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沉
第190章 沉
在白湖盛典時登上湖心島是莫大的殊榮，所有人都翹首以盼，有人會在一旁通告能夠登島的各個人員的信息。
邁爾斯和索菲亞走在最前。
剛從湖中升起的廊道竟然十分乾燥，自索菲亞到達白湖城這麼長時間後，邁爾斯終於第一次好好看了他未來的妻子。
哪怕在白湖盛典，她也沒有化妝。
即使穿著維克多精心準備的盛裝，女孩的臉上依舊是柔弱的笑，比起公爵之女，更像是鄰家某個不起眼的女孩。
後面跟著許多人，許多話邁爾斯不能明說，他只是問：「感覺白湖盛典怎麼樣？」
索菲亞低垂眉眼：「是我生平僅見的歡宴，實在令人歡喜。」
公爵的女兒，竟然會以這種姿態說出這樣的話，邁爾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聽聞過傲慢大公的傳聞，據說他從來只讓臣子跪著說話，沒有人能抬頭直視他的面容。
不知大公的女兒是否能夠在大公面前抬頭。
邁爾斯說：「島上的風景很好，花開了一片，也許你會喜歡編織花環。」
她依舊沒有抬頭：「一切都聽從您的安排。」
隨著通告的聲音不斷響起，人們漸漸察覺不對。
弗蘭肯斯坦那樣的鄉下劍士亦或者塔薇那樣的亡靈法師都好，眾人雖然驚，卻也能夠接受。
中階的位階加上抵禦魔物潮的功績，足夠支撐他們登島。
但是後面的人越發越奇怪。
織工，廚子，木匠——
登島的理由是「為本次白湖盛典做出了突出貢獻」
滯留船上未能登島的貴族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這些賤民，竟然能擠掉自己的名額？
邁爾斯，他怎麼能，怎麼敢這麼做？
要不是因為傲慢公的女兒，他們怎麼可能遠道而來，參加這個鬧哄哄的破爛盛典？
可也因為傲慢公的女兒，不管心裡有多少怨，都不可能宣之於口。
索菲亞·安德魯斯，只要她還在笑，貴族們就不能有一人不笑。
安德魯斯家的一滴血，都要比他們的性命他們的尊嚴更加珍貴。
在各不相同的目光中，隱藏在人群中的暗衛維護著秩序，惶恐的賤民們登上了湖心島。
他們已經想像過無數次湖心島的神聖光景，可真正登島之後，才發現這只是一座很大的尋常島嶼。
要說有什麼特殊的，只有大片大片的落雪花，甚至讓人懷疑是白湖女神恩賜的奇蹟。
弗蘭粗略看了一眼，就肯定這座島上平時一定有人居住，這些花朵有人精心打理。
同樣觀察著四周的人有很多，他們束手束腳，生怕做錯了什麼事。
邁爾斯向所有人露出笑容：「今天是白湖人的歡慶之日，摘下花束編織花環，獻給白湖女神。
不用擔憂做錯，不用擔心粗陋，你們是白湖的子民，白湖女神會欣然接納你們的獻禮。」
話音落下，戴蒙德為首的人們開始引導編織花環的活動。
和冷峻的外表不符，戴蒙德採摘編織的動作很靈動。
以高階騎士的身體控制力，做這種簡單的事當然不會有問題。
更不符的是他軟下來的態度，儘管還是冷著臉，他依舊耐心指導著人們的活動，要是讓尤安看到了，或許會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他的師傅。
邁爾斯和其他所有人做著一樣的事，索菲亞看了他一眼，也默默摘著花。
並非所有人都需要指導，比如巨獸商會的千金碧翠絲，
她一邊摘著花，一邊仍有餘裕，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弗蘭兩人的行動。
柯蕾娜只是靜默地站在一旁，弗蘭則在摘花。
他們之間有種沉默和諧的隱秘氛圍，碧翠絲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但是她眼中所見不會有錯。
