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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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絡像一鍋被燒開的水。

  蘇晚的帳號下,評論以每秒上千條的速度刷新。支持、質疑、嘲諷、謾罵,數據洪流幾乎要衝垮這個剛剛誕生的信息孤島。

  「瘋子!這是在拿國家安全開玩笑!」

  「我查了,蘇晚,蘇啟山的女兒!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樓上的懂什麼?這才是真正的科學家!探索無罪!」

  「我妻子說得對。——這大概是我今年聽過最硬核的秀恩愛了。」

  「他們要把你撕碎。」李姐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懸停,屏幕上滾動的惡意讓她不適。

  小王則像個戰地記者,興奮地播報著戰況:「『微光計劃』的詞條搜索量已經超過了所有娛樂頭條!有人在扒我們的老底,但也有很多人在轉發那張星圖!已經有幾個天文學領域的大V下場了,他們在分析星圖的坐標!」

  「看,這不就是我們想要的嗎?」顧沉調整著一個數據模型,試圖量化輿論風向的轉變,「他們開始討論星空,而不是鬼火了。」

  「代價是把我們自己扔進火堆!」李姐反駁,「張承不會容忍這種挑釁的!」

  她的話音未落,加密通訊的請求就切入進來,帶著不容拒絕的指令性。屏幕上跳出張承的名字。

  顧沉按下了接通鍵。

  「蘇晚,你是不是覺得你很聰明?」張承沒有一句寒暄,他的憤怒穿透了電流,「用這種方式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悲情的英雄?」

  「我沒有扮演任何人,張主任。」蘇晚回答,「我只是在做我自己。」

  「你自己?」張承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嘲弄,「一個不服從命令,擅自行動,將未經驗證的危險技術公之於眾的麻煩製造者?這就是你?你父親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我父親的教訓是,真理不需要躲藏。」

  「真理?」張承的聲音陡然拔高,「穩定才是一切的基石!你正在動搖它!你把最高機密當成你博取同情的工具,你這是在犯罪!」

  「我@的是國家航天局。」顧沉插話,「在我們領域,這叫學術探討。如果您認為探討星艦引擎也屬於犯罪,那我們的法律可能需要更新了。」

  「顧沉!你不要以為我不敢動你!」張承的火力轉向了他,「別忘了你的身份!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就在我身邊。」顧沉的回答平靜無波,「我的身份,是一個探索者。和她一樣。」

  「好,很好。」張承的聲音變得極其危險,「看來你們已經決定了。那麼,作為『微光計劃』的最高負責人,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們,切斷你們所有的外部網絡連接,封存所有研究數據,原地待命,等待審查!」

  李姐的臉上血色盡失。這是最壞的結果。他們將變成一個信息孤島,被徹底遺忘。

  就在張承即將下達指令的瞬間,一個完全不同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起。它不是來自網絡,也不是來自內部系統。

  它來自頭頂那塊巨大的深空監測陣列屏幕。

  所有爭吵戛然而止。

  小王第一個撲到自己的工位前,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警報源……DR7象限,深空……信號強度極低,在背景輻射的邊緣……天啊……」

  他的動作停滯了。

  「怎麼了?」李姐急切地問。

  「它的核心頻率……」小王像是看見了鬼魂,「它的核心頻率是……52赫茲。」

  整個儲藏室的空氣仿佛被抽空。

  52赫茲。

  那個啟動了「鑰匙」,拯救了一座城市,也開啟了所有噩夢的頻率。

  那首孤獨的鯨歌。

  「是他們。」李姐脫口而出,她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是主任留下的後手!一個陷阱!他們想用這個把我們引出去!」

