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分散投資的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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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4章 ,分散投資的大族

  崇禎四年(公元1631年)7月15日,永寧州,清龍渡。

  黃河水奔騰不息,滾滾向南流去。山西巡撫耿如杞和參將曹文詔,騎著馬沿著黃河岸邊緩緩前行,仔細觀察著陝西地界的情況。

  耿如杞望著對岸那曾經屬於大明的疆土,如今卻落入「敵寇」手中,神情極為複雜。

  山西省接連遭受旱災、蝗災的雙重打擊,仿佛是堆滿了乾柴的大地,只要有一個火星,憤怒的農戶就會徹底點燃整個山西行省。所以此刻耿如杞時刻警惕著大同社是否會從關中殺出來。

  「對面有想渡河的動作嗎?」耿如杞沉聲問道,

  曹文昭策馬上前,搖了搖頭,說道:「雖然他們動作頻頻,但末將知道他們短時間不會進攻山西行省。大同社都解散自己的士兵,讓他們去抗旱救災了,要是想出兵進攻山西,他們就根本不會釋放士兵。」

  耿如杞點了點頭,嚴肅地說道:「即便這樣你也不可放鬆警惕,守好青龍渡口。」

  「遵命!」曹文昭響亮地回應道。

  耿如杞繼續凝視著黃河對岸,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憂慮。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黃河當中有幾十個百姓,抱著木塊在湍急的河水中掙扎。

  耿如杞臉色大變,急切地喊道:「有百姓要溺亡,快去救人。」

  曹文昭看了看情況,神情淡然,說道:「巡撫,那是想投靠賊寇的百姓,即便他們被淹死了,那也是想投靠叛賊而死,我等無需理會。」

  這情況曹文昭太常見了。他也覺得這大明的天下可能真要完了。從3月開始,山西省就開始鬧旱災,土地乾裂,莊稼顆粒無收。6月,延安府傳來鬧蝗災的消息,而後整個關中多地都爆發蝗災,山西的官員們還幸災樂禍過一段時間,覺得又是旱災,又是蝗災,這是老天在懲罰大同賊寇。

  但很快,他們就笑不出聲了。6月末,山西行省也爆發了蝗災,甚至連他們能這麼快注意到蝗災,都是靠著大同社的提醒。山西巡撫耿如杞除了沒有錢購買蝗蟲之外,如法炮製大同社處理蝗災的辦法。

  然而,辦法擺在那裡,耿如杞卻沒辦法用。大明朝廷的地方組織基本上是靠大族來維持的,但現在哪裡有大族敢待在鄉下?

  鄉下的地主士紳不是被流寇攻破,就是被農民軍抄了家,總之是鄉下不安全,他們根本不敢待。

  大明主動放棄了他們的農村機構,沒有人來主持,各種治理蝗蟲的辦法自然不可能實行。

  於是從7月份開始,山西的蝗災從平陽府開始爆發。農戶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看這些蝗蟲啃光自己本就不多的糧食,甚至連草根樹皮這些也被啃得乾乾淨淨。

  平陽府的農戶們,只能絕望地往北上奔赴,想到那些沒有蝗災的地方求得一條生路。

  而另外一部分流民,他們聽說關中有食物,便帶看全家老小抱看一塊木頭,就直接跳下了黃河,冒著湍急的黃河水想求得一條生路。所以曹文詔看多了這種場景,已經習以為常了。

  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讓耿如杞感到有點羞愧。他身為山西巡撫,卻不能保證自己治下百姓能吃飽飯,以至於他們要逃到「賊寇」的地盤上。

  但羞愧之餘,他又覺得自己不應該辜負朝廷的使命,於是說道:「流民大量湧入關中會增強賊寇的實力,曹參將你怎麼不阻止他們?」

  曹文詔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巡撫大人,您是想讓他們消耗大同社的糧食,還是想讓他們留在山西行省,讓他們在本地造反?」

  耿如杞聽了,無言以對。他知道留在山西行省,只怕情況會更糟糕。

  曹文詔接看說道:「現在這種情況對我等是有利的,這些百姓游不過去,他們會淹死在黃河當中,減少山西省一分隱患。游過黃河也能消耗大同社的糧食,對我等更加有利。」

  耿如杞沉思了片刻說道:「曹參將,本府想在山西行省,發行300萬兩糧食債券,不知道你怎麼看?