碧翠絲隱隱覺得有些違和。
是因為亡靈法師站在花海中太過突元了嗎？
還是這個亡靈法師本身就給人的感覺就不太對？
碧翠絲皺著眉頭，不明白那股違和感的來源。
她見過塔薇，甚至為那個亡靈法師提供了材料。
儘管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可碧翠絲還是覺得不對。
察覺到碧翠絲的視線，弗蘭轉過頭微笑，她像是做賊心虛似的收回視線。
碧翠絲明白了違和感的來源。
那人僅僅只是站著，就讓人感受到難言的疏離淡漠。
但她卻如此專注地看著弗蘭，好像那是把她系留塵世的唯一眷戀。
發生了什麼？
之前見到塔薇的時候她還不是這樣的，弗蘭肯斯坦先生做了什麼嗎？
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碧翠絲才發現自己摘壞了很多花。
甚至於戴蒙德都看了過來，耐著性子教導碧翠絲。
摘夠了花，就到編織花環的時候了。
碧翠絲做得很快，她根本就不相信白湖女神，也不相信往湖裡丟花環能讓自己賺來更多錢。
與其浪費時間在編花環上，不如早點結束，觀察周圍有沒有值得拉攏的對象。
要是往年的盛典，島上一定有很多值得交流的人，可邁爾斯伯爵太過愚蠢，竟然讓那些毫無價值的人也跟著登島一一有些人甚至是從商會資助的職業學院裡選出來的。
他們沒有值得自己觀察的價值這麼想著，碧翠絲先是看向了邁爾斯那邊，
他和公女殿下毫無疑問是全場最有價值的人。
有些意外的是，邁爾斯竟然全身心投入地編織著花環，公女殿下也耐心地做著同樣的事情。
碧翠絲有些不理解。
這種糊弄普通人的習俗，他們竟然如此認真對待？
下意識的，碧翠絲又看向弗蘭那邊。
於是弗蘭又朝她笑了笑。
碧翠絲趕緊收回視線。
和自已的敷衍了事不同，弗蘭肯斯坦先生做得很好，僅僅只是一警，就能看到他手上藝術品一樣的花環。
緊接著碧翠絲回憶剛剛看到的場景，又發現了相當違和的點。
在弗蘭肯斯坦先生身旁，亡靈法師終於有了動作。
她伸出手，專注地編織著花環。
那雙手觸目驚心的蒼白，卻又有著詭異的美感，如果標上價格，一定是無價的珍品。
塔薇的手有這麼漂亮嗎？
塔薇的手似乎是蒼白的，但那種不健康的膚色和現在看到的卻又有所不同。
碧翠絲微微睜大了眼。
縫合線。
那雙手上沒有縫合線。
塔薇的手上原來沒有縫合線嗎？
碧翠絲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亡靈法師那張恐怖的臉，至於其他的—
誰會認真去看一個令人唾棄的亡靈法師呢？
如果不是弗蘭，她甚至不會看塔薇一眼。
碧翠絲有些後悔當初沒有認真看看塔薇了。
在她陷入沉思的時候，人們陸續編織好了花環。
或精緻，或錯漏，或如同藝術。
邁爾斯注意到弗蘭手上的花環：「真美啊，弗蘭肯斯坦先生，相信白湖女神一定會喜歡的。」
弗蘭只是笑笑：「那真是太好了。」
邁爾斯不再閒談，在他的吩咐之下，戴蒙德帶著人向大家分發精緻小巧的沉石，讓眾人綴在花環上。
到弗蘭的時候，他說：「把她的份也給我吧。」
戴蒙德點了點頭。
沉石入手的瞬間，弗蘭就感受到了封存其中的熟悉的力量。
來自群星的崇高力量。
這是群星祭司的骸骨。
沉石中的群星之力仿佛蒙受了某種感召，它們歡呼著雀躍著要湧入弗蘭的體內，卻又被堅定地拒絕。
弗蘭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壓制住了體內躁動的力量，阻隔它吞噬吸收的願望。
他面色如常地為花環綴上沉石，然後遞給柯蕾娜。
她伸手接過，卻拒絕觸碰那枚石子。
在邁爾斯的帶領下，人們開始將花環放入白湖，沉重的石子拖著花環向下墜去。
有些人只是做做樣子，有些人卻發自真心，人們不約而同地閉上眼晴祈願。
