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元泰三年詔
第348章 元泰三年詔
寇淑的指尖輕輕摩著詔書末尾的硃砂印痕，那抹赤紅在燭光下如凝血般刺目，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能透過絹帛看到天下萬民的命運正被這寥寥數百字改寫。
「元泰三年，皇帝詔日：
朕紹承天命，撫育兆民，思欲均平賦役，使百姓無偏重之患。今覽天下丁口之數，察田畝多寡之實，特頒新制，以定稅賦，使富者不得獨免，貧者不致獨勞。
一、田租之制凡天下田畝，皆三十而稅一；黔首可納錢，或等值麥、粟、稻、絲、麻、棉等實物，
以時價折算，不得強征；各郡縣官吏，須明示折算之法，使民知曉，不得額外加耗。
二、口賦、算賦之制天下丁口之賦，以元泰年統計為準，永不加增；各郡須將口賦、算賦總額，按田畝均攤，每畝加征丁口錢，與田租一併徵收；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無田者免納；豪強兼併之家，不得隱匿田畝，違者以欺君論罪。
三、地方賦稅之制更賦、戶賦、芻賦等舊制，仍歸地方徵收，不得擅增；各郡縣須明列稅目，使民知曉，不得巧立名目，額外苛斂。
四、遷徙與墾荒之制今歲天災頻仍，流民四起，舊有禁遷之令，徒困生民。自即日起，廢除人口遷徙之諸般詔令，許民自由擇地而居。
凡願往邊郡墾荒者，免三年賦稅，所墾之荒地，永為世業，官府不得追奪；邊郡太守須妥善安置流民，以優惠價格出租農具、耕牛、種子，使民安居樂業也！
五、施行之法各州刺史、郡守，須嚴查田畝實數，不得虛報、瞞報；凡有官吏藉機盤剝，或豪強抗拒新制者，皆以抗旨論處，嚴懲不貸。朕意已決，天下共遵，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看完之後，寇淑拿起了自己的天后印璽，這是先帝駕崩前「賜」給她，凡重大詔令，
必須加天后印璽，方能頒布天下，不過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太后，尚書台已譽抄完畢，明日便可發往各州郡。」蔡倫低聲稟報，寇淑沒有拾頭，只是淡淡道：「告訴荀令君，邊郡的細則再加一條一一凡購國債萬錢者，可抵邊地百畝，上不封頂。」
蔡倫一：「這是否會讓豪強趁機圈地？」
「本宮要的就是他們圈地。」
「奴婢恐陛下的子孫後代恐有大患！」
「朕的皇兒能夠安坐江山，壽終正寢，朕已經萬幸了，前漢多位明君，也不過兩百餘載江山，而自光武中興以來，已然將近百年」
蔡倫默然，寇淑又問道，「蔡公如何看此詔？」
「天下貧苦黔首必然感謝天后和陛下，彼等不用再承擔口賦、算賦，一旦遇到天災人禍，可以遷徙到他地，可以更好的生存！」
「豪強呢？」
「此法之下，豪強雖然多承擔一些口賦、算賦，但他們本身就占有大量賓客，賓客自然會承擔多繳納的口賦、算賦，並無受損，他們也可以率領賓客前往邊地屯墾，不必顧忌朝廷限制遷徙諸般詔令，必然會迅速擴張土地，得大於失，日後也當感激太后！」
寇淑點點頭，「蔡公算得沒錯，此詔於朝廷也是得大於失，可以推動邊地的開墾，可以獲得更多的賦稅，說到底這就是轉移大漢內部矛盾於外，儘可能多撐一些時日！
只是朝廷此法嚴重破壞了編戶齊民，也會讓豪強在邊地壯大，若不是火器威力巨大，
朕絕不敢頒布此詔！」
「就怕火器泄露！」
「格物學的妙用就在於此，朕可以研發更先進的火器，只要朝廷大軍勝過豪強和邊胡，朝廷就能繼續維持！」
「還能獲得更好的火器？」
「鐵器可以改良，火器自然可以改良，此法也可讓朝廷更加重視火器，朝廷火器越好，可支撐的日子越長！」
