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田與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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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田與棗

  丞相府內,王賁正在看著公子帶來的卷宗,笑道:「丞相。」

  李斯上前先道:「公子。」

  扶蘇手中還提著一支筆,又道:「這裡有不少帳目要老師過目。」

  李斯當即在一旁坐下,拿過了一旁的卷宗。

  王賁道:「靈渠是修好了,這桂林郡增了兩千官吏,往後在南方不知還要增派多少。」

  李斯道:「五千人。」

  扶蘇看著手中的卷宗,想起了丞相對南方的策略,其實允許地方一些越民自治,是為了節約治理成本。

  根據戰功與名冊,還有各種撫恤,需要重新分田畝,增糧食,免徭役,各種事都要安排。

  扶蘇道:「渭南的兩萬多頃田已分完了,整個渭南的田地也快到極限了,也沒有其他的田地能夠分。」

  李斯沒有當即說話。

  扶蘇又道:「王少府,洛陽還有不少田地能分吧?」

  李斯頷首,道:「足夠的。」

  現在的形勢就是田地多,人口少,洛陽以東的田地肯定是夠分的。

  扶蘇道:「關中的田夠分嗎?」

  王賁抬首嘆道:「關中田地緊,不見得好分。」

  扶蘇擱下手中的竹簡,擱下筆,望著這裡還有的三兩個小吏,低聲道:「老師,張蒼的事快做完了。」

  聞言,李斯頓時來了精神,他差點忘了張蒼,這個張蒼大半年沒有回丞相府了,一直都在咸陽橋邊為公子辦事。

  張蒼所做的就是遷民,重建村縣之事。

  扶蘇道:「有咸陽橋以西的地圖嗎?」

  李斯又給了邊上小吏一個眼神,一張圖就遞了過來。

  揭開這張圖是以前的岐山以南三縣,而如今三縣都要南遷,就依次沿著咸陽橋的直道。

  以前三個縣的位置錯落,而且分得很開,不好相互走動。

  而現在,三個縣搬遷之後,就在咸陽橋西側的直道上,一條直道貫穿三個縣,三個縣都在一條道上,彼此挨得近,而且縣的範圍也更大了。

  王賁看著地圖琢磨道:「丞相,公子如此搬遷對將來徵調民夫,徵調兵馬都有極大的裨益。」

  其實王賁的話,還是沒有跳出一個將軍的思考範圍。

  李斯倒是看到了更多的益處,以前這三個縣相隔很遠,但現在改遷之後,人口更集中,更方便管。

  扶蘇解釋道:「搬遷之後三個縣都在咸陽橋的西側,他們往來咸陽能夠更便捷,加強咸陽橋的作用。」

  李斯與王賁站在一起,聞言都是齊齊點頭。

  三個人看一個地圖,有了三個方面的看法,王賁的看法還在調兵上,他是一個將軍。

  李斯是丞相,因此他看重的還是集權與制度。

  扶蘇覺得自己先前所注意的,是咸陽橋對民生與生產力的作用。

  三人立場不同,看到的利益也不同。

  不過都是有好處的。

  歷代的大秦丞相不僅僅是丞相而且還是管生產的人,商鞅之後的大秦丞相基本上都是這個模子。

  李斯是丞相,但他也擅長管生產,扶蘇也在御史府看過諸多有關李斯的卷宗,與以前的大秦丞相相比,李斯這人行事的確不擇手段,進取心強。

  當初三縣的族老擔任縣令,縣丞。

  即便對方退讓了,原以為大家依舊能和和氣氣的。

  可李斯呢,還是將他們的官職給免除了。

  扶蘇特別能夠理解李斯的行為,現在這些族老會退讓,但是將來他們很有可能會再咬一口,這不僅僅是那些臉面的問題,這是政令不通達的問題,秦的政令不能下到達縣,何談治理。

