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晝
第186章 晝
街道。
人來人往的街道、喧囂嘈雜的街道、吵鬧到讓人無所適從的街道。
魔女生平第一次將視線投向這些庸碌的凡人。
摩肩接踵、大聲叫，一塊手帕幾塊糕點來回傳遞，在叫，在笑，偶有喝罵，鬧哄哄吵成一片。
柯蕾娜無法理解這種庸碌的快樂，她茫然四顧，下意識站得離弗蘭近了些。
「天才剛亮，就已經這麼熱鬧了啊。」
弗蘭感慨一句，側頭看向柯蕾娜，
她藏在斗篷里，像是想要把自己和外界隔絕。
弗蘭笑了笑：「我們走吧。」
柯蕾娜默默跟在弗蘭身後。
她注意著四周，儘量不想和人群接觸，卻驚訝地發現那些人不自覺地避開了他們。
弗蘭走在前面，像是神人分開海洋。
他走過之後，人海重新匯聚，卻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
柯蕾娜盯著他的背影，視線下移，又看向他腰間木劍。
劍柄已經被磨出光澤，木質紋理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琥珀色。
柯蕾娜可以想到他在每一個天未亮的早晨起床，做飯，然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揮舞，精準如刻。
隨他步伐輕擺，木劍起起落落。
弗蘭的聲音落在她的耳邊：「你感覺怎麼樣？」
「太吵了。」
她的聲音還是和以往一樣輕而冷淡，飄在廣闊的街道上，淹沒在熙攘的人聲里。
說話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把話說出口。
弗蘭還是聽清了她的話，他溫和地笑著：「聲音像潮水一樣，對吧？其實也像潮水一樣，會帶來些東西。」
迎面而來的是孩童的笑聲。
接著飄來一陣甜香。
裝扮討喜的孩子們胸前掛著箱子，上面擺著糖果，被塑成各種各樣精巧的動物形狀。
弗蘭攔下一個男孩，向他買了一塊糖。
男孩稚聲道謝，把糖果遞給弗蘭。
他微微側身，向跟在自己身後的柯蕾娜展示。
她下意識想要接過，手伸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臉上戴著面具。
總不可能現在摘下。
弗蘭哈哈笑了起來：「只是讓你看看。」
模樣是個憨態可的烏龜，上面掛著糖霜。
他說：「看上去比池塘里那個更傻。」
「還是你更傻。」柯蕾娜說。
弗蘭聳了聳肩，懶得反駁。
他把糖果拋進嘴裡：「真甜啊。
，
柯蕾娜不再說話，將視線從弗蘭身上移開。
那些孩童走得很快，已經被人群淹沒，看不到人影，但依舊能聽到他們的笑聲，透著毫不作偽的快樂。
只有在今天，人們才會這麼慷慨，哪怕是最貧窮的人，也會買上一點糖，讓孩子嘴上沾點甜味。
遮蔽孩童身影的是更高的大人們，腳步輕快，笑聲響亮。
她依據書上看到的，猜測著他們的身份。
腳夫，幫工，學徒，廚子，妓女，小偷，無賴，善人，乞弓，高門大姓，販夫走卒。
誰都有可能在這裡。
畢竟連魔女都在這裡。
劍聖也在·
柯蕾娜微微睜大了眼，弗蘭已經不見蹤影。
她慌張四望，一個又一個人，一張又一張臉。
都不是他。
幽深莫名的情緒在柯蕾娜眼中翻滾，無形的波動蔓延開來。
正把手伸向貴婦人腰包的小偷忽然覺得眼前一暗。
他打了個哆，難道白湖女神真的在看著？
前面的貴婦捂著腦袋：「是昨晚沒休息好麼，怎麼感覺剛剛變黑了？」