  曹文詔驚地看著耿如杞,說道:「巡撫大人是想學習大同社!」

  耿如杞點了點頭,說道:「雖是賊寇的辦法,但能用就行。」

  他回想起自己和賀涵一起進京勤王之後,賀涵得到天子的賞識,留在了天津衛。而他和張鴻功二人則領兵回到了山西行省。

  因為有賀涵的提醒,他對大同社極其重視。在太原鎮他淘汰老弱,招募青壯,整頓軍戶,打造火槍,加強武器裝備,也練出了3萬的精銳。可就在這個時候,大同社出兵關中不到三個月時間就鯨吞了整個關中地區,整個北方為之震動,大明朝廷也為之震驚。


  這個時候,耿如杞終於完全理解賀涵的擔憂了。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留給大明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但他剛剛編練了5萬軍隊,山西省就爆發了旱災,接著就是蝗災。這場災害的殘酷性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甚至超出了大明王朝處理的範圍。中原爆發旱災,山東也爆發旱災,整個北方也就是京師附近情況稍微好一點。

  在這種情況下,耿如杞連連上書,請求朝廷賑濟百姓,但得到的回覆都是讓他自行處置。他明白,朝廷已經沒有錢糧了。

  而山西省也沒錢糧了,他編練的5萬大軍甚至鎮不住山西的情況。現在逃到太行山的闖賊又開始活躍起來了,平定州、遼州、潞州,都有闖賊的身影,山西其他各州縣,更是民變頻發,知州縣令求援的信件雪片般飛到巡撫衙門,讓他疲於應對。

  而大同社在關中種種舉措,讓耿如杞羨慕不已,同樣是旱災,蝗災,大同社卻能快速找到方法,而後立馬實行,明明關中的旱災比山西行省更早爆發,危害也更大,但關中卻太平無事,所有人勁往一處使,修水利抗旱災,山西的秩序卻已經崩潰了。

  他時常翻閱從各處搜集來的《大同報》,上面詳細記載著徐晨在關中的作為。徐晨向整個關中的百姓募捐錢糧以賑濟災情,居然弄到了532萬兩銀子。這個數字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耿如杞的心頭。

  他那真是羨慕妒忌恨啊。要是這500多萬兩銀子交給他,自己也可以馬上平定山西行省的亂局。有了這筆錢,山西那些因災荒而躁動的百姓能得到安撫,四處流竄的賊寇會被迅速剿滅,整個山西會重新恢復往日的平靜與秩序。

  他也不是沒有找過山西的大戶募捐。祈雨失敗之後,他親自拜訪了山西的許多名門望族,言辭懇切地希望他們能為山西的災情出一份力。

  只可惜,整個山西募捐到的不過是12萬兩銀子和8萬石的糧食。其實這個數字已經不錯了,往上數上百年,沒有一個巡撫能募捐到這麼多錢糧。

  但有了大同社500多萬兩銀子的對比,這點錢糧就顯得微不足道,讓他覺得自己這個巡撫好像一個跳樑小丑,只能在那些大戶面前賠著笑臉,才能得到一點蠅頭小利。

  後面得到的消息更是讓他無奈。關中爆發蝗災時,徐晨居然發行1000萬兩債券來抗擊蝗災。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再次震撼了耿如杞。但也讓他靈光一現,徐晨可以這樣借錢,他堂堂一個山西巡撫難道不可以學嗎?

  這可不是要大戶們免費募捐,而是借錢給朝廷應急。有了這筆錢,他也可以學大同社以工代賑,新修水利,抗擊旱災。

  耿如杞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曹文詔,可曹文詔卻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大人,此事朝廷難學。朝廷這幾十年什麼時候富裕過,到現在還欠著銀錢,這種情況下誰會借錢給朝廷?」

  耿如杞卻不這麼認為,他激動地說道:「今時不同往日,只有穩定山西行省的局勢,

  大戶才能繼續享受富貴的日子。要是被大同社打進來,大戶們不要說錢糧了,只怕他們的小命都難保。」他覺得有大同社這個威脅在,那些大戶士紳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小命,也應該借錢給自己。他自認為這個計劃是可行的,仿佛已經看到了山西未來的希望。

  曹文詔聽了,只能默默不語。在他心裡,大同社和朝廷的情況簡直是天壤之別。大同社強悍的戰鬥力自不必說,他們光一個關中就能搜刮出2000多萬兩銀子,下屬的一些產業加起來也有上千萬兩。

  而且徐晨言而有信,幾次發行的債券都讓那些購買的人賺得盆滿體滿。不要說關中的大戶了,就上次他自己都心動,想去購買大同社的債券。

  反觀朝廷,自張閣老之後,朝廷就沒富過,天下的士紳誰不知道,朝廷的太倉空的都能把耗子給餓死。

  去年勤王之時朝廷就向商賈借了一批錢財,到現在都沒還清,不少商賈都被朝廷拖得傾家蕩產,甚至跳河自盡。在這種情況下,誰敢借錢給朝廷?