  換作是自己,需要做到有功行賞,有錯就罰,扶蘇覺得自己沒有李斯那麼仁慈,李斯只是免去官職了他們的官職。

  李斯是一個合格的大秦丞相,而且也會抓生產。

  但扶蘇認為,抓生產就要有嚴格的規矩,沒有規矩與制度就管不了生產。

  扶蘇道:「三縣搬遷之後,岐山以南的田地就空出來了,會有三萬頃的空餘。」


  李斯頷首。

  土地當然不是憑空變出來的,這三萬頃也是如此,是經過遷民與重新整合之後,空餘出來的土地。

  就像是一堆亂糟糟的零件,擠在一個箱子中,當你將箱子中的零件分類整理擺放之後,箱子裡反而有了更多的空餘空間。

  「有這三萬頃土地,還是當初三縣搬遷時,請老師出了力。」

  李斯尷尬一笑。

  王賁道:「有了這些土地,軍功和田地就夠分了。」

  言至此處,他又感慨道:「分在關中最好。」

  這話其實沒錯,分在關中是最好的,因為這些秦軍都是軍中最年輕,也是最忠心的,這對加強關中的力量幫助,跟著都水長回來的一共有八千人,這八千甲士就是八千戶人家,算上每一戶人家的人口,哪怕一戶只有三口人,最少也有兩萬多口人。

  快接近午時的時候,往來的官吏也越來越多。

  王賁幫著一起整理帳目,又道:「那八千甲士都還在關中嗎?有沒有去別的地方探親?」

  小吏回道:「都在忙著成婚呢,這半年關中各縣各亭鄉,天天都有人家成婚。」

  王賁錯愕一笑,道:「好,這是好事,成婚了就成家了,成家了就在關中紮根了。」

  扶蘇道:「老師。」

  李斯回道:「公子是有何事?」

  「這一次的土地問題解決了,往後該如何?」

  李斯道:「關中土地不夠,就去洛陽。」

  「老師所言不錯,洛陽是函谷關以東的第一個城,洛陽城的人口多了對關中有諸多益處,洛陽的人口多了,崤函古道往來的人多了,若從洛陽來關中的勞動力越多,對關中的生產更好,尤其是潼關。」

  李斯頷首道:「他們入函谷關看到的第一座城,就是公子發起主持建設的潼關。」

  王賁聽著蹙眉,良久都搭不上話,一時間竟跟不上公子與丞相的想法,聽了一段還能理解,聽得越多思緒越亂。

  到了午時之後,田安就帶來了飯食,扶蘇看了看站在身邊的人,一個是岳丈,另一個是老師。

  三個人各自端著一碗麵,就坐在丞相府的卷宗前吃了起來。

  王賁瞧了眼一旁的公子,又覺得公子實在是太厲害了,大婚之後就去忙著國事。

  始皇帝在北郊避暑,公子依舊在忙著國事。

  正值夏季,都水長從南面回來了,近來要忙的國事的確有很多,多數都是公子在主持。

  第二天,扶蘇就發現王賁沒來,倒是王家的僕從先一步來了,說是王少府身體不適,諸多事由公子來決斷。

  對此,扶蘇倒是沒多想,叫來了程邈一起來幫忙。

  三天之後,一道道軍功賞賜的文書就送去了咸陽城。

  八月的下旬,雨後難得是陰天,空氣中還帶著雨後的涼意,扶蘇帶著妻子來咸陽城的郊外走走散心。

  她很喜歡看書,在高泉宮的時候就一直捧著書看,出來散心手裡還拿著書。

  扶蘇望著遠處的田野,田地里的糧食已被收完,田地里就剩下了麥茬。

  「公子就是在為這裡的人們治理國家,公子一定很累吧。」

  聽到妻子體貼的話語,扶蘇道:「我讓全天下的官吏都這麼累,我就不用累了。」

  「公子這話不對。」她搖頭道:「爺爺以前總說打完仗了,他的心也就踏實了,可真的等爺爺打完了仗,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小心謹慎。」

