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元泰三年春
第346章 元泰三年春
元泰三年春，洛陽附近數月無雨，又是一次大旱，不過漢廷已經形成了處置辦法，以工代賑，此時汴渠、陽渠相繼化凍，南方的糧秣一船又一船的北運，挺過這一關並不難。
就在各種賑災工程繼續開展的同時，新任的右將軍耿夔帶著有功之士兩百多人上京，
寇淑召見耿夔、耿薄等幾個被封侯的將軍，其他人等則由驃騎將軍寇鰲負責接見。
入宮的幾人，鎧甲早已卸下，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朝服，耿夔腰間玉帶上新掛的金印紫綬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其他人則是銀印青綬。
當幾人行禮的時候，寇淑卻遲遲沒有讓他們平身，耿夔等人顯然不太習慣，但按照禮儀他們不能動，也不敢動。
似乎是片刻，也似乎是良久，承天太后寇淑的聲音從御座傳來，溫和卻不失威嚴，「諸將軍平身。「
耿夔緩緩抬頭，只見寇淑端坐於御案之後，身著絳紗深衣，眉目間透著深不可測的威儀，「臣等謝太后恩典。「耿夔再次叩首。
這一次寇淑很快就讓他平身，然後說道，「耿夔，知道朕為甚等了片刻？」
耿夔年青的時候，跟看竇憲後面，差一點吃了掛落，後面沉寂了十幾年，他當然明白這是太后在發泄不滿，好漢不吃眼前虧，當今這位太后的手段特別厲害，而且寇家兄弟和門客都是大將，朝廷又控制著火器。
再說了，耿家已經確定是小皇帝未來的妻族，好日子在後面，他這個時候得罪了太后，那不是坑了耿家後人嗎？他當然不敢炸刺。
「臣，臣明白，臣有罪！」
寇淑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幾位將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爾等出兵朕不怪罪，隔著數千里來回請示，戰機就會喪失，事急從權的道理朕知道，但出兵的同時，必須派人快馬報告朝廷，這是人臣的本分！
將士們搏命廝殺，搞一些錢財奴婢，朕從來都是支持的，但你等獲得的戰利品按制上繳，然後由朝廷使者賞賜也是人臣的本分，這個程序必須走，都記清楚了嗎？」
耿夔等額頭冒汗，立刻說道，「臣等一定牢記於心！」
「此次遼西之戰，爾等雖稍有過錯，但功勞是主要的，宣詔！」宦官程鄭展開一卷詔書，朗聲宣讀：「鎮北將軍耿夔，從征匈奴，平羌亂，破鮮卑，功在社稷，遷為右將軍、
錄軍機台事，位上卿，增食邑一千戶，其魔下耿薄等諸將，賜爵關內侯，各蔭一子為假侯—「
殿中群臣神色各異，新任的司徒劉愷若有所思地授著鬍鬚，朝廷的封賞中規中矩，不過與以前不同，太后沒有給金帛之物，而是在南方各選了一塊地方，效仿封賞假侯的辦法，讓耿夔和部將們挑選子侄鎮守。
這一套玩法是太后的創造，嫡長子可以封侯，其他兒子可以去邊地鎮守，幹得好假侯變真侯，雖然地方差了點，但好列是一塊封地，可以傳承子嗣，而朝廷也有好處，邊地叛亂，這些人可以鎮壓，只有鬧大了，漢軍才有必要上陣，有緩衝的餘地。
朝廷賞賜，幾位將軍自然又一次跪拜，寇淑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耿氏世代忠良，此次又立大功，朝廷自當厚賞。此外一一「她頓了頓，「太皇太后與朕商議，欲為裕兒相看耿家少女，耿氏各房年齡與皇帝差距不大之幼女，皆可入宮待看！「
耿夔大喜，「臣遵旨！」
大臣們忍不住看向耿夔，雖然不確定耿夔女是不是未來的皇后，但耿家女是皇后是板上釘釘了，每每想到這個，大臣們就異常頭疼。
耿氏是將門之後，將領一代接著一代，按理說不適合為後，有人勸諫過，太后卻不以為然，擺明了是借用耿氏在軍中的影響力，壓制天下三日後，長秋宮中，二十餘名耿家的小姑娘們依次入殿，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
皆著素紗繡裙入宮，依次跪伏在殿中，屏息凝神，不敢抬頭。
鄧綏端坐於鳳座之上，寇淑則斜倚在側席，看看這些小姑娘，未來他的兒媳婦就將從中挑選，而劉裕則相當的驚訝，「母后，怎會有這麼多人？」