柯蕾娜猶豫了一會兒，先是看看弗蘭。
出乎預料的是，他竟然是最早閉上眼的，
看著那副熟悉的姿態，柯蕾娜忽然明白過來。
這個男人並沒有在祈願，他從來不相信願望，他只是像平時一樣，在抓緊時間偷懶打盹。
她未曾注意自己面具下勾起的嘴角，也跟著閉上了眼。
白湖女神也好，黑湖男神也無所謂，柯蕾娜不打算向任何神祈願。
她只是習慣了弗蘭待在身邊的日子，並且絕不容許任何人從她身邊奪走這樣的日子。
在柯蕾娜的身邊，弗蘭依舊閉著眼。
他的心湖深處，一顆又一顆星辰升起，璀璨，明亮，崇高，宏大。
它們呼喚著弗蘭，拖拽著弗蘭，要他順從於真正盛大的願景，歸於應歸之位，
這副景象在弗蘭的心湖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熟悉到他對那幾顆星辰爛熟於心。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就是這次它們格外強烈，強烈到弗蘭的心神幾乎被拖拽而上。
他幻想出那柄練習用的木劍，重重釘入心底，將心神牢牢束縛在軀體之中。。
此時，邁爾斯睜開眼，眸子燦若星辰。
像是感覺到呼喚，一個又一個人睜開眼。
邁爾斯說：「向白湖女神，獻上祭品吧。」
人們把路讓開，衛隊拖著巨大的魔物頭顱向前。
頭顱沉入湖中，竟然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它飛快下沉，就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掠食。
當頭顱真正落下，柯蕾娜曾在湖底看到過的獻祭儀軌開始運轉。
隱藏在廢棄地下城中的群星祭司和那些作為祭品的戶骸都到了他們應該到的位置。
於是儀軌無可動搖地運作起來。
碧翠絲驚訝地說著：「啊，白湖！」
純白的湖泊出現了變化，星光在其中閃爍，
柯蕾娜能夠感受到，拖著花環沉入湖底的石子正在燃燒，頭顱在崩解，湖水中積攢了數千年的魔氣開始沸騰。
群星的力量在湖泊中蔓延。
於是權能占據了她的心一一這時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粗糙，寬厚，上面爬滿了老繭，像是一塊砂石，磨得人手掌生疼。
弗蘭說：「不用擔心，我在。」
柯蕾娜轉頭望去，看到了剛剛才睜開眼睛的弗蘭。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像是下一刻就會沉沉睡去。
但他的眼神依舊溫和，溫和得就像是因為太過疲憊而懶得卸去的偽裝。
她輕輕握住了砂石般粗的手掌，躁動的權能緩緩平復。
她依舊選擇相信。
在湖岸圍觀的群眾津津有味地看著湖心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米蘭達用手肘頂了頂尤安的側腹：「喂，話說那島上是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那已經超過我的目力所及。」尤安盯著人群，「有師傅—有副院長在，島上不會出事的，我們要做的是維護外面的秩序。」
米蘭達捏著他的臉：「喂，我可是贏過了他們，本來可以登島的，為了陪你才留下來的，你能不能上點心？」
尤安為難地說：「這是副院長交給我的任務，騎士絕不能辜負自己的職責。」
女孩長長地嘆了口氣，接著又露出笑容：「唉，就當我瞎了眼，都到這地步了，就繼續陪著你吧。記得下次別讓副院長布置任務了，不然我去他的辦公室咬他！」
尤安說：「不能對副院長不敬。」
突然，他變了臉色，既驚奇又慎重：「快看白湖！」
米蘭達眨了眨眼：「你什麼時候會挑這種沒意思的話題了？不過總算會找話說了，也算種進步。」