蔡倫瞭然，躬身接過了聖旨，很快漢廷往各地派出了使者，公開了這份意義重大的詔令，而事實也確實如此，詔令一經公布，整個洛陽城瞬間沸騰。
太學門前，一群年輕士子正激烈辯論，
「口賦、算賦攤入田租，本就是天理！」一名青衫儒生拍案而起，「富者田連阡陌，
貧者無立錐之地，若仍按人頭徵稅，豈不是逼死黔首？」
「荒謬！」另一名錦衣士子冷笑，「朝廷此舉，看似減負，但地方豪強被多收了賦稅，如何答應？必然加征賓客地租，賓客的日子只會越來越苦！」
「朝廷解除了人口遷徙限制，賓客受不了，自然可以逃亡邊地，地方豪強又如何敢過分？就算增加了些許，比豪強隱匿人口、逃稅漏稅強！」青衫儒生毫不退讓，「天后陛下英明神武，外伐鮮卑、羌胡，內賑萬民，現如今又頒布此等聖詔，真英明也！」
「朝廷就不怕天下豪強叛亂嗎？」
「大漢天軍的火器兇狠異常，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些許叛亂又有何懼？」
錦衣士子臉色一變，壓低聲音道：「你懂什麼？邊軍再強，能管得了天下稅吏？」
但不管怎麼樣，這一次詔書頒布後，天子腳下的老百姓首先撿了便宜，洛陽豪強林立，貧富差距非常大，有錢的大族承擔了絕大部分口賦、算賦，所以老農王季捧著官府新發的稅單，雙手顫抖。
「攤口算入畝朝廷真的減稅了？」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里正。
里正笑道：「朝廷說了，口賦算賦從此都是定數！你家八口人，三個孩童一年口賦69
錢，五個大人，算賦600錢，加起來669錢，不過汝家中只有五十畝薄田，口賦、算賦攤派到土地中，一畝地繳納7錢的口賦、算賦，算起來你一年能省下三百一十九錢！」
王季忽然跪倒在地，朝著洛陽方向重重磕頭：「太后活我！太后活我啊！」
不遠處，鄉嗇夫趙誠冷眼旁觀，對身旁的胥吏笑道：「愚民！真當朝廷是做善事的？」
背吏冷眼旁觀，低聲說道：「減稅？呵，各處的巡鹽御史、巡漕御史一個個如狼似虎，逼著地方多交鹽稅、鐵稅和各種商稅，還要購買國債，豪強、商賈多交了錢，自然要從這等黔首頭上撈回來，這幾年鹽價不斷上漲——」
「羊毛出在羊身上！」趙誠踢了踢田埂邊的土塊，「朝廷也聽之任之，當日派出巡鹽御史，必然就有此考慮！」
背吏搖搖頭，低聲說道：「即便如此，也與太后也無關係，黔首罵得是那等奸商！」
「這般說，也確實有理，咱們這位太后手段真是厲害，表面上減稅，實際上卻用這等方式收回來，面子、里子都撈回來了，也不知道那位驃騎將軍怎麼教的！」
「驃騎將軍哪裡教得出這般奇女子，只是紅顏薄命，十八歲就喪了夫君，日後幾十年如何挨得過去？或可效仿那竇氏——」
「慎言！」
背吏連忙改口，「我等也輕鬆了許多，以後只要盯著土地即可，不必再管那丁口！」
「怎麼不管，更賦、戶賦、芻賦等舊制總要找人徵收，要我說，直接攤這些賦入畝得了，省得麻煩！」
「可說服縣君，效仿朝廷之法，日後遇到各種事項，或可再收更賦——」
「妙哉，妙哉！」趙誠不由得拍掌叫絕，抬頭往前看，「前方乃是顧家，吾等上門討點水喝，順便告知攤丁入畝之事，讓他多準備一些錢糧！」
「聽說顧家與那陳尚書有親——」
「無妨，陳尚書與鄧氏有仇，現在鄧氏翻身，彼輩不敢造次，此處又是洛陽，他們安敢亂來，朝廷的槍炮之威，他們又不是沒有見過！」
兩人正說著，忽見一隊鮮衣怒馬的騎士疾馳而過一一那是鄧氏的子弟，正帶著數百賓客北上三韓。
「瞧見沒？」趙誠了一口，「真正的聰明人，早去邊郡搶地盤了，而朝廷巴不得用廢紙似的債券換人去填！」
顧氏莊園的書房裡，沉香木的煙氣氮氬繚繞，「朝廷不再計較人口，我等便無需隱匿賓客！」顧或微微一笑，「這些年偃師土地兼併已近極限，但邊地卻有大片荒田。