「皇兒時常看到的是耿氏嫡支嫡女，現在庶子家的女兒也一併叫了過來，自然就多起來了！」
「那孩兒要好好挑一挑！」
寇淑忍不住笑了起來，鄧綏也忍俊不禁，她忍住笑，溫聲道，「都抬起頭來。「
少女們緩緩仰首，鄧綏細細打量著每一個人，鄧綏指向其中一名眉目如畫的少女：「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聲音清亮，不卑不亢：「回太皇太后，臣女姝，家祖恭、家父溥。」
鄧綏覺得這孩子不錯，看向寇淑，寇淑笑著點點頭，就在此時，劉裕好奇的說道，「耿姝姐姐長得真好看，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你？」
耿姝立刻滿臉紅暈，低下頭，然後有些結巴的說道，「臣，臣女一直沒有住在洛陽，
此次乃是隨父侯一起上京！」
「你以前住在哪裡？」
「臣女隨父兄一起住在雲中！」
「母后說過雲中是北疆大城，城中男女都會騎馬，你會騎馬嗎？」
「臣女會一些！」
「朕宮中有果下馬，你可騎乘！」
劉裕很高興的和耿姝聊了起來，寇淑明顯就看到有幾個稍稍大一些的小姑娘忍不住動了動，這幾個孩子中，最顯貴的是耿寶幼女耿媛，身上有漢家公主的血脈，差一些的也是耿家侯爺的嫡女，都瞄著皇后的位置，沒想到劉裕和耿姝聊得很開心。
寇淑臉色露出了一絲微笑，她是說了未來要聘耿氏女為後，可沒說具體誰家的女兒，
正好可以看一看耿氏各房和這些女孩子的反應六歲的耿姝騎著一匹矮小的果下馬，在青草地上慢悠悠地兜著圈子。她穿著杏紅色的窄袖繡裙，髮髻上簪著一朵新摘的桃花，小臉因興奮而微微泛紅。
「陛下快看！「她回頭，沖站在廊下的劉裕揮了揮手，「這馬兒可乖了，一點都不怕人。「
虛歲六歲的小皇帝劉裕睜大了眼晴，忍不住起腳尖，連連拍掌：「姝姐姐好厲害！
朕也要騎！「
侍立在旁的黃門侍郎連忙勸阻：「陛下萬金之軀，不可一一.
「朕就要騎！「劉裕突然腳，稚嫩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承天太后寇淑，「母后，兒臣想和姝姐姐一起騎馬。「
寇淑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兒子的發頂：「去吧，但要小心些。「
耿姝利落地翻身下馬，跑到劉裕面前，牽起他的手：「陛下，我扶您上去。
她的動作熟練又輕柔，仿佛早已習慣照顧他人。劉裕仰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姝姐姐對朕真好。「
不遠處，幾個耿家的小姑娘聚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看。
「哼，裝模作樣。「八歲的耿媛撇了撇嘴，「不就是會騎馬嗎？有什麼了不起。「
「就是，「七歲的耿瑩附和道，「陛下怎麼只看她一個人？我們也會照顧人啊。「
幾個小姑娘越說越氣，小臉都皺成了一團。
劉裕被耿姝抱上馬背，緊張地抓住了馬鬃。耿姝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雙臂環住他：「陛下別怕，我扶著您呢。「
果下馬緩緩邁步，劉裕起初還有些害怕，但很快就放鬆下來，咯咯笑了起來：「真好玩！姝姐姐，再快一點！「
耿姝輕輕夾了夾馬腹，小馬立刻小跑起來。春風拂過兩人的面頰，劉裕的笑聲清脆如鈴，迴蕩在御苑之中。
寇淑站在廊下，看著兒子難得開懷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她側首對身旁的鄧綏低聲道：「這孩子倒是會哄陛下開心。「
鄧綏淡淡一笑：「耿薄教女有方，蔡倫可查一查！「
「奴婢遵旨！」
騎馬結束後，劉裕意猶未盡，拉著耿姝的手不放：「姝姐姐，明日還來陪朕玩好不好？
工耿姝正要答應，耿媛突然沖了過來，一把推開她：「陛下！我也會騎馬！我騎得比她還好！「
劉裕被嚇了一跳，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你、你幹什麼推姝姐姐？「