  巡撫只怕是產生了幻覺,以為徐晨能掙這麼多錢,自己也能,卻沒想過自己的臉已經賣過一次了。而朝廷的信譽更是不值得讓人相信。

  哪怕是他曹家,九代忠良,他為朝廷拼命可以,但是朝廷向他借錢那是萬萬不行。

  耿如杞卻不明白這點,他就覺得徐晨行,他也行。巡視黃河一線之後,嚴肅地對曹文詔說道:「曹參將,你要用心防守好黃河防線,不能讓大同社有可乘之機。」

  曹文詔恭敬地應道:「遵命,大人。」

  然後耿如杞帶著複雜的心情,騎馬回太原城去了。


  當晚,曹文昭找到自己的弟弟曹文耀說出了耿如杞想要在山西發行債券的消息。

  曹文耀笑道:「耿巡撫這是窮瘋了。居然還想用這種的方法來騙錢,朝廷的信用連紙都不如啊,要買就其他家買,反正俺家是不會買的。」

  曹文詔問道:「洪蛟去哪裡了?」

  曹文耀帶著一絲怒氣說道:「這個逆子最近這段時間早出晚歸,問他去哪裡了,他就說和同窗聚會,也不知道和哪個敗家子鬼混去了。」

  曹文耀也是個武將,他有兩個兒子曹變蛟、曹鼎蛟,繼承著曹家的血脈,生得人高馬大,都是能在萬軍之中取敵首級的猛將。

  只有他這個小兒子,從小就展現出讀書的天賦,不到20歲就考上了秀才。雖然算不得神童,但能在武將世家出個秀才,已經是非常難得了。曹家把他看成是讀書的種子,投入了大量資源培養他。

  曹文昭神色複雜地說:「只怕未來我曹家真要靠他成為頂樑柱。」

  曹文耀不信地說道:「大哥,你太高看他了。今年讓他去太原考鄉試,沒考中不說,

  還在太原留戀了一個多月,哪有一點奮發圖強的樣子。」

  曹文昭苦笑著說:「二弟,你不覺得大同報傳入我山西太過迅速了嗎?基本上只要過兩三天,他們的報紙就會遍布整個山西行省。」

  曹文耀說道:「小弟和他人討論過,應該是賊寇在山西行省安插了他們自己的人。大同賊寇最喜歡招攬那些窮讀書人,只怕山西行省已經有不少窮童生、窮秀才被他們招攬了。」

  現在山西行省大同市的報紙經常會張貼在,山西各縣城的角落當,曹文耀他們討論之後認為,應該是賊寇的奸細已經遍布整個山西行省,他們也想抓人,只可惜現在整個山西行省基本癱瘓了,他們這些將門不是要防著大同社,就是要防著民變的百姓,根本沒多少力量再來處理這些事情。

  曹文昭點明道:「你就沒有想過洪蛟也加入其中。」

  「不可能,我曹家世代忠良—.」但曹文耀話還沒說完,就忽然想起,自己這個兒子從太原回來之後就不對勁了,早出晚歸也就算了,還如此神神秘秘。

  現在一想,還真有可能加入亂黨了。他也知道大同社慣會蠱惑青年讀書人,關中幾萬讀書人都被他們蠱惑了,他兒子未必不會受大同社的蠱惑。

  「兄長,你早就知道此事了!」

  曹文詔點頭道:「大同軍雖然沒有進攻山西,但大同社和抗旱會卻是早就進入山西了。不止是洪蛟,就大哥知道的,山西各大家族,都有家族子嗣進入其中。」

  「這些人是瘋了嗎?大同社在關中做的什麼事情他們都不知道嗎,這個逆子是想帶著大同軍把我曹家給抄了不成。」曹文耀勃然大怒,在他心中,大同社可是所有士紳的敵人。

  曹文詔頭痛地說:「這就是大哥不讓你去遼東的原因,以你這耿直的脾氣去了遼東,

  只怕要把自己給坑死。」

  「現在是什麼時局,天下大亂的時局,中原到處有流民造反,關外有女真人,關中有大同社,天下早就四分五裂了。」

  「打天下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武將能打,是兵強馬壯,是錢糧眾多,你自己數數看大同社缺了什麼?」