若我們兄弟帶賓客北上或南下，以吾家之財，不出十年，我顧氏在遼東、揚州等地的產業，未必會比中原少，而且邊地隱瞞土地也容易！」
族長顧攸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不錯，朝廷封賞邊將，正是要鼓勵開拓，我等若順勢而為，反倒能占先機。」
「不僅如此。」顧或壓低聲音，「攤丁入畝之後，地方守令要想多收稅，多賣國債，
必然依賴吾等納稅大戶。屆時，豪強在地方上的話語權，只會更強。」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太后是否知曉？」
「孩兒聽說太后少時，在鄉間多日，遍查民間疾苦，想來是知道的！」
「說來也是，她得罪了諸王，但對列候還是非常照顧的，嘿嘿，這假侯之法雖能取一時治安，但日後必然是朝廷之患！」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了，二兒子，太學生顧淮急步走了進來，「父親！剛得的消息鄧訪子用三十萬國債抵了玄三千畝荒地！」
顧攸大喜，撫須沉吟：「看來太后確實要借豪強之手開疆拓土—」
「何止！」顧准眼中精光暴射，「孩兒聽說，邊郡各太守私下傳話，凡剿滅胡人部落者，所占地盤可直接劃為私產！
寇氏在整個秋黃大島不斷圈地，日後就算寇氏如竇氏般被清算，也可以依託秋黃大島留下一脈，就算朝廷派兵討伐，耗時日久，寇氏總能留出一些人！」
「好一招驅虎吞狼—」老族長喃喃道，「太后讓豪強去邊地拼命，既解了中原土地兼併，又能拓土萬里。」他突然轉身，「我等必須當機立斷，明日就變賣祖田，讓汝叔率一支南下會稽郡！」
「孩兒遵命！」
洛陽郊外的草廬里，白髮蒼蒼的曹大家展開侄兒班勇的密信。當讀到「兒已聯合龜茲、疏勒大破北匈奴，斬首兩千」時，她的手突然一顫。
「班氏有後矣」她望向牆上斑駁的西域地圖，忽然想起幾年前在宮中見過的寇淑。那時還是皇后的寇淑指著漠北冷笑：「胡虜畏威而不懷德，終有一日，本宮要讓他們連逃竄的草原都沒有！」
「還真讓她說著了，火器、棉花加棱堡竟有如此奇效！」窗外傳來馬蹄聲。僕役慌張來報：「老夫人！曹氏和班氏的年輕子弟帶著五百部曲，明日就將前往北地！」
曹大家了證，突然大笑出聲：「好啊！當年班兄三十六人定西域，如今這群狼崽子要去啃羌胡的骨頭了！」她顫抖著研墨提筆，在給班勇的回信中只寫了一句一一「太后後欲使華夏疆土無雜草，爾等當為鐮刀。」
而此時的偃師縣衙後堂，縣令鄭匯盯看帳冊獰笑：「攤丁入畝？妙啊！本官也要攤丁入畝，日後遇到了事情，再找黔首幹活，想來彼輩不敢不為！」
師爺諂笑著遞上竹簡：「顧氏剛送來二百金，求縣尊將衙中那些流民全判給他們做部曲，他們還想得一些修路的羌人———」
「准了！」鄭匯大筆一揮，「再告訴顧氏，今年的國債要多買一些，本官若是升遷日後有他們的好處！」
南宮前殿，寇淑獨自站在巨幅疆域圖前。她的手指從遼東劃到交趾，又從西域劃到秋黃。每掠過一處，就有女官在相應位置插上一面小旗一一鄧氏的紅旗已插到三韓腹地，寇氏的藍旗正插滿秋黃島。
「太后，荀令君求見。」
尚書令荀淑進來時，正看見寇淑將一面黑旗狠狠釘在河套地區：「不必勸了，本宮寧可讓豪強變成邊地的豺狼，也不許他們繼續在中原當蛀蟲。」
荀淑長嘆：「可百年之後，這些邊郡豪強恐成藩鎮之禍———」
寇淑突然輕笑，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一一那是少府最新呈報的「火器營」訓練成果。
「師傅，」她第一次用舊日稱呼，「您覺得在火炮射程之內，還需要擔心藩鎮嗎？」