耿瑩也跑過來，擠到劉裕身邊：「陛下，我會講故事，比騎馬有意思多了！
幾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爭相討好小皇帝，反倒把劉裕弄得不知所措，他扁了扁嘴，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朕不要你們！朕只要姝姐姐！
寇淑見狀，立刻上前將兒子抱起，冷冷掃了一眼耿家眾女：「今日就到這兒吧。來人，送客。「
回府的馬車上，耿姝安靜地坐在角落。耿媛瞪著她，語氣尖酸：「裝什麼乖巧？不就是會討好陛下嗎？
耿姝抬起頭，眼中帶著不解：「我沒有討好陛下..．．．．我只是...．．
「只是什麼？「耿瑩冷笑，「你以為陛下喜歡你，你就能當皇后了？做夢，你不過是庶子之後，還能翻天？！「
耿姝抿了抿唇，不再說話，這已經不是第一天了！
南宮前殿寢宮中，劉裕聽完了寇淑講的故事，然後躺在寇淑懷中，小聲問道：「母后，為什麼那些姐姐要吵架？朕不喜歡她們吵架。「
寇淑輕撫兒子的頭髮：「因為她們都想得到陛下的喜愛啊。「
「那朕可以只喜歡姝姐姐嗎？
1
寇淑動作一頓，隨即笑道：「陛下是天子，要公平對待所有人。「
劉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很快就在母親懷中沉沉睡去。
寇淑輕輕放下兒子，走到窗前。月光下，她的神色晦暗不明，「傳旨，「她突然開口，「明日耿薄攜諸子入宮，本宮要見一見！
2
寇淑對耿家能打的將領比較了解，耿薄是大漢有數的名將耿恭的庶子，很早就在軍中打拼，一路升遷成為騎兵司馬，這一次培訓之後，一個準兩千石的邊郡都尉肯定是有的。
耿薄有四子三女，這是幼女，年長的兩個孩子宏、嘩都擅長騎射，現在已經跟在父侯身邊，很有將門之後的模樣，是耿家小輩之中表現不錯的。
她根本就沒想到找什麼公主或者列侯之後，這種從小打拼的庶子之女為後，反而是好事，耿家沒辦法團結，耿薄的幾個兒子反而更依賴朝廷隨著天子詔書下達，耿薄在耿家的地位迅速提升，雖然耿家各嫡枝對這個庶子的孩子被看好，很是不以為然，覺得地位太低，但誰讓皇帝表現得很喜歡耿薄幼女呢，就算不服氣也只能忍著，幸好皇帝還小，以後說不準！
長期在邊疆為將的耿薄則有些戰戰兢兢，他不斷的教訓兒子們一定要謹言慎行，不過這一次入宮，寇淑只是詢問了兩句，然後就考察起來，先騎射，然後拿看火器射擊，再然後，耿宏、耿嘩兄弟就得了一個郎官，這下子，耿薄更引人注目了當然了，皇帝還小，耿薄兒女的未來誰也說不好，此時朝堂的熱點反而是另外一件事，就在元泰三年春，新上任不久的司空劉愷上書，「《孝經》云：『孝子之喪親也，哀戚之情，無所不至。『而今三公、二千石、刺史，父母亡故，僅服喪三十六日，一日抵一月，實非古禮。臣請准大臣行三年之喪，以為天下表率。「
話音未落，司徒夏勤就表示反對：「此乃孝文皇帝遺制！光武中興後沿用至今，豈可輕改？「
寇淑目光掃過群臣：「諸卿以為如何？『
太僕陶敦率先響應劉愷：「三代之治，聖王皆行三年喪。周公制禮作樂，孔子刪定六經，皆以孝為本。若大臣不守孝道，何以教化百姓？「
「荒謬！「尚書僕射鄧訪冷笑一聲，「孝文皇帝時匈奴屢犯邊關，若公卿皆去職守喪，誰人理政？當年王莽便是以復周禮為名，行篡逆之實！「
殿中頓時譁然。寇淑忽然抬手止住爭執，拋出一個問題：「孝文皇帝乃大漢明君，其遺詔縮短喪期，自有深意。而今儒家主張復古，朕倒要問一一是大漢明君之言重，還是儒家經義更尊？儒學重厚葬，自光武以來，歷代先帝都提倡薄葬，難道也錯了嗎？「
群臣霧時若寒蟬，劉愷額角沁汗，偷眼警向御座一一太后朱唇微勾，似笑非笑，接著問道：「司空推崇三代，可知三代宮殿何等模樣？「
劉愷一證：「《尚書》載茅茨土階，當是簡樸..：：：
「簡樸？「寇淑笑著問道，「宮中的三代鼎器不少，朕看著也不似簡樸，再者，三代也有昏君如桀紂，昏君也簡樸嗎？
1？
寇淑指向殿外巍峨的宮闕，「若三代真如儒家所言乃盛世，為何《漢書》載孝平皇帝時戶千二百餘萬，而《帝王世紀》又估夏禹時不過百萬？「
侍中來歷試圖辯解：「聖人制禮是為教化.．...
