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魚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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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章 魚鱗雲

  正值一年中的深秋時節,當風吹過時還能感覺到涼意。

  直到天色要入夜了,皇帝這才停下腳步,已到了半山腰上。

  上山的山道因年久失修,加上前幾天下過秋雨,而有些泥濘,扶蘇來到一處平坦地休息,這裡距離泰山的山頂依舊很遠,回頭看來這大半天才走了一半。

  扶蘇朝山下看去,見到了山道上有火把在晃動,看來後方還有人正在跟著爬山。

  李左車前來稟報導:「稟皇帝,前方山道正在修整。」

  扶蘇抬眼看著乾淨如墨的夜空,這麼美麗的星空該不會下雨。

  泰山更下方,陳平坐在台階上正在大口出氣,手裡拿著一根木頭當作拐杖。

  他先是回頭看了看,看到遠處的山腰處有不少火把晃動。

  原來皇帝已登這麼高了,陳平已體力不支了,而身邊餘下的諸多人,包括馮劫也一樣坐在石階上,往口中灌著水。

  「陳平。」

  聞言,陳平看見了小公主也正在吃力地爬上來,而在她身旁還跟著幾個內侍。

  她叉著腰道:「這裡明明看著不高,怎如此累。」

  陳平指了指上方晃動的大片火把,又道:「皇帝爬的最高。」

  小公主在陳平身邊坐下,她從掛在身上的小包袱中拿出一個水囊,而後又拿出兩張餅,遞給了陳平一張。

  起初陳平是不願意拿的,但再看公主這氣勢,不拿又會讓她不高興,思慮再三,還是先接下了這張餅。

  素秋注意到周圍的目光,道:「父皇當年在丞相府學政,也時常分給諸位吃餅,素秋這裡還有餅,可分諸位。」

  而後她又從小包袱中拿出了一張餅。

  如此一來,群臣紛紛收回了目光,原來小公主是在學皇帝,便躬身行禮。

  素秋發現手中的餅不夠分的,而後就將餅撕了,分給了在周遭休息的大臣們。

  群臣對這位公主頗為讚譽,皇帝的子女都很好,這位公主將來不會比兩位公子差。

  陳平吃著餅,眼神帶著笑意。

  眾人吃了餅,又爬了一段路,到了深夜休息的時候,眾人也都席地而睡,有的衣裳厚實了些,還能墊著睡。

  皇帝沒說讓誰跟著一起爬泰山,這都是群臣自願。

  也說不上是完全自願,大家都在爬泰山,你若不去就會被群臣議論。

  翌日,當陽光照亮了泰山的東面,在山道上的秦軍再一次開始走動,為皇帝下一段登山路做準備。

  小公主先是從睡袋中鑽出來,用自己帶的水簡單洗漱。

  九歲的小公主十分有自主能力,在保證洗漱好的前提下她儘可能節省了自己的水,而且就算是昨天分了餅,但公主還留了五張餅,足夠她吃一天了。

  田爺爺常說,吃飯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這句話不僅僅光指吃飯,更是在說這個天下的絕大多數人,能吃飽就很不容易了。

  這些話也是她的兩位兄長從小聽到大的。

  所以在爬山的時候,她絕對不能讓自己餓著。

  小公主從自己的餅中掰了一小塊,用力咀嚼著望著山頂。

  已有內侍將小公主那精緻的睡袋收了起來,這個睡袋是皇帝設計的,沒想到這一次登山真的能用上。

  山上的晨風吹過,吹動著小公主有些亂的細發。

  在群臣的訝異的目光下,這位小公主壓了壓腿,扭了扭腰,待四肢都活動開之後,繼續登山。

  又是一陣山風吹過,吹得眾人的衣衫也在獵獵作響。

  深秋時節的早晨尤其冷,泰山上甚至還有沒有融化的霜凍,有人走了一段路就覺得凍得不行,但又見到一個小身影從身邊走過,正在一路朝著山頂而去。

  正是先前在壓腿的小公主,她凍得臉頰通紅,倒是走得穩健。

  還有的人昨天爬了一天的山,休息了一晚上雙腿酸痛的根本爬不動,多數都是走一段路休息一段路。

  從山腳下往上看去,從一開始群臣隨著皇帝一起登山,黑壓壓人群都在山道上。

  現如今再看山道上的人們稀疏,三五成群或者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往下稀稀拉拉連成一條線,占據了山道上的每一個落腳之地。