類似的聲音在各處響起，但只是短短一瞬，人們只當是錯覺，很快談笑如故。
弗蘭有些無奈：「冷靜一下，今天還是開心一點。」
柯蕾娜看著從背後出現的弗蘭，眼中翻滾的權能緩緩平息。
「你去哪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弗蘭聳了聳肩：「旁邊有個外地來的魔法商，有些東西有點意思，所以我過去看了一眼。」
柯蕾娜沒有管魔法商：「如果我找不到你，這座城市會很危險。」
她的聲音很輕，但弗蘭明白，這絕非虛言。
弗蘭的語氣還是和平時一樣：「我就在你的身邊，怎麼會找不到我呢？」
他笑了笑：「好了，去魔法商那邊看看吧，你應該也會感興趣。」
弗蘭分開人群，柯蕾娜跟在他的身後，在人群中沒有感到半點擁擠。
穿著布衣帶著頭巾的魔法商坐在路邊，一張湛藍的絲綢鋪在地上，擺放著各色各樣的珍奇事物。
圍在旁邊的人很多，但購買的人蓼寥無幾，過於昂貴的價格足以令人望而卻步。
弗蘭帶著柯蕾娜擠了進去，在絲綢前蹲下身來。
魔法商露出笑容一一弗蘭一看就和那些窮鬼不一樣。
他熱絡地招呼著：「這位先生，這些都是走海路運來的珍奇貨物，花了我不小的力氣，您好好瞧瞧，不會讓您失望的。」
接著又看了一眼跟在弗蘭身後的柯蕾娜她披著斗篷戴著面具，看不出具體身段和面容，但魔法商知道那一定是個極美的女人，那雙眼晴太過漂亮，像是一片能溺死人的湖泊。
柯蕾娜垂眸看了魔法商一眼，他忽地毛骨悚然，仿佛死亡近在眼前。
魔法商猛地低下頭，吞了口口水。
那是什麼怪物？
弗蘭裝作渾然不知的樣子，一件一件拿起放下，那副模樣，就是十足的行家裡手。
他把經手的東西換了個位置，分別放在兩邊。
魔法商臉色越發難看。
價格虛高的假貨都在左邊，貨真價實的則在右邊。
這個傢伙不是個能糊弄的。
他強作笑容：「您慢慢看，總有東西配得上您和您身後那位。」
露了一手震鑷商販，弗蘭認真地挑了起來。
皮膚像是褪色羊皮紙的蜥蜴，能夠隱藏在飼主的影子裡；羽毛堅硬如紅珊瑚的歌鳥，短小的、漂亮的喙卻被綁了起來。
米粒大小散發著幽光的珍珠，自動浮現詩句的金屬板·——·
弗蘭把金屬板拿了起來，輕輕晃動，上面顯出詩句。
他舉到柯蕾娜面前：「你覺得怎麼樣？」
【糖味隱沒在風裡潮聲捲走喧器卻又攪動，誰眼中湖泊】
柯蕾娜說：「太低劣了。」
弗蘭聳了聳肩：「想想也是，製作出這種東西，應該受限於製作者的水平。」
他放下之後，拿起了另外兩樣東西：「這是什麼？」
魔法商連忙介紹：「這是司亞蘭海的雙生貝殼，當地漁民又叫命運之吻。」
商販接過貝殼，分別轉向一邊，它們重新指向彼此。
他說：「它們永遠指向彼此一一距離過遠之後這種指向會失效，感應不到另一個貝殼的存在之後，它們會同時死亡。」
弗蘭覺得當個防走丟小道具挺有用的，尤其是在今天的日子裡。
弗蘭三兩句討價還價，摸清楚真實價格，在魔法商哭喪著臉的情況下完成交易。
又一枚錢幣拋到魔法商的手上，他趕忙接過。
弗蘭把金屬板一起買下：「這個我也買了，祝你在白湖盛典生意興隆，過得愉快。」
魔法商咧嘴笑了起來：「祝您好好享受白湖盛典。」
這麼早就開張，真是個好兆頭。
連這位先生背後那可怕的女士，都顯得和藹可親。
他看著兩人的背影，揣度著他們的關係。
可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魔法商卻摸不清楚，只覺得兩人眼神中有什麼驚人吻合的地方，可怎麼想他們都截然不同。