「教化出什麼了？「寇淑截口道，「周公時諸侯千八百國，至孔子時僅餘數十，若三代真那般美好，這些國家為甚一個個滅亡？「她忽然眯起眼晴，「昔日王莽借復古之名行禪讓之實，致天下大亂——「
「臣等萬死！「滿朝文武撲通跪倒，把板舉得更高，頭埋的更低，劉愷更是驚慌得手中的板都丟了！
寇淑緩步下階，拾起板輕撣灰塵：「諸卿何必驚惶？朕不過探討學術。「她忽而莞爾，「翟卿，你掌將作大匠，可知南陽鐵官歲產鐵器幾何？
？
翟舖戰戰兢兢答道：「去歲鑄犁鏵三萬具，鐵劍五千把..：：：
「不錯。「板撫過殿中包銅楹柱，「三代用石斧砍樹，今用鐵鋸；三代用骨針縫衣，今用鐵機，這便是器物之進，器物更好，則天下的財富增多，人口也增多，朝廷控御之地也越來越廣！
現如今大漢地方萬里，人口幾千萬，乃是決決大國，豈能如幾萬人之小邦國那般治理？治國之法不同，又為何能倒退回去效法石器時代的禮法？「
有大臣忍不住抗辯：「可道德教化.：：
「道德教化是有前提的，必須天下穩定，百姓衣食無憂，才有空閒談論！「寇淑冷笑，「若按儒家主張，大臣們一個個守喪三年，遇到戰事又如何？
現如今雖有火器，但孫吳這一類的將軍畢竟罕有，若是有邊胡入寇，大將守喪，以至於戰敗，這教化要來何用？「
「朝廷重視教化，乃是讓天下萬民歸心，避免不法之徒煽動太多人，但朝中重臣肩負重任，豈能隨便守喪三年，這不是對天下人負責的態度！」
「歷代先帝的治國之要，今儒之學，古儒之見，還有格物學提倡的《新天命說》，還有法家、墨家等諸子百家，都有很多對大漢治國有利的東西，當取各家學問之精華，摒棄糟粕，而不是儒家說什麼都是對的！」
根據寇淑的命令，這一次她在朝堂所言種種都登載在報紙上，所以洛陽太學，很多太學生看到後，都膛目結舌，有人喃喃道：「太后竟謂鐵器優於青銅——「
有人同樣產生了懷疑，「《漢書》載孝平時墾田八百餘萬頃，而《周禮》載天子王畿不過千里一一千里之地如何比得上如今？太后說當今是決決之國，與三代時大不一樣，治國之法多有改變，禮儀教化有所不同，似有道理！「
角落裡，年輕學子崔瑗突然插話：「但太后忽略了一點，禮法不僅是器物，更是人倫綱紀，這才是儒學真正看重的！「
「但太后也沒有說儒學都不對，而是要取其精華，要說起來，這厚葬確實有些問題而近歲以來，也有不少對儒學典籍的懷疑———」
當太后公開質疑儒學，等於允許天下人可以自由質疑儒學，大漢思想界的大亂戰開始了，這也是蔻淑所希望的，道理不辯不明！
元泰三年春，洛陽附近數月無雨，又是一次大旱，不過漢廷已經形成了處置辦法，以工代賑，此時汴渠、陽渠相繼化凍，南方的糧秣一船又一船的北運，挺過這一關並不難。
就在各種賑災工程繼續開展的同時，新任的右將軍耿夔帶著有功之士兩百多人上京，
寇淑召見耿夔、耿薄等幾個被封侯的將軍，其他人等則由驃騎將軍寇鰲負責接見。
入宮的幾人，鎧甲早已卸下，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朝服，耿夔腰間玉帶上新掛的金印紫綬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其他人則是銀印青綬。
當幾人行禮的時候，寇淑卻遲遲沒有讓他們平身，耿夔等人顯然不太習慣，但按照禮儀他們不能動，也不敢動。
似乎是片刻，也似乎是良久，承天太后寇淑的聲音從御座傳來，溫和卻不失威嚴，「諸將軍平身。「
耿夔緩緩抬頭，只見寇淑端坐於御案之後，身著絳紗深衣，眉目間透著深不可測的威儀，「臣等謝太后恩典。「耿夔再次叩首。
這一次寇淑很快就讓他平身，然後說道，「耿夔，知道朕為甚等了片刻？」
耿夔年青的時候，跟看竇憲後面，差一點吃了掛落，後面沉寂了十幾年，他當然明白這是太后在發泄不滿，好漢不吃眼前虧，當今這位太后的手段特別厲害，而且寇家兄弟和門客都是大將，朝廷又控制著火器。