但周圍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讓米蘭達意識到確有其事。
她看向白湖。
以湖心島為中心，幽藍的星輝蔓延開來。
湖泊中有了異色，人群有了雜音。
「這是—·白湖女神顯靈？」
「白湖女神是這種顏色，這明顯是群星賜福！」
「我賜你個大頭，看清楚了，船沉了！」
遠處的巨船在陷落一一不，米蘭達睜大了眼，是白湖在下降。
這座存在數千年的湖泊正在消失，人群在騷動在慌亂，
他們的信仰正在消失，而他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米蘭達茫然失措的時候，尤安站了出來，他大聲呼喊著：「我是白湖學院的學生，原白湖騎土團副團長，現白湖學院副院長戴蒙德的弟子，請不要慌亂，聽從我們的指揮行事！」
尤安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這眾人茫然無措的時候站出來，
就是騎士的職責。
可惜職責並不管用，有人在慌張大叫，有人開始奔逃，尤安瘋狂轉動腦筋思考著自己要說什麼，旁邊一道身影已經射了出去，把叫得最大聲的人按在地上。
「都閉嘴，聽從我的指揮行事！」
她雷厲風行的動作震驚了很多人，緊接著隱藏在人群中的衛隊士兵開始維護秩序。
但是他們控制不了船上的尖叫聲。
尤安低聲罵了一句：「貴族不是最重視風度麼，這時候就不管風度了？」
船上已經有人冷靜下來，發現巨船失控後，就下令扈從帶著自己逃回岸上。
扈從把主人背起，躍入了湖中，想要游到岸邊。
接著所有人都目睹了他們下沉。
那是個中階戰士，卻只能毫無作為地沉入湖中一一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了進去。
貴族憤怒地指責無能的扈從，接著歇斯底里地怒罵，最後痛哭流涕地哀求。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已經變成了一串咕嘟咕嘟的泡泡。
現在泡泡也消失了，他們好像沒有存在過。
地面在顫動，遠天浮現黑影。
魔物潮又來了。
米蘭達反應過來：「喂，大騎士的弟子，接下來該做什麼？」
她才發現尤安早就做好應對：「我們只是學生，暫時維護秩序就好，會有人過來接管。」
他望向湖心島，才發現不知何時那裡已經升起星幕，隔絕內外的一切。
「要是師傅和邁爾斯大人出來的話，一定能處理好這些事，可現在沒辦法。」尤安從懷裡掏出一面手鏡，「這是師傅交給我的信物，能夠直接聯繫到托比團長，他肯定有辦法。」
可當尤安嘗試使用之後，手鏡毫無動靜。
「該死，這裡的力量太過紊亂，它派不上用場。米蘭達，跑回城裡，通知托比團長！」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學院比賽唯一的勝者，你跑得比我快！」尤安大聲說著，「我要待在這裡保護他們，這是騎士的職責，師傅出來的話，也需要由我說明情況。快去！」
米蘭達猛地踩腳：「我馬上回來！」
而米蘭達所要請求援助的對象，大名鼎鼎的托比團長，已經來到了城牆之上。
他猛灌一口酒，大聲怒罵著：「又是這他媽的該死的魔物潮，這些畜生到底他媽的從哪冒出來的？」
托比看向遠天星幕：「聯繫上小傢伙那邊了嗎？」
侍從眼中流露出憂慮：「沒有。」
「那你他媽還不趕快滾過去？這裡有老子頂著！」
侍從深吸一口氣，正要執行命令，突然又被叫了回來。
「停！我突然明白了，既然老子腦袋不好，就不該想那麼多複雜的事。戴蒙德和小傢伙肯定能處理好那些事，我們要做的就是守好這座城等他們回來。」