  曹文耀仔細一想,以徐晨鯨吞關中的實力來看,這天下最能打的人應該是他。而且他一個關中光稅收就有2000萬了,清洗大戶又弄了3000多萬兩,整個天下最有錢的人也是他。糧食他也不缺,去年就弄了1000多萬石,今年要不是旱災,只怕他早就打出關中了。

  有兵有錢,這天下還真最有可能落到徐晨手中。

  但他為難地說:「即便徐晨能打,但他苛待士紳,而且我曹家世代忠良,我等怎能做那二臣。」

  曹文詔說道:「為兄什麼時候說過要背叛朝廷了,我曹家世代忠良的旗幟不會斷在我們兄弟手中。但洪蛟他又沒在朝廷為官,自然不需要為朝廷盡忠。」

  而後他拉過曹文耀,小聲道:「如今天下大亂,大族分散投靠各方,我曹家也要在大同社有自己的人,這樣不管是朝廷鎮壓了叛亂,還是大同社得了天下,我曹家富貴的日子才能繼續延傳下去。」

  是的,傅山他們終究還是太年輕,他們發展社員的舉動,很快就被他們各自的家族知曉。知道之後,這些家族既沒揭發,也沒阻止。

  崇禎4年天下的局勢,已經和天啟年間完全不同。朝廷還在持續的衰落當中,繼失去遼東之後,朝廷再次失去了關中。女真人甚至打到了京城,差點再次上演一回靖康之恥。


  就眼前這局勢,如果士紳還認為天下仍在朝廷的掌握當中,那就有點自欺欺人了。

  天下已經正式步入亂世當中,亂世有亂世的法則。這時候在想什麼錢財,土地,那就是腦子有問題了,亂世當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家族延續下去。土地、財產已經不是最重要的東西了。

  關中大族被清洗很可憐,要是放在天下穩定的時候,他們定會毫不留情地聲討,並要求朝廷鎮壓這些賊寇。但現在他們看到的卻是,米脂原本只屬於地方豪強的小家族,現在卻一舉成為了關中有名的大族,取代了原本那些大族的地位。

  他們的家族想要躲過這場侵襲,抵抗大同社進攻是一種辦法,融入大同社當中又是另一種辦法。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朝廷也沒有振奮的跡象,大同社反而勢不可擋。大同社先占據關中,又消滅了盤踞在大漠的林丹汗,占據了大半個草原,現在的勢力就相當於半個大秦王朝和半個蒙元王朝的結合體,是天下三大勢力當中最強大的一方。那麼融入大同社當中就是他們自然而然的選擇了。

  所以傅山他們在山西行省發展社員非常快,藉助太原鄉試集中了整個山西行省的讀書人,他們一個月時間,就在整個太原各州縣遍布了大同社員。山西大族視而不見,甚至在暗中支持,他們本就缺一條搭上大同社的路,現在傅山的舉動反而幫他們鋪路了。

  曹文耀反應過來後說道:「這是不是有點對不起陛下。」

  曹文詔無奈地說:「有什麼對不起的?難道你還想讓曹家和大明一起陪葬不成?」

  他想了想道:「咱家錢庫有多少銀子?」

  曹文耀道:「大概有30萬兩吧。」

  曹文詔道:「拿出20萬的,讓二叔去長安購買大同社的債券。」

  曹文耀愣然道:「大哥,你剛剛不是說要忠於朝廷嗎?」

  曹文詔道:「俺忠於朝廷,但俺不信朝廷,二弟你自已說,這20萬兩銀子,你覺得是去買巡撫所謂的債券還是去買大同社的債券?」

  曹文耀想一想朝廷拖欠幾年的軍,內部的貪官污吏(包括他自己),把自己的錢交給朝廷,那不就是讓這些貪官污吏去貪,這是傻子也不幹了。

  「當然是買大同社的債券,徐晨雖然是叛逆,但也是我們北方響噹噹的一條好漢,一個睡沫,一個釘,這些年買他債券的人哪個沒有發財的。」

  曹文詔道:「俺這也是為我曹家留條後路,大同社的政策已經是公開的,他們攻入山西行省,咱家的土地錢財估計是保不住了。但這些債券,不會受到抄家的影響,有這些錢在我曹家最起碼有東山再起的資本。」

  顯然曹文詔是不看好朝廷能守住山西行省,在打不過的情況下,如何儘可能的減少家族的損失就成了他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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