再說了，耿家已經確定是小皇帝未來的妻族，好日子在後面，他這個時候得罪了太后，那不是坑了耿家後人嗎？他當然不敢炸刺。
「臣，臣明白，臣有罪！」
寇淑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幾位將軍，「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爾等出兵朕不怪罪，隔著數千里來回請示，戰機就會喪失，事急從權的道理朕知道，但出兵的同時，必須派人快馬報告朝廷，這是人臣的本分！
將士們搏命廝殺，搞一些錢財奴婢，朕從來都是支持的，但你等獲得的戰利品按制上繳，然後由朝廷使者賞賜也是人臣的本分，這個程序必須走，都記清楚了嗎？」
耿夔等額頭冒汗，立刻說道，「臣等一定牢記於心！」
「此次遼西之戰，爾等雖稍有過錯，但功勞是主要的，宣詔！」宦官程鄭展開一卷詔書，朗聲宣讀：「鎮北將軍耿夔，從征匈奴，平羌亂，破鮮卑，功在社稷，遷為右將軍、
錄軍機台事，位上卿，增食邑一千戶，其魔下耿薄等諸將，賜爵關內侯，各蔭一子為假侯—「
殿中群臣神色各異，新任的司徒劉愷若有所思地授著鬍鬚，朝廷的封賞中規中矩，不過與以前不同，太后沒有給金帛之物，而是在南方各選了一塊地方，效仿封賞假侯的辦法，讓耿夔和部將們挑選子侄鎮守。
這一套玩法是太后的創造，嫡長子可以封侯，其他兒子可以去邊地鎮守，幹得好假侯變真侯，雖然地方差了點，但好列是一塊封地，可以傳承子嗣，而朝廷也有好處，邊地叛亂，這些人可以鎮壓，只有鬧大了，漢軍才有必要上陣，有緩衝的餘地。
朝廷賞賜，幾位將軍自然又一次跪拜，寇淑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耿氏世代忠良，此次又立大功，朝廷自當厚賞。此外一一「她頓了頓，「太皇太后與朕商議，欲為裕兒相看耿家少女，耿氏各房年齡與皇帝差距不大之幼女，皆可入宮待看！「
耿夔大喜，「臣遵旨！」
大臣們忍不住看向耿夔，雖然不確定耿夔女是不是未來的皇后，但耿家女是皇后是板上釘釘了，每每想到這個，大臣們就異常頭疼。
耿氏是將門之後，將領一代接著一代，按理說不適合為後，有人勸諫過，太后卻不以為然，擺明了是借用耿氏在軍中的影響力，壓制天下三日後，長秋宮中，二十餘名耿家的小姑娘們依次入殿，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
皆著素紗繡裙入宮，依次跪伏在殿中，屏息凝神，不敢抬頭。
鄧綏端坐於鳳座之上，寇淑則斜倚在側席，看看這些小姑娘，未來他的兒媳婦就將從中挑選，而劉裕則相當的驚訝，「母后，怎會有這麼多人？」
「皇兒時常看到的是耿氏嫡支嫡女，現在庶子家的女兒也一併叫了過來，自然就多起來了！」
「那孩兒要好好挑一挑！」
寇淑忍不住笑了起來，鄧綏也忍俊不禁，她忍住笑，溫聲道，「都抬起頭來。「
少女們緩緩仰首，鄧綏細細打量著每一個人，鄧綏指向其中一名眉目如畫的少女：「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聲音清亮，不卑不亢：「回太皇太后，臣女姝，家祖恭、家父溥。」
鄧綏覺得這孩子不錯，看向寇淑，寇淑笑著點點頭，就在此時，劉裕好奇的說道，「耿姝姐姐長得真好看，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你？」
耿姝立刻滿臉紅暈，低下頭，然後有些結巴的說道，「臣，臣女一直沒有住在洛陽，
此次乃是隨父侯一起上京！」
「你以前住在哪裡？」
「臣女隨父兄一起住在雲中！」
「母后說過雲中是北疆大城，城中男女都會騎馬，你會騎馬嗎？」
「臣女會一些！」
「朕宮中有果下馬，你可騎乘！」
劉裕很高興的和耿姝聊了起來，寇淑明顯就看到有幾個稍稍大一些的小姑娘忍不住動了動，這幾個孩子中，最顯貴的是耿寶幼女耿媛，身上有漢家公主的血脈，差一些的也是耿家侯爺的嫡女，都瞄著皇后的位置，沒想到劉裕和耿姝聊得很開心。