  到了午時,素秋抬頭看著山上蜿蜒的山道,見到後方跟上來的陳平詢問道:「父皇的到哪裡了?」

  陳平也抬眼看去,「該是快到山頂了。」

  素秋擦了擦汗水,吃著第二頓飯,第二頓依舊是餅,她再一次分給了陳平一張餅。

  陳平道:「這是公主的吃食,臣不能————」

  「我到了父皇身邊,還會挨餓嗎?再者說父皇說了如果我有一口乾糧,記得分給他人。」

  陳平無奈一笑,如此一來被群臣看見,群臣都會知道他陳平欠小公主一個人情。

  「公主,之後的路不好走了。」

  「是嗎?」

  見公主一臉不信的模樣,陳平道:「公主走一遍就知道了。」

  兩人休息了半個時辰,能夠登上這裡的臣子並不多,其實陳平也不知道他能爬這麼高,心裡總有一股勁在支持著他。

  其實包括程邀或者馮劫,他們都還在下方。

  兩人再一次往上走,正如陳平所言,這最後一段路尤其難走,素秋一路上幾乎是扶著台階,手腳並用爬的,陳平的腳都已在打顫了。

  又走了幾步,待陳平恢復了些體力,見到公主還在大口出著氣。

  「臣背著公主走吧。」

  「嗯?」素秋眼睛一亮,她怎麼沒想到。

  隨後,她爬到了陳平的背上。

  陳平拄著拐杖走得更艱難了,一邊身體前傾,腿肚子又開始打顫了。

  這段山路上沒什麼人,因能走到這段山路上的人也是極少的。

  李左車攔住了還在往上走的陳平,道:「不要再上前了。

  聞言,陳平身上的力量一松差點跌倒在地。

  李左車連忙扶住他,道:「可以了,你們是爬的最高的。

  素秋從他的背上爬下來,她抓著陳平道:「你還好嗎?」

  見對方還扶著石階,素秋又問了一句道:「陳平?」

  「公主,臣沒事,休息休息就好,公主快快去見皇帝吧。

  素秋抬頭看去,她見到了用整塊山石鑿出來的石階,她沒有往上走,而是暢快的長出一口氣,道:「陳平,我們登上泰山了。

  「哈哈哈————」

  陳平半躺在石階上,鬍子與鬢髮因汗水黏在了一起,笑得很是狼狽。

  皇帝正在泰山的最頂上,進行祭祀。

  這種祭祀是不能給臣子看的,往後只有歷代皇帝才能用這種祭祀。

  素秋還是坐在了陳平身邊,她想要等陳平的氣色好轉一些,再去見父皇。

  「我終於知道,我說要登泰山時,母親瞪我的那一眼。」

  陳平看著遠處的雲彩沒有作聲。

  她低聲道:「因我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兒,只要我想要登泰山,會有人拼了命將我送上來,可是我不懂事,泰山實在是太高了,是真的會累死人的。」

