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有產者「還沒到你們上台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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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4章 有產者:「還沒到你們上台的時間」

  聽完夏允彝的話,威爾金斯神父為私田制辯護道:「夏先生,我們必須承認,私田制最大的正義性,在於它極大地激勵了鄉紳階層向土地投入資金,從而提升了糧食的產能!『進步』,這就是私田制無可辯駁的正義!」

  「從圈地運動以來,英國的羊毛產量增加了幾十倍,田地的畝產也增加了兩倍多,這些羊毛為紡織廠提供了更多的原材料,讓國家的財富增加,增加了糧食,也讓英國養活了更多的人口,其進步的意義是毋庸置疑的。」

  夏允彝微笑道:「這一點,我承認確有進步意義。即便在我民朝歷史上,井田制最終被私田製取代,根本原因也在於私田能激發耕作者的熱情,產出更多糧食。

  「但是,」他話鋒一轉道:「根據我民朝漫長歷史所見的規律,鄉紳階層天然厭惡風險,追求旱澇保收的穩定收益。他們最終幾乎必然會將土地出租給佃農,收取固定的、往往高昂的地租。

  隨之而來的,便是對土地長期投入的減少,水利設施逐漸荒廢。更嚴重的是,為了最大化自身利益,他們會千方百計地隱匿田產,偷逃國家賦稅,最終導致整個王朝的財政系統崩潰,根基動搖,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們就從進步者變成了阻礙者,用我們民朝的話來說,這就是國之大害,若貴國不未雨綢繆,設法遏制此勢,快則百年,慢則兩百年,必見此景。」

  傑拉德不禁好奇地追問:「賽里斯現在的公田制,你又說私田曾經取代了公田,這豈不是走了回頭路?你這兩個說法顯得有些衝突?」

  夏允彝從容解釋道:「並不是回頭路,原因有二。其一,是生產力的巨大進步。我們擁有了更強大的機械和水利設施,能夠開墾、灌溉以往無法利用的土地,極大的提升了糧食的產量。

  其二是利益分配的重構。過去的井田,其產出大部分被貴族攫取,農民所得甚少,自然毫無積極性,私田也因為固定的地租,旱澇保收的保證了他們的利益,使得他們不願意對土地投入,田地上千年來的產能幾乎沒有增加。

  而民朝的均田,能確保土地產出的絕大部分歸於耕作的農民和支撐農業的社稷,極大地激發了他們的勞作熱情。

  同時,我們把農戶組織起來,統一興修水利,推廣堆肥、選種等新技術。如今我民朝江南之地,稻麥兩季,畝產普遍可達五六百斤。若換算成你們的單位,大致相當於每一英畝土地能產出近六十蒲式耳的小麥。」

  這個數字讓傑拉德等人倒吸一口涼氣。彌爾頓雖然震驚於產量,但骨子裡對私有財產的信仰讓他難以接受公田制度更優越的說法。

  他反駁道:「你們賽里斯人的耕作技術更為先進,這點我承認。但你要說公田制度本身比私田制更先進,我絕不相信!唯有明確的、屬於私人的財產,才能激發人類內心最深處的投入和創造的積極性!」

  夏允彝淡然一笑,無意強求對方接受:「信與不信,事實如此。我民朝確實已無傳統意義上的私田,而我們的糧食產能一年勝一年。」

  這場辯論雖然沒有改變這彌爾頓他們的想法,但卻在他們心中種下了對遙遠東方制度強烈的好奇心。

  他們開始不滿足於只翻譯那些,理論性的文章,而是想要了解更多有關賽里斯人的信息,賽里斯人國土有多大,他們的政治,經濟,文化,產業的發展如何?普通的百姓生活又是什麼樣子?

  而想要獲得這些信息最好的方法,除了乘坐海船去東方之外,就是在大使館看賽里斯人的報紙。

  威爾金斯、傑拉德、彌爾頓等人都是這個時代英國的精英,他們的學習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三人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學習漢語漢字。不過數月,已能磕磕絆絆地閱讀大使館收到的《大同報》。

  然而,越是閱讀這些來自東方的報紙,他們內心的震撼與迷茫就越是強烈。

  報紙上充斥著他們難以想像的報導:綿延數千里的鐵路和水泥水渠網絡;一座龐大的紡織廠一年能產出上百萬匹棉布,並且正在進行「股份制改革」,讓普通工匠也能成為分享利潤的「股東」。