又一個人在攤前蹲下，魔法商不再去想那兩人的事。
弗蘭已經和柯蕾娜走遠，他把金屬板塞進斗篷里，又把一隻貝殼遞給柯蕾娜：「這樣就不需要用其他手段叫我了。」
柯蕾娜收下，在掌心撥動方向，貝殼輕輕轉動，指向了弗蘭。
她貼身收好。
弗蘭抬起頭，太陽才剛剛升起。
在晨光散落之前，街道就已復甦，
他說：「時間還有很長，白湖城還很熱鬧，我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弗蘭帶著柯蕾娜在街道中穿梭，像是游魚入水。
魔女的眼神映著陽光，死寂的湖泊緩緩波動。
那些曾在書上看過或者未曾看過的場景都在眼前展開，柯蕾娜意識到那些文字和自己一樣蒼白無力。
文字總有描繪不出的場景。
柯蕾娜跟著弗蘭在各處輾轉。
傀儡師正操縱著精巧的木偶跳劍舞。
檀木關節摩擦發出清響，裹著銀箔的劍刃劃破空氣，表演的是膾炙人口的群星劍聖屠龍舞。
柯蕾娜用眼角餘光去看弗蘭，他和旁人一樣拍手叫好，隱隱還有些自得；
馴獸師從鑲金邊的皮囊里抖出三隻松鼠。
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踩著圍觀者的肩膀竄跳，尾巴上掛著的落雪花不斷起落，人們嬉笑著伸出手，卻沒人能抓住。
等到弗蘭擲出打賞的錢，人們才注意到有一朵花不知何時消失。
他把花別在柯蕾娜發間；
還有散落在各處的吟遊詩人。
他們不再待在酒館或者妓院裡，不約而同地在盛典之日向眾人表演，得到花束和金錢最多的吟遊詩人，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成為貴婦和妓女們的座上賓。
柯蕾娜覺得他們的技藝遠不如弗蘭。
更遠處，隱秘的帳篷前有很多人在排隊，據說裡面是一個成名已久的占下法師，她會揭示眾人的命運。
柯蕾娜本想進去看看，一個水晶球究竟能映現出什麼；但帳篷里一次只能進一個人，她放棄了這個打算。
她想，生者世界原來如此喧囂，層出不窮的表演從這頭連到那頭，仿佛永不結束。
柯蕾娜抬起頭，陽光依舊明媚，但太陽已經開始向下滑落。
只是遠遠地站著的話，那些熱鬧不算討厭，可那些熱鬧終究不屬於她。
弗蘭則看著遠處的帳篷，裡面隱藏著衰朽而強大的氣息。
之前去找塔薇的時候，他就發現超階導師已經不在尖塔，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
從旁人口中，那個老法師在很早之前就出現。
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在白湖盛典的時候，她會出現在這裡，為迷途的人們占卜命運。
「嗯，是弗蘭肯斯坦老師嗎？」
弗蘭回過頭，看到一對男女。
他見過他們，在學院對決上。
女孩露出笑臉：「還沒自我介紹過呢，我叫米蘭達，是對戰你們學院唯一的勝者，也是這傢伙的戀人。」
尤安滿臉通紅，這個和戴蒙德一脈相承的年輕人露出這種表情實在是有趣。
他支支吾吾地說：「什麼戀人我們只是一起出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米蘭達笑了起來：「您也覺得很有趣是吧？逗他很好玩呢。」
弗蘭笑了笑：「年輕真好啊。」
女孩眼珠一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柯蕾娜，