寇淑的指尖輕輕摩著詔書末尾的硃砂印痕，那抹赤紅在燭光下如凝血般刺目，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能透過絹帛看到天下萬民的命運正被這寥寥數百字改寫。
「元泰三年，皇帝詔日：
朕紹承天命，撫育兆民，思欲均平賦役，使百姓無偏重之患。今覽天下丁口之數，察田畝多寡之實，特頒新制，以定稅賦，使富者不得獨免，貧者不致獨勞。
一、田租之制凡天下田畝，皆三十而稅一；黔首可納錢，或等值麥、粟、稻、絲、麻、棉等實物，
以時價折算，不得強征；各郡縣官吏，須明示折算之法，使民知曉，不得額外加耗。
二、口賦、算賦之制天下丁口之賦，以元泰年統計為準，永不加增；各郡須將口賦、算賦總額，按田畝均攤，每畝加征丁口錢，與田租一併徵收；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無田者免納；豪強兼併之家，不得隱匿田畝，違者以欺君論罪。
三、地方賦稅之制更賦、戶賦、芻賦等舊制，仍歸地方徵收，不得擅增；各郡縣須明列稅目，使民知曉，不得巧立名目，額外苛斂。
四、遷徙與墾荒之制今歲天災頻仍，流民四起，舊有禁遷之令，徒困生民。自即日起，廢除人口遷徙之諸般詔令，許民自由擇地而居。
凡願往邊郡墾荒者，免三年賦稅，所墾之荒地，永為世業，官府不得追奪；邊郡太守須妥善安置流民，以優惠價格出租農具、耕牛、種子，使民安居樂業也！
五、施行之法各州刺史、郡守，須嚴查田畝實數，不得虛報、瞞報；凡有官吏藉機盤剝，或豪強抗拒新制者，皆以抗旨論處，嚴懲不貸。朕意已決，天下共遵，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看完之後，寇淑拿起了自己的天后印璽，這是先帝駕崩前「賜」給她，凡重大詔令，
必須加天后印璽，方能頒布天下，不過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太后，尚書台已譽抄完畢，明日便可發往各州郡。」蔡倫低聲稟報，寇淑沒有拾頭，只是淡淡道：「告訴荀令君，邊郡的細則再加一條一一凡購國債萬錢者，可抵邊地百畝，上不封頂。」
蔡倫一：「這是否會讓豪強趁機圈地？」
「本宮要的就是他們圈地。」
「奴婢恐陛下的子孫後代恐有大患！」
「朕的皇兒能夠安坐江山，壽終正寢，朕已經萬幸了，前漢多位明君，也不過兩百餘載江山，而自光武中興以來，已然將近百年」
蔡倫默然，寇淑又問道，「蔡公如何看此詔？」
「天下貧苦黔首必然感謝天后和陛下，彼等不用再承擔口賦、算賦，一旦遇到天災人禍，可以遷徙到他地，可以更好的生存！」
「豪強呢？」
「此法之下，豪強雖然多承擔一些口賦、算賦，但他們本身就占有大量賓客，賓客自然會承擔多繳納的口賦、算賦，並無受損，他們也可以率領賓客前往邊地屯墾，不必顧忌朝廷限制遷徙諸般詔令，必然會迅速擴張土地，得大於失，日後也當感激太后！」
寇淑點點頭，「蔡公算得沒錯，此詔於朝廷也是得大於失，可以推動邊地的開墾，可以獲得更多的賦稅，說到底這就是轉移大漢內部矛盾於外，儘可能多撐一些時日！
只是朝廷此法嚴重破壞了編戶齊民，也會讓豪強在邊地壯大，若不是火器威力巨大，
朕絕不敢頒布此詔！」
「就怕火器泄露！」
「格物學的妙用就在於此，朕可以研發更先進的火器，只要朝廷大軍勝過豪強和邊胡，朝廷就能繼續維持！」
「還能獲得更好的火器？」
「鐵器可以改良，火器自然可以改良，此法也可讓朝廷更加重視火器，朝廷火器越好，可支撐的日子越長！」
蔡倫瞭然，躬身接過了聖旨，很快漢廷往各地派出了使者，公開了這份意義重大的詔令，而事實也確實如此，詔令一經公布，整個洛陽城瞬間沸騰。
