後辛苦一點。

  這時候一道人影衝破星幕沖入島中,她先是看到弗蘭正抱著魔女,然後看到弗蘭布滿裂紋的臉。

  「老大,發生什麼事了,你是什麼情況?」萊蒂希婭衝到弗蘭身邊,她的話語快得難以聽清,「是這女人的原因嗎,要把她宰了嗎?」

  明明運氣這麼好,這種時候怎麼會在自己的身邊。

  弗蘭無奈:「不是告訴過你離開嗎。」

  萊蒂希婭顫抖著撫上弗蘭的臉,然後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各種藥劑:「哪次你要死了不是我來救你?我要是離開了你怎麼辦?別說話,快,再試試這個!」

  儘管所有藥劑都無濟於事,弗蘭還是配合著她的行動。

  最後才嘆了口氣:「別白費工夫了,上次你從無光之國偷回來那口永恆棺呢?」

  「那是撿來的。要把她封印起來嗎?你不是說權能會失控暴走麼?算了,暴走就暴走,大不了多一座深淵,我們躲遠一些,老大你沒事就好。」

  「不是她,是我。」弗蘭把柯蕾娜推到萊蒂希婭懷裡,「照顧好她。等她醒來之後,我自然能恢復。」

  萊蒂希婭提高了嗓門,卻半點沒耽誤從空間戒指里拿出棺材的動作:「我?照顧她?」

  弗蘭說:「對,照顧好她。」

  灰精靈咬著牙:「好,我儘量不宰了她!」

  弗蘭指著倒在地上的索菲亞:「對了,那是阿萊克斯的女兒,不出意外的話,之後她會成為這座城的主人。要是我沒能及時恢復,那你就要保證不出意外。」

  「阿萊克斯,那個畜生的女兒?」萊蒂希婭的聲音提得更高,可看著弗蘭瀕臨破碎的臉,她還是恨恨地說,「好,我保證不宰了她。」

  「對了,」弗蘭把收起的落雪花交給她,「照顧一下這朵花,就放在白湖堡的書房裡。」

  萊蒂希婭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了..」

  萊蒂希婭猛地湊近弗蘭,大聲怒吼著:「哪來那麼多對了!老大,你像是個要死的人嗎,能不能快點躺進棺材裡!」

  弗蘭說:「我本來就已經死了。只是想提醒你照顧好自己,要是覺得哪裡不對,轉頭走了就好。」

  萊蒂希婭掀開永恆棺的棺材板,一腳把弗蘭端了進去:「你是我的老大,我能丟下你走去哪?難道我像團里那些忘恩負義的傢伙一樣嗎?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一一小四十五肯定也在騙我,

  但是你出來之後,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訴我!」

  她咬咬牙切齒:「一定!」

  弗蘭無奈地笑著:「明明你的運氣那麼好,怎麼會往我的事情上面撞。」

  「因為你是我老大!」這是萊蒂希婭的回答。

  就是因為像萊蒂希婭這樣的人,弗蘭固執地、徒勞地模仿著人類的感情而生活。

  合上棺材板前,萊蒂希婭想起了什麼,先把弗蘭拉了出來,惡狠狠地在他身上咬了一口。

  「上次找到棺材的時候我就說過了,你要是還有事情瞞著我,我就咬死你!」

  她再度把弗蘭端進去,猛地蓋上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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