「這就是傳聞中的亡靈法師嗎？也不像傳言那樣討厭啊——.」
這次尤安拉住了她，對她緩慢但堅定地搖頭。
他向兩人躬身道歉：「抱歉，米蘭達一直口無遮攔，她並沒有惡意。」
弗蘭看了眼柯蕾娜，她的眼神並沒有波動。
他說：「沒事。」
米蘭達渾不在意：「我們兩個要去帳篷里占卜命運，嗯，我們兩個的命運，
據說很靈驗呢。」
她笑眯眯的：「兩位待在這裡，應該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尤安紅著臉拉著米蘭達，和平日的模樣完全不同。
弗蘭按住他們兩個的腦袋：「我很早之前就不相信命運這種東西了，你們兩個小傢伙自己去吧。」
尤安還是支支吾吾的：「都說了不是——」
米蘭達把他拖走：「不是什麼？嗯？」
打鬧一陣，他們向兩人告別，排起了長隊。
不遠處，換了便服混在人群中的白湖衛隊也注意到了這邊，剛想湊近觀察弗蘭的時候，才驚地發現兩人已經不見蹤影。
弗蘭已經帶柯蕾娜換了個地方，他嘆了口氣：「當官還真是辛苦，在這種時候都要加班。」
柯蕾娜問：「眼線嗎？」
弗蘭點頭：「嗯，盛大的另一面就是混亂，尤其是各色人群共聚一堂，如果不加以管控，很容易出問題。」
他笑了笑：「之前我就觀察過了，這一片沒有衛隊，附近也很安靜。」
弗蘭推開門，店中格外安靜。
停留在店中的人向他們投來友善的視線。
店主微笑，說話的聲音也壓得很輕：「兩位是想來休息的吧？盛典雖好，偶爾也會覺得疲倦。」
弗蘭道了聲謝，接著又對柯蕾娜說：「你不是總嫌我品位不夠嗎？我想了很久，沒什麼比把你帶來更好的辦法了。」
柯蕾娜看著靜謐的書店，書架依次排開，鬆散地擺放著書籍，空氣中飄散著紙和墨水的味道。
這是書店，她很喜歡。
街道。
人來人往的街道、喧囂嘈雜的街道、吵鬧到讓人無所適從的街道。
魔女生平第一次將視線投向這些庸碌的凡人。
摩肩接踵、大聲叫，一塊手帕幾塊糕點來回傳遞，在叫，在笑，偶有喝罵，鬧哄哄吵成一片。
柯蕾娜無法理解這種庸碌的快樂，她茫然四顧，下意識站得離弗蘭近了些。
「天才剛亮，就已經這麼熱鬧了啊。」
弗蘭感慨一句，側頭看向柯蕾娜，
她藏在斗篷里，像是想要把自己和外界隔絕。
弗蘭笑了笑：「我們走吧。」
柯蕾娜默默跟在弗蘭身後。
她注意著四周，儘量不想和人群接觸，卻驚訝地發現那些人不自覺地避開了他們。
弗蘭走在前面，像是神人分開海洋。
他走過之後，人海重新匯聚，卻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
柯蕾娜盯著他的背影，視線下移，又看向他腰間木劍。
劍柄已經被磨出光澤，木質紋理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琥珀色。
柯蕾娜可以想到他在每一個天未亮的早晨起床，做飯，然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揮舞，精準如刻。
隨他步伐輕擺，木劍起起落落。
弗蘭的聲音落在她的耳邊：「你感覺怎麼樣？」
「太吵了。」
她的聲音還是和以往一樣輕而冷淡，飄在廣闊的街道上，淹沒在熙攘的人聲里。
說話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把話說出口。
弗蘭還是聽清了她的話，他溫和地笑著：「聲音像潮水一樣，對吧？其實也像潮水一樣，會帶來些東西。」