寇淑臉色露出了一絲微笑，她是說了未來要聘耿氏女為後，可沒說具體誰家的女兒，
正好可以看一看耿氏各房和這些女孩子的反應六歲的耿姝騎著一匹矮小的果下馬，在青草地上慢悠悠地兜著圈子。她穿著杏紅色的窄袖繡裙，髮髻上簪著一朵新摘的桃花，小臉因興奮而微微泛紅。
「陛下快看！「她回頭，沖站在廊下的劉裕揮了揮手，「這馬兒可乖了，一點都不怕人。「
虛歲六歲的小皇帝劉裕睜大了眼晴，忍不住起腳尖，連連拍掌：「姝姐姐好厲害！
朕也要騎！「
侍立在旁的黃門侍郎連忙勸阻：「陛下萬金之軀，不可一一.
「朕就要騎！「劉裕突然腳，稚嫩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承天太后寇淑，「母后，兒臣想和姝姐姐一起騎馬。「
寇淑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兒子的發頂：「去吧，但要小心些。「
耿姝利落地翻身下馬，跑到劉裕面前，牽起他的手：「陛下，我扶您上去。
她的動作熟練又輕柔，仿佛早已習慣照顧他人。劉裕仰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姝姐姐對朕真好。「
不遠處，幾個耿家的小姑娘聚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看。
「哼，裝模作樣。「八歲的耿媛撇了撇嘴，「不就是會騎馬嗎？有什麼了不起。「
「就是，「七歲的耿瑩附和道，「陛下怎麼只看她一個人？我們也會照顧人啊。「
幾個小姑娘越說越氣，小臉都皺成了一團。
劉裕被耿姝抱上馬背，緊張地抓住了馬鬃。耿姝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雙臂環住他：「陛下別怕，我扶著您呢。「
果下馬緩緩邁步，劉裕起初還有些害怕，但很快就放鬆下來，咯咯笑了起來：「真好玩！姝姐姐，再快一點！「
耿姝輕輕夾了夾馬腹，小馬立刻小跑起來。春風拂過兩人的面頰，劉裕的笑聲清脆如鈴，迴蕩在御苑之中。
寇淑站在廊下，看著兒子難得開懷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她側首對身旁的鄧綏低聲道：「這孩子倒是會哄陛下開心。「
鄧綏淡淡一笑：「耿薄教女有方，蔡倫可查一查！「
「奴婢遵旨！」
騎馬結束後，劉裕意猶未盡，拉著耿姝的手不放：「姝姐姐，明日還來陪朕玩好不好？
工耿姝正要答應，耿媛突然沖了過來，一把推開她：「陛下！我也會騎馬！我騎得比她還好！「
劉裕被嚇了一跳，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你、你幹什麼推姝姐姐？「
耿瑩也跑過來，擠到劉裕身邊：「陛下，我會講故事，比騎馬有意思多了！
幾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爭相討好小皇帝，反倒把劉裕弄得不知所措，他扁了扁嘴，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朕不要你們！朕只要姝姐姐！
寇淑見狀，立刻上前將兒子抱起，冷冷掃了一眼耿家眾女：「今日就到這兒吧。來人，送客。「
回府的馬車上，耿姝安靜地坐在角落。耿媛瞪著她，語氣尖酸：「裝什麼乖巧？不就是會討好陛下嗎？
耿姝抬起頭，眼中帶著不解：「我沒有討好陛下..．．．．我只是...．．
「只是什麼？「耿瑩冷笑，「你以為陛下喜歡你，你就能當皇后了？做夢，你不過是庶子之後，還能翻天？！「
耿姝抿了抿唇，不再說話，這已經不是第一天了！