托比手上青筋暴起，狠狼擲出酒桶，生生砸碎一頭魔物的腦袋：「你比老子聰明，你來負責調度！」
侍從一切聽從托比的命令：「是，團長。」
在白湖盛典時登上湖心島是莫大的殊榮，所有人都翹首以盼，有人會在一旁通告能夠登島的各個人員的信息。
邁爾斯和索菲亞走在最前。
剛從湖中升起的廊道竟然十分乾燥，自索菲亞到達白湖城這麼長時間後，邁爾斯終於第一次好好看了他未來的妻子。
哪怕在白湖盛典，她也沒有化妝。
即使穿著維克多精心準備的盛裝，女孩的臉上依舊是柔弱的笑，比起公爵之女，更像是鄰家某個不起眼的女孩。
後面跟著許多人，許多話邁爾斯不能明說，他只是問：「感覺白湖盛典怎麼樣？」
索菲亞低垂眉眼：「是我生平僅見的歡宴，實在令人歡喜。」
公爵的女兒，竟然會以這種姿態說出這樣的話，邁爾斯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聽聞過傲慢大公的傳聞，據說他從來只讓臣子跪著說話，沒有人能抬頭直視他的面容。
不知大公的女兒是否能夠在大公面前抬頭。
邁爾斯說：「島上的風景很好，花開了一片，也許你會喜歡編織花環。」
她依舊沒有抬頭：「一切都聽從您的安排。」
隨著通告的聲音不斷響起，人們漸漸察覺不對。
弗蘭肯斯坦那樣的鄉下劍士亦或者塔薇那樣的亡靈法師都好，眾人雖然驚，卻也能夠接受。
中階的位階加上抵禦魔物潮的功績，足夠支撐他們登島。
但是後面的人越發越奇怪。
織工，廚子，木匠——
登島的理由是「為本次白湖盛典做出了突出貢獻」
滯留船上未能登島的貴族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這些賤民，竟然能擠掉自己的名額？
邁爾斯，他怎麼能，怎麼敢這麼做？
要不是因為傲慢公的女兒，他們怎麼可能遠道而來，參加這個鬧哄哄的破爛盛典？
可也因為傲慢公的女兒，不管心裡有多少怨，都不可能宣之於口。
索菲亞·安德魯斯，只要她還在笑，貴族們就不能有一人不笑。
安德魯斯家的一滴血，都要比他們的性命他們的尊嚴更加珍貴。
在各不相同的目光中，隱藏在人群中的暗衛維護著秩序，惶恐的賤民們登上了湖心島。
他們已經想像過無數次湖心島的神聖光景，可真正登島之後，才發現這只是一座很大的尋常島嶼。
要說有什麼特殊的，只有大片大片的落雪花，甚至讓人懷疑是白湖女神恩賜的奇蹟。
弗蘭粗略看了一眼，就肯定這座島上平時一定有人居住，這些花朵有人精心打理。
同樣觀察著四周的人有很多，他們束手束腳，生怕做錯了什麼事。
邁爾斯向所有人露出笑容：「今天是白湖人的歡慶之日，摘下花束編織花環，獻給白湖女神。
不用擔憂做錯，不用擔心粗陋，你們是白湖的子民，白湖女神會欣然接納你們的獻禮。」
話音落下，戴蒙德為首的人們開始引導編織花環的活動。
和冷峻的外表不符，戴蒙德採摘編織的動作很靈動。
以高階騎士的身體控制力，做這種簡單的事當然不會有問題。
更不符的是他軟下來的態度，儘管還是冷著臉，他依舊耐心指導著人們的活動，要是讓尤安看到了，或許會懷疑這到底是不是他的師傅。
邁爾斯和其他所有人做著一樣的事，索菲亞看了他一眼，也默默摘著花。
並非所有人都需要指導，比如巨獸商會的千金碧翠絲，
她一邊摘著花，一邊仍有餘裕，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弗蘭兩人的行動。
柯蕾娜只是靜默地站在一旁，弗蘭則在摘花。
他們之間有種沉默和諧的隱秘氛圍，碧翠絲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但是她眼中所見不會有錯。
碧翠絲隱隱覺得有些違和。
是因為亡靈法師站在花海中太過突元了嗎？
還是這個亡靈法師本身就給人的感覺就不太對？