迎面而來的是孩童的笑聲。
接著飄來一陣甜香。
裝扮討喜的孩子們胸前掛著箱子，上面擺著糖果，被塑成各種各樣精巧的動物形狀。
弗蘭攔下一個男孩，向他買了一塊糖。
男孩稚聲道謝，把糖果遞給弗蘭。
他微微側身，向跟在自己身後的柯蕾娜展示。
她下意識想要接過，手伸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臉上戴著面具。
總不可能現在摘下。
弗蘭哈哈笑了起來：「只是讓你看看。」
模樣是個憨態可的烏龜，上面掛著糖霜。
他說：「看上去比池塘里那個更傻。」
「還是你更傻。」柯蕾娜說。
弗蘭聳了聳肩，懶得反駁。
他把糖果拋進嘴裡：「真甜啊。
，
柯蕾娜不再說話，將視線從弗蘭身上移開。
那些孩童走得很快，已經被人群淹沒，看不到人影，但依舊能聽到他們的笑聲，透著毫不作偽的快樂。
只有在今天，人們才會這麼慷慨，哪怕是最貧窮的人，也會買上一點糖，讓孩子嘴上沾點甜味。
遮蔽孩童身影的是更高的大人們，腳步輕快，笑聲響亮。
她依據書上看到的，猜測著他們的身份。
腳夫，幫工，學徒，廚子，妓女，小偷，無賴，善人，乞弓，高門大姓，販夫走卒。
誰都有可能在這裡。
畢竟連魔女都在這裡。
劍聖也在·
柯蕾娜微微睜大了眼，弗蘭已經不見蹤影。
她慌張四望，一個又一個人，一張又一張臉。
都不是他。
幽深莫名的情緒在柯蕾娜眼中翻滾，無形的波動蔓延開來。
正把手伸向貴婦人腰包的小偷忽然覺得眼前一暗。
他打了個哆，難道白湖女神真的在看著？
前面的貴婦捂著腦袋：「是昨晚沒休息好麼，怎麼感覺剛剛變黑了？」
類似的聲音在各處響起，但只是短短一瞬，人們只當是錯覺，很快談笑如故。
弗蘭有些無奈：「冷靜一下，今天還是開心一點。」
柯蕾娜看著從背後出現的弗蘭，眼中翻滾的權能緩緩平息。
「你去哪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弗蘭聳了聳肩：「旁邊有個外地來的魔法商，有些東西有點意思，所以我過去看了一眼。」
柯蕾娜沒有管魔法商：「如果我找不到你，這座城市會很危險。」
她的聲音很輕，但弗蘭明白，這絕非虛言。
弗蘭的語氣還是和平時一樣：「我就在你的身邊，怎麼會找不到我呢？」
他笑了笑：「好了，去魔法商那邊看看吧，你應該也會感興趣。」
弗蘭分開人群，柯蕾娜跟在他的身後，在人群中沒有感到半點擁擠。
穿著布衣帶著頭巾的魔法商坐在路邊，一張湛藍的絲綢鋪在地上，擺放著各色各樣的珍奇事物。
圍在旁邊的人很多，但購買的人蓼寥無幾，過於昂貴的價格足以令人望而卻步。
弗蘭帶著柯蕾娜擠了進去，在絲綢前蹲下身來。
魔法商露出笑容一一弗蘭一看就和那些窮鬼不一樣。
他熱絡地招呼著：「這位先生，這些都是走海路運來的珍奇貨物，花了我不小的力氣，您好好瞧瞧，不會讓您失望的。」
接著又看了一眼跟在弗蘭身後的柯蕾娜她披著斗篷戴著面具，看不出具體身段和面容，但魔法商知道那一定是個極美的女人，那雙眼晴太過漂亮，像是一片能溺死人的湖泊。
柯蕾娜垂眸看了魔法商一眼，他忽地毛骨悚然，仿佛死亡近在眼前。
魔法商猛地低下頭，吞了口口水。
那是什麼怪物？
弗蘭裝作渾然不知的樣子，一件一件拿起放下，那副模樣，就是十足的行家裡手。
他把經手的東西換了個位置，分別放在兩邊。
魔法商臉色越發難看。
價格虛高的假貨都在左邊，貨真價實的則在右邊。
這個傢伙不是個能糊弄的。