太學門前，一群年輕士子正激烈辯論，
「口賦、算賦攤入田租，本就是天理！」一名青衫儒生拍案而起，「富者田連阡陌，
貧者無立錐之地，若仍按人頭徵稅，豈不是逼死黔首？」
「荒謬！」另一名錦衣士子冷笑，「朝廷此舉，看似減負，但地方豪強被多收了賦稅，如何答應？必然加征賓客地租，賓客的日子只會越來越苦！」
「朝廷解除了人口遷徙限制，賓客受不了，自然可以逃亡邊地，地方豪強又如何敢過分？就算增加了些許，比豪強隱匿人口、逃稅漏稅強！」青衫儒生毫不退讓，「天后陛下英明神武，外伐鮮卑、羌胡，內賑萬民，現如今又頒布此等聖詔，真英明也！」
「朝廷就不怕天下豪強叛亂嗎？」
「大漢天軍的火器兇狠異常，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些許叛亂又有何懼？」
錦衣士子臉色一變，壓低聲音道：「你懂什麼？邊軍再強，能管得了天下稅吏？」
但不管怎麼樣，這一次詔書頒布後，天子腳下的老百姓首先撿了便宜，洛陽豪強林立，貧富差距非常大，有錢的大族承擔了絕大部分口賦、算賦，所以老農王季捧著官府新發的稅單，雙手顫抖。
「攤口算入畝朝廷真的減稅了？」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里正。
里正笑道：「朝廷說了，口賦算賦從此都是定數！你家八口人，三個孩童一年口賦69
錢，五個大人，算賦600錢，加起來669錢，不過汝家中只有五十畝薄田，口賦、算賦攤派到土地中，一畝地繳納7錢的口賦、算賦，算起來你一年能省下三百一十九錢！」
王季忽然跪倒在地，朝著洛陽方向重重磕頭：「太后活我！太后活我啊！」
不遠處，鄉嗇夫趙誠冷眼旁觀，對身旁的胥吏笑道：「愚民！真當朝廷是做善事的？」
背吏冷眼旁觀，低聲說道：「減稅？呵，各處的巡鹽御史、巡漕御史一個個如狼似虎，逼著地方多交鹽稅、鐵稅和各種商稅，還要購買國債，豪強、商賈多交了錢，自然要從這等黔首頭上撈回來，這幾年鹽價不斷上漲——」
「羊毛出在羊身上！」趙誠踢了踢田埂邊的土塊，「朝廷也聽之任之，當日派出巡鹽御史，必然就有此考慮！」
背吏搖搖頭，低聲說道：「即便如此，也與太后也無關係，黔首罵得是那等奸商！」
「這般說，也確實有理，咱們這位太后手段真是厲害，表面上減稅，實際上卻用這等方式收回來，面子、里子都撈回來了，也不知道那位驃騎將軍怎麼教的！」
「驃騎將軍哪裡教得出這般奇女子，只是紅顏薄命，十八歲就喪了夫君，日後幾十年如何挨得過去？或可效仿那竇氏——」
「慎言！」
背吏連忙改口，「我等也輕鬆了許多，以後只要盯著土地即可，不必再管那丁口！」
「怎麼不管，更賦、戶賦、芻賦等舊制總要找人徵收，要我說，直接攤這些賦入畝得了，省得麻煩！」
「可說服縣君，效仿朝廷之法，日後遇到各種事項，或可再收更賦——」
「妙哉，妙哉！」趙誠不由得拍掌叫絕，抬頭往前看，「前方乃是顧家，吾等上門討點水喝，順便告知攤丁入畝之事，讓他多準備一些錢糧！」
「聽說顧家與那陳尚書有親——」
「無妨，陳尚書與鄧氏有仇，現在鄧氏翻身，彼輩不敢造次，此處又是洛陽，他們安敢亂來，朝廷的槍炮之威，他們又不是沒有見過！」
兩人正說著，忽見一隊鮮衣怒馬的騎士疾馳而過一一那是鄧氏的子弟，正帶著數百賓客北上三韓。
「瞧見沒？」趙誠了一口，「真正的聰明人，早去邊郡搶地盤了，而朝廷巴不得用廢紙似的債券換人去填！」
顧氏莊園的書房裡，沉香木的煙氣氮氬繚繞，「朝廷不再計較人口，我等便無需隱匿賓客！」顧或微微一笑，「這些年偃師土地兼併已近極限，但邊地卻有大片荒田。