碧翠絲皺著眉頭，不明白那股違和感的來源。
她見過塔薇，甚至為那個亡靈法師提供了材料。
儘管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可碧翠絲還是覺得不對。
察覺到碧翠絲的視線，弗蘭轉過頭微笑，她像是做賊心虛似的收回視線。
碧翠絲明白了違和感的來源。
那人僅僅只是站著，就讓人感受到難言的疏離淡漠。
但她卻如此專注地看著弗蘭，好像那是把她系留塵世的唯一眷戀。
發生了什麼？
之前見到塔薇的時候她還不是這樣的，弗蘭肯斯坦先生做了什麼嗎？
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時候，碧翠絲才發現自己摘壞了很多花。
甚至於戴蒙德都看了過來，耐著性子教導碧翠絲。
摘夠了花，就到編織花環的時候了。
碧翠絲做得很快，她根本就不相信白湖女神，也不相信往湖裡丟花環能讓自己賺來更多錢。
與其浪費時間在編花環上，不如早點結束，觀察周圍有沒有值得拉攏的對象。
要是往年的盛典，島上一定有很多值得交流的人，可邁爾斯伯爵太過愚蠢，竟然讓那些毫無價值的人也跟著登島一一有些人甚至是從商會資助的職業學院裡選出來的。
他們沒有值得自己觀察的價值這麼想著，碧翠絲先是看向了邁爾斯那邊，
他和公女殿下毫無疑問是全場最有價值的人。
有些意外的是，邁爾斯竟然全身心投入地編織著花環，公女殿下也耐心地做著同樣的事情。
碧翠絲有些不理解。
這種糊弄普通人的習俗，他們竟然如此認真對待？
下意識的，碧翠絲又看向弗蘭那邊。
於是弗蘭又朝她笑了笑。
碧翠絲趕緊收回視線。
和自已的敷衍了事不同，弗蘭肯斯坦先生做得很好，僅僅只是一警，就能看到他手上藝術品一樣的花環。
緊接著碧翠絲回憶剛剛看到的場景，又發現了相當違和的點。
在弗蘭肯斯坦先生身旁，亡靈法師終於有了動作。
她伸出手，專注地編織著花環。
那雙手觸目驚心的蒼白，卻又有著詭異的美感，如果標上價格，一定是無價的珍品。
塔薇的手有這麼漂亮嗎？
塔薇的手似乎是蒼白的，但那種不健康的膚色和現在看到的卻又有所不同。
碧翠絲微微睜大了眼。
縫合線。
那雙手上沒有縫合線。
塔薇的手上原來沒有縫合線嗎？
碧翠絲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亡靈法師那張恐怖的臉，至於其他的—
誰會認真去看一個令人唾棄的亡靈法師呢？
如果不是弗蘭，她甚至不會看塔薇一眼。
碧翠絲有些後悔當初沒有認真看看塔薇了。
在她陷入沉思的時候，人們陸續編織好了花環。
或精緻，或錯漏，或如同藝術。
邁爾斯注意到弗蘭手上的花環：「真美啊，弗蘭肯斯坦先生，相信白湖女神一定會喜歡的。」
弗蘭只是笑笑：「那真是太好了。」
邁爾斯不再閒談，在他的吩咐之下，戴蒙德帶著人向大家分發精緻小巧的沉石，讓眾人綴在花環上。
到弗蘭的時候，他說：「把她的份也給我吧。」
戴蒙德點了點頭。
沉石入手的瞬間，弗蘭就感受到了封存其中的熟悉的力量。
來自群星的崇高力量。
這是群星祭司的骸骨。
沉石中的群星之力仿佛蒙受了某種感召，它們歡呼著雀躍著要湧入弗蘭的體內，卻又被堅定地拒絕。
弗蘭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壓制住了體內躁動的力量，阻隔它吞噬吸收的願望。
他面色如常地為花環綴上沉石，然後遞給柯蕾娜。
她伸手接過，卻拒絕觸碰那枚石子。
在邁爾斯的帶領下，人們開始將花環放入白湖，沉重的石子拖著花環向下墜去。
有些人只是做做樣子，有些人卻發自真心，人們不約而同地閉上眼晴祈願。
柯蕾娜猶豫了一會兒，先是看看弗蘭。
出乎預料的是，他竟然是最早閉上眼的，
看著那副熟悉的姿態，柯蕾娜忽然明白過來。