他強作笑容：「您慢慢看，總有東西配得上您和您身後那位。」
露了一手震鑷商販，弗蘭認真地挑了起來。
皮膚像是褪色羊皮紙的蜥蜴，能夠隱藏在飼主的影子裡；羽毛堅硬如紅珊瑚的歌鳥，短小的、漂亮的喙卻被綁了起來。
米粒大小散發著幽光的珍珠，自動浮現詩句的金屬板·——·
弗蘭把金屬板拿了起來，輕輕晃動，上面顯出詩句。
他舉到柯蕾娜面前：「你覺得怎麼樣？」
【糖味隱沒在風裡潮聲捲走喧器卻又攪動，誰眼中湖泊】
柯蕾娜說：「太低劣了。」
弗蘭聳了聳肩：「想想也是，製作出這種東西，應該受限於製作者的水平。」
他放下之後，拿起了另外兩樣東西：「這是什麼？」
魔法商連忙介紹：「這是司亞蘭海的雙生貝殼，當地漁民又叫命運之吻。」
商販接過貝殼，分別轉向一邊，它們重新指向彼此。
他說：「它們永遠指向彼此一一距離過遠之後這種指向會失效，感應不到另一個貝殼的存在之後，它們會同時死亡。」
弗蘭覺得當個防走丟小道具挺有用的，尤其是在今天的日子裡。
弗蘭三兩句討價還價，摸清楚真實價格，在魔法商哭喪著臉的情況下完成交易。
又一枚錢幣拋到魔法商的手上，他趕忙接過。
弗蘭把金屬板一起買下：「這個我也買了，祝你在白湖盛典生意興隆，過得愉快。」
魔法商咧嘴笑了起來：「祝您好好享受白湖盛典。」
這麼早就開張，真是個好兆頭。
連這位先生背後那可怕的女士，都顯得和藹可親。
他看著兩人的背影，揣度著他們的關係。
可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魔法商卻摸不清楚，只覺得兩人眼神中有什麼驚人吻合的地方，可怎麼想他們都截然不同。
又一個人在攤前蹲下，魔法商不再去想那兩人的事。
弗蘭已經和柯蕾娜走遠，他把金屬板塞進斗篷里，又把一隻貝殼遞給柯蕾娜：「這樣就不需要用其他手段叫我了。」
柯蕾娜收下，在掌心撥動方向，貝殼輕輕轉動，指向了弗蘭。
她貼身收好。
弗蘭抬起頭，太陽才剛剛升起。
在晨光散落之前，街道就已復甦，
他說：「時間還有很長，白湖城還很熱鬧，我們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弗蘭帶著柯蕾娜在街道中穿梭，像是游魚入水。
魔女的眼神映著陽光，死寂的湖泊緩緩波動。
那些曾在書上看過或者未曾看過的場景都在眼前展開，柯蕾娜意識到那些文字和自己一樣蒼白無力。
文字總有描繪不出的場景。
柯蕾娜跟著弗蘭在各處輾轉。
傀儡師正操縱著精巧的木偶跳劍舞。
檀木關節摩擦發出清響，裹著銀箔的劍刃劃破空氣，表演的是膾炙人口的群星劍聖屠龍舞。
柯蕾娜用眼角餘光去看弗蘭，他和旁人一樣拍手叫好，隱隱還有些自得；
馴獸師從鑲金邊的皮囊里抖出三隻松鼠。
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踩著圍觀者的肩膀竄跳，尾巴上掛著的落雪花不斷起落，人們嬉笑著伸出手，卻沒人能抓住。
等到弗蘭擲出打賞的錢，人們才注意到有一朵花不知何時消失。
他把花別在柯蕾娜發間；
還有散落在各處的吟遊詩人。
他們不再待在酒館或者妓院裡，不約而同地在盛典之日向眾人表演，得到花束和金錢最多的吟遊詩人，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成為貴婦和妓女們的座上賓。
柯蕾娜覺得他們的技藝遠不如弗蘭。
更遠處，隱秘的帳篷前有很多人在排隊，據說裡面是一個成名已久的占下法師，她會揭示眾人的命運。