  「不可能。」顧沉立刻否定,「信號的衰減曲線和紅移現象都表明,它的來源距離我們極其遙遠,至少是奧爾特雲之外的尺度。這不是地球上任何一個發射源能偽造的。」

  「那是什麼?巧合?」小王喃喃自語,「宇宙里有另一頭鯨魚,也唱著52赫茲的歌?」

  「是回應。」

  蘇晚開口了。她一直站在主屏幕前,看著那條微弱但頑固的波形曲線。


  「回應?」李姐無法接受這個結論,「回應什麼?回應我們幾年前那次無意的啟動?開什麼玩笑!宇宙不是童話故事!」

  「但科學有時候比童話更離奇。」蘇晚說。她沒有回頭,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來自星海深處的問候上。

  電話那頭的張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鎮住了。他沉默地聽著這一切,沒有掛斷通訊。

  蘇晚的腦海里,父親那些泛黃的研究筆記一頁頁翻過。那些複雜的公式,那些關於宇宙文明孤獨性的推演,那些對「費米悖論」大膽的批註。父親窮盡一生,都在尋找一個答案,一個地外文明存在的證據。他將那個啟動頻率設定為52赫茲,並非偶然。在他的理論里,這是一個足夠獨特,能夠穿透宇宙背景噪音,又蘊含著生命孤寂本質的頻率。

  他向宇宙里扔出了一個漂流瓶。

  現在,一個回音,跨越了難以想像的時空,漂了回來。

  這一切,若是能拍成電影,該是何等壯闊的史詩。蘇晚想。或許,只有這樣的故事,才能讓人們真正理解,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麼重要。他們不是在製造怪物,而是在嘗試與另一個孤獨的靈魂對話。

  「我們不能回應!」李姐的理智戰勝了情感,她幾乎是在懇求,「我們不知道對面是什麼!善意還是惡意?任何接觸都可能帶來毀滅性的後果!這是宇宙社會學的基本法則!」

  「黑暗森林法則?」顧沉反問,「那只是一個假說,李姐。一個基於猜疑鏈的悲觀模型。我們不能因為它,就放棄每一次溝通的可能。」

  「這不是可能,這是賭博!我們拿什麼賭?」

  「用我們的智慧。」蘇晚終於轉過身,她看向每一個人,「也用我們的善意。」

  她走到控制台前,通訊器里還留著張承的線路。

  「張主任,你還在聽嗎?」

  對面一片沉默。

  「你聽到了。這不是我們製造的麻煩,這是宇宙給全人類提出的一個問題。」蘇晚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力量,「你可以關掉我們的網絡,封存我們的數據,把我們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但你無法抹去那個信號。它就在那裡,每一秒都在向我們靠近。」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假裝它不存在,祈禱它只是一串無意義的噪音,然後繼續你所追求的『穩定』。第二,承認它的存在,然後動用國家的力量,由我們,這個星球上最了解『鯨歌』的團隊,來嘗試解讀和回應。」

  「你在威脅我?」張承的聲音嘶啞。

  「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蘇晚糾正他,「一個讓你從一個『維穩者』,變成一個『開拓者』的機會。歷史會記住今天,張主任。選擇權在你手裡。」

  漫長的沉默。

  儲藏室內,只剩下伺服器的嗡鳴和那條52赫茲信號在屏幕上規律地跳動。

  「我需要證據。」張承終於開口,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掙扎,「證明它不是你們或者你們的敵人偽造的。」

  「證據正在來的路上。」顧沉接口,「根據它的速度和距離,三天內,它就會進入太陽系引力範圍。屆時,全球所有的深空射電望遠鏡都能捕捉到它。你瞞不住的。」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承沒有再說話,但他也沒有掛斷通訊。這是一種默許。

  蘇晚看向李姐,那個剛剛還在激烈反對的女人。

  「李姐。」

  李姐抬頭,她的表情複雜。

  「幫我打開對外通訊協議。」蘇晚說,「用最高功率陣列。」

  「你要幹什麼?」

  「它問了一個問題。」蘇晚回答,「我們總得說聲『你好』。」

  李姐看著她,又看了看顧沉,最後,她的視線落在那條孤獨的曲線上。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轉過身,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下了一連串複雜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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