這個男人並沒有在祈願，他從來不相信願望，他只是像平時一樣，在抓緊時間偷懶打盹。
她未曾注意自己面具下勾起的嘴角，也跟著閉上了眼。
白湖女神也好，黑湖男神也無所謂，柯蕾娜不打算向任何神祈願。
她只是習慣了弗蘭待在身邊的日子，並且絕不容許任何人從她身邊奪走這樣的日子。
在柯蕾娜的身邊，弗蘭依舊閉著眼。
他的心湖深處，一顆又一顆星辰升起，璀璨，明亮，崇高，宏大。
它們呼喚著弗蘭，拖拽著弗蘭，要他順從於真正盛大的願景，歸於應歸之位，
這副景象在弗蘭的心湖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熟悉到他對那幾顆星辰爛熟於心。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就是這次它們格外強烈，強烈到弗蘭的心神幾乎被拖拽而上。
他幻想出那柄練習用的木劍，重重釘入心底，將心神牢牢束縛在軀體之中。。
此時，邁爾斯睜開眼，眸子燦若星辰。
像是感覺到呼喚，一個又一個人睜開眼。
邁爾斯說：「向白湖女神，獻上祭品吧。」
人們把路讓開，衛隊拖著巨大的魔物頭顱向前。
頭顱沉入湖中，竟然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它飛快下沉，就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掠食。
當頭顱真正落下，柯蕾娜曾在湖底看到過的獻祭儀軌開始運轉。
隱藏在廢棄地下城中的群星祭司和那些作為祭品的戶骸都到了他們應該到的位置。
於是儀軌無可動搖地運作起來。
碧翠絲驚訝地說著：「啊，白湖！」
純白的湖泊出現了變化，星光在其中閃爍，
柯蕾娜能夠感受到，拖著花環沉入湖底的石子正在燃燒，頭顱在崩解，湖水中積攢了數千年的魔氣開始沸騰。
群星的力量在湖泊中蔓延。
於是權能占據了她的心一一這時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粗糙，寬厚，上面爬滿了老繭，像是一塊砂石，磨得人手掌生疼。
弗蘭說：「不用擔心，我在。」
柯蕾娜轉頭望去，看到了剛剛才睜開眼睛的弗蘭。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像是下一刻就會沉沉睡去。
但他的眼神依舊溫和，溫和得就像是因為太過疲憊而懶得卸去的偽裝。
她輕輕握住了砂石般粗的手掌，躁動的權能緩緩平復。
她依舊選擇相信。
在湖岸圍觀的群眾津津有味地看著湖心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米蘭達用手肘頂了頂尤安的側腹：「喂，話說那島上是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那已經超過我的目力所及。」尤安盯著人群，「有師傅—有副院長在，島上不會出事的，我們要做的是維護外面的秩序。」
米蘭達捏著他的臉：「喂，我可是贏過了他們，本來可以登島的，為了陪你才留下來的，你能不能上點心？」
尤安為難地說：「這是副院長交給我的任務，騎士絕不能辜負自己的職責。」
女孩長長地嘆了口氣，接著又露出笑容：「唉，就當我瞎了眼，都到這地步了，就繼續陪著你吧。記得下次別讓副院長布置任務了，不然我去他的辦公室咬他！」
尤安說：「不能對副院長不敬。」
突然，他變了臉色，既驚奇又慎重：「快看白湖！」
米蘭達眨了眨眼：「你什麼時候會挑這種沒意思的話題了？不過總算會找話說了，也算種進步。」
但周圍此起彼伏的驚呼聲讓米蘭達意識到確有其事。
她看向白湖。