  而最讓他們瞠目結舌的,是關於一家年產「十萬噸」鋼鐵的巨廠的報導。

  他們了解「噸」這個賽里斯單位,與英噸相仿,10萬噸這個數字已經大的超出了他們的想像,他們看到這個報導,想像的就是一座鋼鐵巨山擺在他們面前,賽里斯人怎麼製造的出這麼多鋼?又如何用得了這麼多鋼鐵,這些鋼鐵平均分給倫敦的每一個市民,每個人都得得到上千磅的鐵。

  為了有更真實的對比,他們特意去打聽一下倫敦幾家鋼鐵廠,全年的鋼鐵消耗與產出,經過計算得出,可能還不到三千噸。


  傑拉德拿著報紙的手都在顫抖,聲音充滿了不可置信:「差距怎麼可能如此巨大?我們英國最大、最繁華的城市,其鋼鐵產能,竟然可能還不到賽里斯一個工廠的三十分之一?」

  彌爾頓的第一反應是拒絕相信:「這不可能!這定是誇大其詞的政治宣傳!是謊言,這才一個工廠就有這麼多鋼鐵,賽里斯人練那麼多鋼鐵做什麼?難道他們以鋼鐵為食物不成?」

  威爾金斯神父苦笑道:「我詢問過夏,他說賽里斯人很多機器都是用鋼鐵製造,一台機器消耗的鋼鐵從幾噸到幾十噸不等,還有我們一直想不明白的鐵路,就正如他的名字一樣,是鐵做的路,不過他們不是把鐵鋪成路一樣,主要是鋪成礦洞裡的軌道,賽里斯有一種叫火車的機械專門行進在這種鐵路上,據說這種火車一次能拉幾十噸的貨物。」

  「怎麼可能會有能拉幾十噸貨物的車,夏肯定在騙我們。」

  他苦笑著指著報紙上密密麻麻的漢字和精確的數據:「夏,沒有必要遠渡重洋帶這些來欺騙我們。

  如今在歐洲市場上,質量最好、價格卻更低的鋼鐵製品來自哪裡?正是賽里斯!它們跨越了兩萬里驚濤駭浪而來,依然比我們的鐵匠鋪生產的更優質、更廉價!這本身就在證明他們的實力。」

  他繼續翻動著報紙,語氣越發沉重:「而且,你們看,在這些報紙上,建設鋼鐵廠甚至算不上最驚人的新聞。看看這一條——關於在全國推廣『義務教育』,一年內增加了兩百萬孩童入學,兩百萬!這幾乎相當於半個英國的人口,這還只是增加的量,你們能想像,半個英國的孩子同時坐在教室里讀書的未來嗎?」

  「還有這一篇,討論如何逐步將全國工匠的最低月俸提升至『三兩』白銀,這差不多相當於一英鎊。

  在倫敦,能拿到這個工錢的工匠已算是幸運兒,但他們需要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而賽里斯的工匠,不僅有望拿到這份收入,還只需工作八小時,有午休,每星期兩天的休沐!」

  「太多的新聞,我甚至看不太懂,但大受震撼。賽里斯太強大了,強大得令人窒息,甚至令人絕望。他們談論的『大同世界』,聽起來,聽起來就像是聖經中描繪的地上天國。

  他們的元首和議員,在認真地討論如何讓最普通的市民增加收入,過得更好。」

  威爾金斯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道:「驕傲的賽里斯人,已經在著手建設他們的地上的天國了。

  而我們英國呢?王權專制依舊在壓榨人民,軍隊在外接連敗北,貴族貪污腐敗,物價飛漲,人民在哀嚎聲中度日。」

  長時間的沉默籠罩了房間,幾人都在努力消化自己得到的信息。

  傑拉德率先開口道:「王國的整體局勢,並非我們這樣的小人物能夠改變的。或許我們可以從自己能做的事情開始。學習賽里斯人,在我的莊園裡,嘗試建立一種類似他們『公田制』的管理模式,讓農夫能分享更多產出,也加大對土地的投入。」

  彌爾頓立刻表示反對:「傑拉德!你這是在學習歷史的倒車!私有財產權是自由的基石!」

  傑拉德卻冷笑一聲,語氣異常堅定:「彌爾頓,看看這些報紙!強者是賽里斯人。模仿強者,學習強者,這才是真正的進步!