  身邊的妻子是個勇敢的人,而同時她也是個純良且善良的,她沒有城府也不會去猜忌。

  扶蘇道:「可能是他老人家還放心不下你們吧。」

  不遠處的村子正在辦著喜事,是有人家成婚了,這裡是蓮勺縣,因盛產蓮勺草而得名。

  人們正在歡喜地慶賀著,正在這個時候,有人騎著快馬而來,朗聲念誦著這戶人家的軍功,以及他們家因軍功分得的田地。

  扶蘇就這麼遠遠地看著,看著人們歡呼著,大喊著。

  王棠兒道:「我小時候,在頻陽時爺爺與父親長年不在家,我與婆婆守著我們王家的老宅邸,總會傳聞說是誰家的孩子戰死了,誰家的孩子立功了……」

  扶蘇安靜地聽著。


  倒是理解了王翦為何會疼愛這個小孫女,當年王翦常常出征,是她一直守著王家的老宅邸。

  現在想來,王賁的這麼多子女中,棠兒應該是王翦養大的。

  誰能想到,一個征戰沙場多年,滅了數國,幫助始皇帝一統六國,在戰場上殺伐多年的老將軍,竟然能夠養出心性如此純良的孫女。

  扶蘇繼續走著,正如在丞相府聽到的話語,人們果然都在爭先成婚,他們成婚之後就是一戶戶新的人家,就可以登冊造案了。

  蓮勺縣位於渭北平原的東部,扶蘇覺得這裡應該也在設一個郡縣,將餘下的幾個縣合併之後就是後世的河上郡。

  從這裡南下就是敬業縣,也就是渭南郡了。

  但人們剛結束夏收,忙碌的人們還沒休息過來,也還不是大動干戈的時候。

  有時候扶蘇覺得自己現在就是皇帝就好了,最好還能隨意地對關中進行改造。

  最好,在這個改造的過程中,還沒有人反對。

  若是有人反對就讓丞相李斯殺了他。

  等那咸陽橋西側的三縣改造完成之後,扶蘇就打算開發隴西,等隴西也穩固了便可以圖謀河西走廊了。

  王棠兒拿出幾顆棗,送到丈夫手中,蹙眉看了眼丈夫的神情,問道:「公子似乎有心事?」

  扶蘇接過妻子遞來的棗,一邊吃著甘甜的棗,笑道:「是有些心事。」

  她一路走著,也吃著棗。

  夫妻安靜地走著,身後跟著長長的一隊人,護送的就有五百餘人,還有高泉宮出來的宮人,他們有人牽著馬,有人駕著車,還有人帶著衣裳,或是有提著爐子的,還有拎著包袱,包袱里都是米麵與餅。

  扶蘇與棠兒很有默契地一起忽略了身後這個長長的隊伍。

  「公子有這麼多心事一定很累。」

  她十分篤定地道。

  扶蘇又往口中送著棗,這棗是已去了棗核的,道:「我用五年時間改造了渭南,讓渭南成了關中的產糧重地,五年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人力是有限的,之後……我想再用四五年時間圖謀河西走廊,如此一來等我改造好河西走廊時,我才二十五六歲,那時候也還年輕,我還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我能做一些東西出來,讓父皇與天下人都高興的好東西。」

  她吃驚道:「還要忙這麼久嗎?」

  聽到她的話,扶蘇笑了,止不住地笑出了聲。

  回到高泉宮之後,王棠兒又給爺爺寫了家書,讓人送去了頻陽。

  而後她看著桌上的棗有些遲疑,一想到丈夫忙於國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她道:「應該讓公子多吃點。」

  給夫人照看身體的王婆婆笑起來滿臉的皺紋,一頭的白髮,王家婆婆笑呵呵道:「夫人呀,頻陽的棗都吃不完,夫人把它當糧食吃都行。」

  但她還是將棗留給了丈夫,

  回頭看去,見到公子正在給鹿擦洗著。

  見妻子走來,扶蘇給鹿擦著,道:「今天又來了兩頭鹿,是田安讓人帶來的。」

  到了夜裡的時候,田安讓人改造著高泉宮的後院,本來後殿外的池子中就養著魚,如今有水池,他又在這裡種了一棵松柏,與一棵銀杏樹。

  這天,扶蘇剛從章台宮處置完今天的國事回來,發現高泉宮的後院多了一棵樹苗,還是棗樹。

  田安頗有閒情地正在餵著鹿。

  「明天,王少府與我要去看看西戎送來的戰馬。」

  田安繼續餵著鹿,一邊道:「雍城外也是一個養馬場,那裡也養著不少的馬。」

  他老人家又道:「以前的老秦人呀,是善養馬的,八百年前的秦人都是去劫掠西戎人的戰馬,獻給周天子的,唉……當年的秦人善養馬,現在的公子養鹿,這何嘗不是一樁佳話。」

  扶蘇望著魚池中的魚,語氣平靜地道:「我明天一早就去城外看戰馬。」

  「哎。」田安忙點頭道:「這就去準備明天的吃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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