若我們兄弟帶賓客北上或南下，以吾家之財，不出十年，我顧氏在遼東、揚州等地的產業，未必會比中原少，而且邊地隱瞞土地也容易！」
族長顧攸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不錯，朝廷封賞邊將，正是要鼓勵開拓，我等若順勢而為，反倒能占先機。」
「不僅如此。」顧或壓低聲音，「攤丁入畝之後，地方守令要想多收稅，多賣國債，
必然依賴吾等納稅大戶。屆時，豪強在地方上的話語權，只會更強。」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太后是否知曉？」
「孩兒聽說太后少時，在鄉間多日，遍查民間疾苦，想來是知道的！」
「說來也是，她得罪了諸王，但對列候還是非常照顧的，嘿嘿，這假侯之法雖能取一時治安，但日後必然是朝廷之患！」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了，二兒子，太學生顧淮急步走了進來，「父親！剛得的消息鄧訪子用三十萬國債抵了玄三千畝荒地！」
顧攸大喜，撫須沉吟：「看來太后確實要借豪強之手開疆拓土—」
「何止！」顧准眼中精光暴射，「孩兒聽說，邊郡各太守私下傳話，凡剿滅胡人部落者，所占地盤可直接劃為私產！
寇氏在整個秋黃大島不斷圈地，日後就算寇氏如竇氏般被清算，也可以依託秋黃大島留下一脈，就算朝廷派兵討伐，耗時日久，寇氏總能留出一些人！」
「好一招驅虎吞狼—」老族長喃喃道，「太后讓豪強去邊地拼命，既解了中原土地兼併，又能拓土萬里。」他突然轉身，「我等必須當機立斷，明日就變賣祖田，讓汝叔率一支南下會稽郡！」
「孩兒遵命！」
洛陽郊外的草廬里，白髮蒼蒼的曹大家展開侄兒班勇的密信。當讀到「兒已聯合龜茲、疏勒大破北匈奴，斬首兩千」時，她的手突然一顫。
「班氏有後矣」她望向牆上斑駁的西域地圖，忽然想起幾年前在宮中見過的寇淑。那時還是皇后的寇淑指著漠北冷笑：「胡虜畏威而不懷德，終有一日，本宮要讓他們連逃竄的草原都沒有！」
「還真讓她說著了，火器、棉花加棱堡竟有如此奇效！」窗外傳來馬蹄聲。僕役慌張來報：「老夫人！曹氏和班氏的年輕子弟帶著五百部曲，明日就將前往北地！」
曹大家了證，突然大笑出聲：「好啊！當年班兄三十六人定西域，如今這群狼崽子要去啃羌胡的骨頭了！」她顫抖著研墨提筆，在給班勇的回信中只寫了一句一一「太后後欲使華夏疆土無雜草，爾等當為鐮刀。」
而此時的偃師縣衙後堂，縣令鄭匯盯看帳冊獰笑：「攤丁入畝？妙啊！本官也要攤丁入畝，日後遇到了事情，再找黔首幹活，想來彼輩不敢不為！」
師爺諂笑著遞上竹簡：「顧氏剛送來二百金，求縣尊將衙中那些流民全判給他們做部曲，他們還想得一些修路的羌人———」
「准了！」鄭匯大筆一揮，「再告訴顧氏，今年的國債要多買一些，本官若是升遷日後有他們的好處！」
南宮前殿，寇淑獨自站在巨幅疆域圖前。她的手指從遼東劃到交趾，又從西域劃到秋黃。每掠過一處，就有女官在相應位置插上一面小旗一一鄧氏的紅旗已插到三韓腹地，寇氏的藍旗正插滿秋黃島。
「太后，荀令君求見。」
尚書令荀淑進來時，正看見寇淑將一面黑旗狠狠釘在河套地區：「不必勸了，本宮寧可讓豪強變成邊地的豺狼，也不許他們繼續在中原當蛀蟲。」
荀淑長嘆：「可百年之後，這些邊郡豪強恐成藩鎮之禍———」
寇淑突然輕笑，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一一那是少府最新呈報的「火器營」訓練成果。
「師傅，」她第一次用舊日稱呼，「您覺得在火炮射程之內，還需要擔心藩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