  如果他們的道路能帶來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麼即便它看起來是『倒退』,也值得我們學習!」

  倫敦的冬日,空氣清冷而潮濕,酒館當中爐火燃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旺。傑拉德與彌爾頓的辯論雖無果而終,但傑拉德卻成了《大同報》最積極的宣傳者。

  他將報紙上那些令人瞠目結舌的數據和制度,散播到了倫敦的各個酒館、學者俱樂部和貴族的沙龍。

  「先生們,你們能想像嗎?賽里斯人的一座鋼鐵廠,年產十萬噸!十萬噸!這可能比我們整個英國的年產量還要高!」

  「還有他們的紡織廠,一年能產出上百萬匹布!比我們倫敦所有作坊加起來還要多,去年我們也只是出口了7萬匹羊毛。」

  「他們正在讓兩百萬孩子走進學堂,幾乎相當於我們一半的人口!」

  「八小時工作!每周休息兩天!還有『厚生金』、『工傷險』,上帝啊,賽里斯人保證了他們市民從生到死的一切。這簡直是《聖經》里描繪的福地!」

  「不可能,一座煉鐵爐只能練幾十斤的鐵,10萬噸鐵的話,除非塞里斯人有一座擁有百萬人口的城市在煉鐵。」

  但一個擁有鐵坊的作坊主道:「如果賽里斯人用高爐的話,一次可練幾百幾千英鎊的鐵,我知道歐洲的高爐技術就是從東方學習過來的,說不定他們有更大的高爐,但他們哪來那麼多木炭,10萬噸,那幾乎要砍光整個英國的森林。」


  17世紀的英國已經有高爐了,在鼓風設備方面不斷優化,使用水力鼓風裝置提高了鼓風效率,使得爐內溫度更易控制,有助於提高鐵的產量和質量。

  但他們煉鐵依舊屬於木炭作為原材料,一方面是他們沒辦法消除煤炭當中的雜質,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當時的英國有大量的森林,英國的鐵廠並不缺少原材料。

  直到18世紀,英國的森林幾乎被砍光了,焦炭逐漸取代木炭成為高爐煉鐵的主要燃料,英國的煉鐵業才迎來更大的發展,而現在用木炭煉鐵的英國,即便是高爐的煉鐵產能極其有限。

  傑拉德道:「我打聽過了,賽里斯人的高爐極其的龐大,據說爐子高達30碼。」

  那個鐵坊作坊主不敢置信道:「哦,我的上帝,這是何等的神器,如果真有如此大的高爐我倒相信賽里斯人有一個10萬噸的鋼鐵廠。」

  而後他懷疑道:「只是他們如何準備木炭,全英國的森林都不知道能不能供應得起這個鋼鐵廠?」

  傑拉德道:「賽里斯人用的是更加耐燒的煤炭。」

  「煤炭,不,不,不!傑拉德先生,你不是鐵匠不知道,煤炭煉的鐵基本上不能用。」

  傑拉德語塞,他根本不懂煉鐵的事,於是道:「或許賽里斯人掌握了去除木炭當中雜質的方法。想想現在整個歐洲都在用賽里斯人優質的鋼鐵,他們肯定有更好的技術。」

  這些鐵廠的作坊主無言以對了,現在歐洲優質的鋼材都是用賽里斯人,他們本土的鋼價格不但貴,質量差,而且產量極低,哪怕是到了現在歐洲優質的鋼價格和白銀也是相差不多,這也是民朝的海商為什麼會萬里迢迢運輸鋼材來歐洲的原因,一船鋼能換一船銀,太賺錢了。

  但還是有作坊主懷疑道:但「八小時工作!每周休息兩天!還有『厚生金』、『工傷險』,這些根本不可能實,工匠只工作這麼短的時間,作坊根本沒有利潤,更加不要是什麼厚生金,工傷險,這會讓我們作坊破產,更多人失業沒有飯吃。

  傑拉德冷笑道:「人家賽里斯人可以做,我們英國人為什麼不可以做?

  難道你認為我們英國人不是上帝的子民,賽里斯人能做到的事情我們做不到,賽里斯人能有時間休息,我們卻連讓上帝子民禱告的時間都給不了。」

  作坊主被說的啞口無言,這一年多來關於賽里斯人固執的8小時工作制,上五休二等等制度流傳整個倫敦,一度成為大家嘲諷的對象,認為他們太傻了,一個人的活分成兩個,三個人去做,而且還給一個人三個人的工資。

  有倫敦的作坊主高調宣傳道:「我能花十分之一的錢做和賽里斯人一樣的事情,他們太懶惰了,也就是我們英國商人沒去賽里斯經商,要不然他們全部會被淘汰。」

  這還贏得英國有產者們的陣陣歡迎,畢竟工匠可能會羨慕這些制度,但他們卻深惡痛絕,什麼8小時,什麼上五休二,什麼厚生金,工傷保險這簡直就是魔鬼的制度。

  同時他們羨慕,賽里斯人那麼有錢,偏偏賽里斯人又那麼愚蠢,他們要是在賽里斯經商那該多好,只怕到時候黃金都能堆滿他們的房屋。

  隨著傑拉德等人的不斷宣傳,一個強大富饒的賽里斯,再次出現,民朝那些數據對於17世紀的英國紳士和學者而言,誇張得如同天方夜譚,像是從神話故事裡摘錄出來的。

  如果這一切屬實,那麼賽里斯與其說是一個國家,不如說更接近他們想像中的伊甸園——難道上帝的應許之地,真的在遙遠的東方?