以湖心島為中心，幽藍的星輝蔓延開來。
湖泊中有了異色，人群有了雜音。
「這是—·白湖女神顯靈？」
「白湖女神是這種顏色，這明顯是群星賜福！」
「我賜你個大頭，看清楚了，船沉了！」
遠處的巨船在陷落一一不，米蘭達睜大了眼，是白湖在下降。
這座存在數千年的湖泊正在消失，人群在騷動在慌亂，
他們的信仰正在消失，而他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米蘭達茫然失措的時候，尤安站了出來，他大聲呼喊著：「我是白湖學院的學生，原白湖騎土團副團長，現白湖學院副院長戴蒙德的弟子，請不要慌亂，聽從我們的指揮行事！」
尤安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些什麼，這眾人茫然無措的時候站出來，
就是騎士的職責。
可惜職責並不管用，有人在慌張大叫，有人開始奔逃，尤安瘋狂轉動腦筋思考著自己要說什麼，旁邊一道身影已經射了出去，把叫得最大聲的人按在地上。
「都閉嘴，聽從我的指揮行事！」
她雷厲風行的動作震驚了很多人，緊接著隱藏在人群中的衛隊士兵開始維護秩序。
但是他們控制不了船上的尖叫聲。
尤安低聲罵了一句：「貴族不是最重視風度麼，這時候就不管風度了？」
船上已經有人冷靜下來，發現巨船失控後，就下令扈從帶著自己逃回岸上。
扈從把主人背起，躍入了湖中，想要游到岸邊。
接著所有人都目睹了他們下沉。
那是個中階戰士，卻只能毫無作為地沉入湖中一一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了進去。
貴族憤怒地指責無能的扈從，接著歇斯底里地怒罵，最後痛哭流涕地哀求。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已經變成了一串咕嘟咕嘟的泡泡。
現在泡泡也消失了，他們好像沒有存在過。
地面在顫動，遠天浮現黑影。
魔物潮又來了。
米蘭達反應過來：「喂，大騎士的弟子，接下來該做什麼？」
她才發現尤安早就做好應對：「我們只是學生，暫時維護秩序就好，會有人過來接管。」
他望向湖心島，才發現不知何時那裡已經升起星幕，隔絕內外的一切。
「要是師傅和邁爾斯大人出來的話，一定能處理好這些事，可現在沒辦法。」尤安從懷裡掏出一面手鏡，「這是師傅交給我的信物，能夠直接聯繫到托比團長，他肯定有辦法。」
可當尤安嘗試使用之後，手鏡毫無動靜。
「該死，這裡的力量太過紊亂，它派不上用場。米蘭達，跑回城裡，通知托比團長！」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學院比賽唯一的勝者，你跑得比我快！」尤安大聲說著，「我要待在這裡保護他們，這是騎士的職責，師傅出來的話，也需要由我說明情況。快去！」
米蘭達猛地踩腳：「我馬上回來！」
而米蘭達所要請求援助的對象，大名鼎鼎的托比團長，已經來到了城牆之上。
他猛灌一口酒，大聲怒罵著：「又是這他媽的該死的魔物潮，這些畜生到底他媽的從哪冒出來的？」
托比看向遠天星幕：「聯繫上小傢伙那邊了嗎？」
侍從眼中流露出憂慮：「沒有。」
「那你他媽還不趕快滾過去？這裡有老子頂著！」
侍從深吸一口氣，正要執行命令，突然又被叫了回來。
「停！我突然明白了，既然老子腦袋不好，就不該想那麼多複雜的事。戴蒙德和小傢伙肯定能處理好那些事，我們要做的就是守好這座城等他們回來。」
托比手上青筋暴起，狠狼擲出酒桶，生生砸碎一頭魔物的腦袋：「你比老子聰明，你來負責調度！」
侍從一切聽從托比的命令：「是，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