柯蕾娜本想進去看看，一個水晶球究竟能映現出什麼；但帳篷里一次只能進一個人，她放棄了這個打算。
她想，生者世界原來如此喧囂，層出不窮的表演從這頭連到那頭，仿佛永不結束。
柯蕾娜抬起頭，陽光依舊明媚，但太陽已經開始向下滑落。
只是遠遠地站著的話，那些熱鬧不算討厭，可那些熱鬧終究不屬於她。
弗蘭則看著遠處的帳篷，裡面隱藏著衰朽而強大的氣息。
之前去找塔薇的時候，他就發現超階導師已經不在尖塔，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
從旁人口中，那個老法師在很早之前就出現。
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在白湖盛典的時候，她會出現在這裡，為迷途的人們占卜命運。
「嗯，是弗蘭肯斯坦老師嗎？」
弗蘭回過頭，看到一對男女。
他見過他們，在學院對決上。
女孩露出笑臉：「還沒自我介紹過呢，我叫米蘭達，是對戰你們學院唯一的勝者，也是這傢伙的戀人。」
尤安滿臉通紅，這個和戴蒙德一脈相承的年輕人露出這種表情實在是有趣。
他支支吾吾地說：「什麼戀人我們只是一起出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米蘭達笑了起來：「您也覺得很有趣是吧？逗他很好玩呢。」
弗蘭笑了笑：「年輕真好啊。」
女孩眼珠一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柯蕾娜，
「這就是傳聞中的亡靈法師嗎？也不像傳言那樣討厭啊——.」
這次尤安拉住了她，對她緩慢但堅定地搖頭。
他向兩人躬身道歉：「抱歉，米蘭達一直口無遮攔，她並沒有惡意。」
弗蘭看了眼柯蕾娜，她的眼神並沒有波動。
他說：「沒事。」
米蘭達渾不在意：「我們兩個要去帳篷里占卜命運，嗯，我們兩個的命運，
據說很靈驗呢。」
她笑眯眯的：「兩位待在這裡，應該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尤安紅著臉拉著米蘭達，和平日的模樣完全不同。
弗蘭按住他們兩個的腦袋：「我很早之前就不相信命運這種東西了，你們兩個小傢伙自己去吧。」
尤安還是支支吾吾的：「都說了不是——」
米蘭達把他拖走：「不是什麼？嗯？」
打鬧一陣，他們向兩人告別，排起了長隊。
不遠處，換了便服混在人群中的白湖衛隊也注意到了這邊，剛想湊近觀察弗蘭的時候，才驚地發現兩人已經不見蹤影。
弗蘭已經帶柯蕾娜換了個地方，他嘆了口氣：「當官還真是辛苦，在這種時候都要加班。」
柯蕾娜問：「眼線嗎？」
弗蘭點頭：「嗯，盛大的另一面就是混亂，尤其是各色人群共聚一堂，如果不加以管控，很容易出問題。」
他笑了笑：「之前我就觀察過了，這一片沒有衛隊，附近也很安靜。」
弗蘭推開門，店中格外安靜。
停留在店中的人向他們投來友善的視線。
店主微笑，說話的聲音也壓得很輕：「兩位是想來休息的吧？盛典雖好，偶爾也會覺得疲倦。」
弗蘭道了聲謝，接著又對柯蕾娜說：「你不是總嫌我品位不夠嗎？我想了很久，沒什麼比把你帶來更好的辦法了。」
柯蕾娜看著靜謐的書店，書架依次排開，鬆散地擺放著書籍，空氣中飄散著紙和墨水的味道。
這是書店，她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