  懷疑與好奇驅使著越來越多的英國學者、思想家、甚至一些開明的鄉紳,主動前往賽里斯大使館,希望與夏允彝當面交流。

  夏允彝淡然的用事實和數據一一回應。此時已有不少英國的商人、船員甚至冒險家真正到達過民朝的主要港口,如廣州、揚州、天津,他們帶回來的見聞,雖然零碎,卻從側面印證了《大同報》上許多描述的可靠性。這些來自「自己人」的證言,具有更強的說服力。

  學者們最終在一片驚愕中,不得不逐漸接受一個震驚的結論道:賽里斯人似乎真的在建設一個「地上的天國」。它的富饒、它的制度、它的野心,都遠遠超出了歐洲的想像。

  這股「賽里斯風潮」迅速席捲英國社會,但其引發的迴響卻在不同階層中產生了截然不同、甚至彼此衝突的解讀。

  英國國王查理一世透過這些傳聞,看到的是一位權力遠勝於他的東方元首形象,能夠大規模調動資源建設國家,似乎不受任何制約。這更加刺激了他追求絕對王權的野心,他覺得自己對議會太懦弱了。渴望能像那位元首一樣「大權獨攬」。


  議會派鄉紳與議員,他們則興奮地看到了一個議會的榜樣,

  他們極力宣揚賽里斯人以議會為最高的權力機構。

  但這種宣傳卻也引起了鄉紳議會內部的分裂,很多議員他們只是想奪取國王的權利,讓英國過渡到虛君制度,但卻不是廢除國王,更不想沒有國王。於是議會派分裂了。

  加之,愛爾蘭人再次起義,為了鎮壓愛爾蘭起義軍,議會派內部也形成了分裂,一部分議員認為應該給國王撥款,讓他組建軍隊去平定愛爾蘭的叛亂。

  另一部分議員則認為不能撥款,要組建軍隊,也是他們組建軍隊,這讓議會內部的分裂變得更加嚴重。

  與此同時,議會派的基本盤,市民與農戶也出現了裂痕。

  普通市民與工匠,他們被「八小時工作制」、「上五休二」、「厚生金」、「工傷險」等概念深深吸引。

  他們開始抱怨自己每天長達十五六個小時的苦役,抱怨沒有時間休息和禱告,抱怨生活的毫無保障。東方的制度為他們描繪了一種以前不敢想像的生活可能性。

  有句俗語說的好,沒見過光明之前的人還能忍受黑暗,但只要見了光明之後,黑暗便難以忍受了。

  農戶們也知道了關於賽里斯「均田制」以及賽里斯人為他們的田地修水壩,水渠,在大災之年還會減少他們的稅賦,甚至賑濟他們,農戶也要求議會學習賽里斯人的制度。

  議員卻對賽里斯的工匠福利制度卻嗤之以鼻,認為「八小時工作」和「上五休二」簡直是懶惰的邪道,會摧毀國家的競爭力。

  而倫敦的市民和工匠也很快發現,那些口口聲聲代表他們對抗國王的議會領袖,似乎只想要權力,並不關心他們的福祉。

  一種新的意識開始覺醒,他們也需要為自己爭取利益!於是,一部分市民階層開始分化出來,他們的口號不再是單純地「支持議會」,而是明確要求「保障工匠權益」、「學習賽里斯的用工制度」!在夏允彝這個意外因素的影響下,某個不該現在出現的團體提前出現了。

  這一切讓議會派的紳士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和尷尬境地。

  他們突然發現自己腹背受敵:前面是尚未鬥倒、依然掌握著軍隊和傳統權威的國王,身後則是他們原本以為可以驅使的市民力量,如今卻開始索要現實的、昂貴的回報。

  他們自然極不情願將這些利益分潤出去。但在當下與國王鬥爭的白熱化階段,他們又極度需要倫敦市民和工匠的支持。

  於是,他們只好開始「畫大餅」,做出模糊的承諾,

  面對民眾提出為何不能直接向賽里斯看齊的質疑,他們則拿出了萬能的託辭:「先生們,請耐心!賽里斯擁有幾千年的文明積累,我們不可能用幾年時間就走過別人幾千年的路程。當前最緊要的,是先爭取我們的自由,其他的,將來都會有的!」

  然而,希望的種子一旦播下,便再難遏制其生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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