  聞言,還在換氣的陳平重重咳嗽了兩聲,平復了呼吸之後,他道:「公主爬上來了,臣也還活著。」

  「嗯。」她重重點頭,道:「我是父皇的女兒,我的喜好會影響很多人,以後我會更謹言慎行的。」

  這位公主有一個好母親,也有一個好父親。

  陳平覺得自己不夠好,他養不出這樣的女兒。

  但當黃昏時分,在接近泰山頂的眾人見到了十分美麗的景象。

  這等美景,足以令他們一生難忘,那因夕陽而染紅的雲彩,在他們腳下的山道處連成了一片片,如同魚鱗一般的美麗雲彩就在腳下。

  這讓他們感覺自己好似真的置身在蒼穹,而抬眼看依舊是蔚藍且還帶紅霞的天空。

  素秋笑著,她道:「好美啊。」

  陳平低聲道:「人這一生,能看一次這等景色就足夠了。

  直到風大了一些,天色也逐漸變暗,下方陸續點起了火把,直到那魚鱗一般的雲彩都看不見了,身後才傳來腳步聲。

  素秋回頭看去,都不用看對方的面容,看到火光下的身影,她便認出了父皇,快步上前道:「父皇,陳平背著我上來了。」


  扶蘇牽著女兒的手,看著陳平道:「辛勞了。」

  皇帝的話語聲很從容,可在皇帝面前,陳平又恢復了他惶恐又恭敬的神情,道:「臣應該的。」

  扶蘇道:「剛出現了魚鱗雲,恐怕要下雨了。」

  素秋牽著父皇的手走下山,又道:「魚鱗雲就會下雨嗎?」

  扶蘇道:「不好說,老農們的經驗之談。」

  素秋道:「女兒知道,耕田要知天時,要精通養田之法,還要鑄造耕犁,正如少府令張蒼所言,人們要精耕細作。」

  陳平跟在一側,他知道這話其實不是出自張蒼之口,而是皇帝叮囑張蒼,後又因文書是張蒼所寫,人們才會覺得精耕細作這句話是出自張蒼之口。

  但皇帝精於治國,從未在乎過這些。

  現在小公主說起此事,皇帝都沒有解釋。

  說來登泰山幾乎要了陳平的半條命,但下山的路也不好走,要是緩坡也還好,若是遇到陡坡,要橫著走。

  下山時,眾人下了山頂的陡坡,在一處屋舍中休息了一夜。

  這是當年始皇帝登泰山時所修築的休息之處,如今修補一番還能用。

  陳平與素秋都沒有見到泰山祭禮是什麼樣,當年始皇帝登泰山時,也只有還是公子扶蘇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陪同,除了這位皇帝沒人知道封禪之禮是如何進行的。

  因封禪禮有著十分重要的象徵意義,因此始皇帝的封禪之禮如何進行只有少數幾人知道。

  翌日,知道皇帝已下山,眾人也紛紛折返往山下走去。

  昨天,出現了大片的魚鱗雲,到了今天的午時果然陰雨密布,眾人紛紛加快了腳步。

  扶蘇想起了當初父皇在登泰山之前,在山上徘徊也遇到了大雨。

  現如今,這場大雨又要來了。

  當扶蘇領著女兒走下山,這場大雨傾盆而下,風帶著雨水席捲而來,群臣紛紛尋找避雨之處。

  素秋走入車駕中,她正在與母親講述著是如何登上泰山的。

  在泰山腳下還有一片屋舍,這也是當年始皇帝登泰山建設的,現如今這裡又修繕了一番。

  扶蘇走入屋中已有人點好了取暖的爐子。

  隨著一起進入屋內的還有陳平,程邈與馮劫。

  「取熱湯給三位驅寒。」

  三人齊齊行禮道:「臣謝皇帝賜湯。」

  扶蘇也接過一碗熱湯,湯是用棗與小米,蓮子燉出來的米湯。

  一口下肚既能果腹,又能驅寒。

  喝著熱湯之餘,扶蘇看了眼捧著碗喝的三人,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陳平。

  在以往的認識中,陳平是一個趨利避害的人,用婁敬的評價而言陳平此人善用詭計,貪生又怕死。

  而現在,扶蘇再觀察陳平,覺得陳平背著小公主上山是豁出命不要了,還是真的為了打動自己這個皇帝?

  但換言之,陳平要感動皇帝有很多種辦法,他根本不用咬著牙背著小公主上山。

  因此,扶蘇只能將其歸類成,陳平是被素秋給感化了。

  讓陳平不這麼趨利避害,貪生怕死了。

  扶蘇喝完了碗中的粥,又將棗放入口中咀嚼著,安靜地聽著外面的雨聲。

  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場大雨之後,恐怕隨行之人有很多會感風寒。

  扶蘇道:「隨行的醫者有幾人?」

  「稟皇帝,有十五人。」

  聽到內侍的答覆,扶蘇的目光看著昨天送到的文書,吩咐道「這兩天讓醫者看著隨行軍中之人,若有感風寒者就地留下救治。」

  扶蘇再看眼前幾人,收起這卷卷宗,道:「婁敬在章台宮進諫,希望秦法更寬厚些。」

  聞言,廷尉馮劫上前道:「稟皇帝,當年皇帝初登基便廢除了肉刑,倘若再寬厚秦法便————

  「便會失去它的嚴謹與條理。」

  「是。」

  扶蘇道:「朕倒是覺得婁敬這個說法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陳平道:「婁敬定是進諫寬厚之君,會有萬民跟從,大秦效仿,以獲萬民之心。

  「」

  扶蘇頷首,笑道:「陳平啊,你真的很了解婁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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