南宮前殿寢宮中，劉裕聽完了寇淑講的故事，然後躺在寇淑懷中，小聲問道：「母后，為什麼那些姐姐要吵架？朕不喜歡她們吵架。「
寇淑輕撫兒子的頭髮：「因為她們都想得到陛下的喜愛啊。「
「那朕可以只喜歡姝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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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淑動作一頓，隨即笑道：「陛下是天子，要公平對待所有人。「
劉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很快就在母親懷中沉沉睡去。
寇淑輕輕放下兒子，走到窗前。月光下，她的神色晦暗不明，「傳旨，「她突然開口，「明日耿薄攜諸子入宮，本宮要見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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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淑對耿家能打的將領比較了解，耿薄是大漢有數的名將耿恭的庶子，很早就在軍中打拼，一路升遷成為騎兵司馬，這一次培訓之後，一個準兩千石的邊郡都尉肯定是有的。
耿薄有四子三女，這是幼女，年長的兩個孩子宏、嘩都擅長騎射，現在已經跟在父侯身邊，很有將門之後的模樣，是耿家小輩之中表現不錯的。
她根本就沒想到找什麼公主或者列侯之後，這種從小打拼的庶子之女為後，反而是好事，耿家沒辦法團結，耿薄的幾個兒子反而更依賴朝廷隨著天子詔書下達，耿薄在耿家的地位迅速提升，雖然耿家各嫡枝對這個庶子的孩子被看好，很是不以為然，覺得地位太低，但誰讓皇帝表現得很喜歡耿薄幼女呢，就算不服氣也只能忍著，幸好皇帝還小，以後說不準！
長期在邊疆為將的耿薄則有些戰戰兢兢，他不斷的教訓兒子們一定要謹言慎行，不過這一次入宮，寇淑只是詢問了兩句，然後就考察起來，先騎射，然後拿看火器射擊，再然後，耿宏、耿嘩兄弟就得了一個郎官，這下子，耿薄更引人注目了當然了，皇帝還小，耿薄兒女的未來誰也說不好，此時朝堂的熱點反而是另外一件事，就在元泰三年春，新上任不久的司空劉愷上書，「《孝經》云：『孝子之喪親也，哀戚之情，無所不至。『而今三公、二千石、刺史，父母亡故，僅服喪三十六日，一日抵一月，實非古禮。臣請准大臣行三年之喪，以為天下表率。「
話音未落，司徒夏勤就表示反對：「此乃孝文皇帝遺制！光武中興後沿用至今，豈可輕改？「
寇淑目光掃過群臣：「諸卿以為如何？『
太僕陶敦率先響應劉愷：「三代之治，聖王皆行三年喪。周公制禮作樂，孔子刪定六經，皆以孝為本。若大臣不守孝道，何以教化百姓？「
「荒謬！「尚書僕射鄧訪冷笑一聲，「孝文皇帝時匈奴屢犯邊關，若公卿皆去職守喪，誰人理政？當年王莽便是以復周禮為名，行篡逆之實！「
殿中頓時譁然。寇淑忽然抬手止住爭執，拋出一個問題：「孝文皇帝乃大漢明君，其遺詔縮短喪期，自有深意。而今儒家主張復古，朕倒要問一一是大漢明君之言重，還是儒家經義更尊？儒學重厚葬，自光武以來，歷代先帝都提倡薄葬，難道也錯了嗎？「
群臣霧時若寒蟬，劉愷額角沁汗，偷眼警向御座一一太后朱唇微勾，似笑非笑，接著問道：「司空推崇三代，可知三代宮殿何等模樣？「
劉愷一證：「《尚書》載茅茨土階，當是簡樸..：：：
「簡樸？「寇淑笑著問道，「宮中的三代鼎器不少，朕看著也不似簡樸，再者，三代也有昏君如桀紂，昏君也簡樸嗎？
1？
寇淑指向殿外巍峨的宮闕，「若三代真如儒家所言乃盛世，為何《漢書》載孝平皇帝時戶千二百餘萬，而《帝王世紀》又估夏禹時不過百萬？「
侍中來歷試圖辯解：「聖人制禮是為教化.．...
「教化出什麼了？「寇淑截口道，「周公時諸侯千八百國，至孔子時僅餘數十，若三代真那般美好，這些國家為甚一個個滅亡？「她忽然眯起眼晴，「昔日王莽借復古之名行禪讓之實，致天下大亂——「
「臣等萬死！「滿朝文武撲通跪倒，把板舉得更高，頭埋的更低，劉愷更是驚慌得手中的板都丟了！
寇淑緩步下階，拾起板輕撣灰塵：「諸卿何必驚惶？朕不過探討學術。「她忽而莞爾，「翟卿，你掌將作大匠，可知南陽鐵官歲產鐵器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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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舖戰戰兢兢答道：「去歲鑄犁鏵三萬具，鐵劍五千把..：：：
「不錯。「板撫過殿中包銅楹柱，「三代用石斧砍樹，今用鐵鋸；三代用骨針縫衣，今用鐵機，這便是器物之進，器物更好，則天下的財富增多，人口也增多，朝廷控御之地也越來越廣！
現如今大漢地方萬里，人口幾千萬，乃是決決大國，豈能如幾萬人之小邦國那般治理？治國之法不同，又為何能倒退回去效法石器時代的禮法？「
有大臣忍不住抗辯：「可道德教化.：：
「道德教化是有前提的，必須天下穩定，百姓衣食無憂，才有空閒談論！「寇淑冷笑，「若按儒家主張，大臣們一個個守喪三年，遇到戰事又如何？
現如今雖有火器，但孫吳這一類的將軍畢竟罕有，若是有邊胡入寇，大將守喪，以至於戰敗，這教化要來何用？「
「朝廷重視教化，乃是讓天下萬民歸心，避免不法之徒煽動太多人，但朝中重臣肩負重任，豈能隨便守喪三年，這不是對天下人負責的態度！」
「歷代先帝的治國之要，今儒之學，古儒之見，還有格物學提倡的《新天命說》，還有法家、墨家等諸子百家，都有很多對大漢治國有利的東西，當取各家學問之精華，摒棄糟粕，而不是儒家說什麼都是對的！」
根據寇淑的命令，這一次她在朝堂所言種種都登載在報紙上，所以洛陽太學，很多太學生看到後，都膛目結舌，有人喃喃道：「太后竟謂鐵器優於青銅——「
有人同樣產生了懷疑，「《漢書》載孝平時墾田八百餘萬頃，而《周禮》載天子王畿不過千里一一千里之地如何比得上如今？太后說當今是決決之國，與三代時大不一樣，治國之法多有改變，禮儀教化有所不同，似有道理！「
角落裡，年輕學子崔瑗突然插話：「但太后忽略了一點，禮法不僅是器物，更是人倫綱紀，這才是儒學真正看重的！「
「但太后也沒有說儒學都不對，而是要取其精華，要說起來，這厚葬確實有些問題而近歲以來，也有不少對儒學典籍的懷疑———」
當太后公開質疑儒學，等於允許天下人可以自由質疑儒學，大漢思想界的大亂戰開始了，這也是蔻淑所希望的，道理不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