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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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八十四天。

  金屬閘門發出最後一聲疲憊的嘆息,緩緩升起。外面不是陽光,而是基地內部通道那永恆不變的、慘白的照明。空氣流動了起來,帶著一股塵封許久的味道。

  封鎖解除了。

  主任站在門外,他身後不再是護衛,而是兩名穿著技術員制服的文職人員。他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但幾個月禁閉生活的痕跡,還是刻在了他臉上。那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被徹底重塑後的沉寂,像一塊被天外隕石砸過的冰川。

  「你的申請,通過了。」他對蘇晚說。沒有前情提要,沒有客套寒暄,仿佛他們的對話從未中斷過。

  「條件。」蘇晚的回應同樣簡潔。

  「『迴響計劃』所有與『坐標』無關的資產、數據,都可以劃撥給你。包括那座廢棄的第七號天文台。」主任頓了頓,「監管是必要的。所有研究成果,必須第一時間上報。所有對外通訊,必須經過審查。」

  「他呢?」蘇晚側過身,露出身後安靜站立的顧沉。

  這幾個月,顧沉沒有再說過一個字。他吃飯,喝水,行動,都與常人無異。但他不再睡眠。他只是會在固定的時間裡,靜坐幾個小時,身體保持著絕對的靜止。

  「顧沉先生,」主任第一次使用了這個稱謂,語氣里有一種奇異的鄭重,「是『星際文化研究所』的……特殊顧問。他的安全,由我們負責。」

  這是一種包裹著糖衣的囚禁。蘇晚很清楚。但她沒有選擇。

  「我接受。」

  主任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變化。那是一種近似於……欣慰的表情。對於一個狂熱的求道者,沒有什麼比聖物被妥善安置更值得欣慰的了。

  「科林中尉,會負責你們的交接和安保。」他說完,轉身離開,沒有再多看一眼。他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座移動的紀念碑。

  第七號天文台建在山巔,遠離城市。巨大的白色穹頂因為風吹日曬,已經斑駁泛黃。蘇晚推開沉重的木門時,陽光裹挾著灰塵,在她面前跳躍。

  這裡被廢棄了太久,空氣里瀰漫著舊紙張和金屬鏽蝕的氣息。

  顧沉跟在她身後,腳步落在積灰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連綿的群山和雲海。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像,融入了這片被時間遺忘的風景。

  蘇晚沒有去打擾他。她開始整理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遺產」。一台老舊的終端機,幾箱子紙質資料,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被拆解的通訊設備零件。

  她把東西一件件搬出來,擦拭乾淨,再分門別類地放好。她用這種最原始、最機械的勞動,來對抗內心的巨大空洞。

  幾個小時後,她終於停了下來。她靠著一張桌子,看著顧沉的背影。

  「你還在嗎?」她問。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吞沒。

  顧沉沒有回頭。

  「我一直都在。」他說。這是他幾個月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是他自己的,清澈,平穩,沒有了那種可怕的宇宙共鳴。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走過去,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方向望出去。

  「那……他們呢?」她問得小心翼翼。

  「也在。」顧沉的回答平靜的可怕,「像一片海洋。我就是岸。潮水會湧上來,但沖不垮堤壩。大部分時候。」

  「大部分時候?」蘇晚抓住了這個詞。

  「有時候,海浪太大。」顧沉終於轉過頭看她。他的瞳孔里有焦點,是她的倒影。清晰,而專注。「但你在這裡,就像燈塔。我能找到回來的路。」

  蘇晚說不出話來。這番表白,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心悸。他記得她,他需要她。這就夠了。至少現在,夠了。

  「我以為,你不會再做我的丈夫了。」她低聲說。

  「我答應過。」顧沉回答,「我只是……多了一份兼職。」

  蘇晚幾乎要笑出來,但眼眶卻先一步發熱。她伸手,想要觸碰他的臉,卻又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打破了山頂的寧靜。一輛軍用越野車停在了天文台外面。

  車門打開,科林中尉跳了下來。

  他沒有穿那身筆挺的軍官制服,只是一件黑色的作戰背心和軍褲,顯得精悍而疲憊。他大步走進來,看到蘇晚和顧沉站在一起,動作停滯了一下。


  「你們看起來……還好。」科林說,話語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托福,還活著。」蘇晚回應。

  「活著,跟『好』,是兩回事。」科林走到他們面前,他沒有看顧沉,而是緊緊盯著蘇晚。「主任跟你說的,都是謊言。」

  蘇晚沒有意外。「哪一句?」

  「『監管』和『保護』。」科林的語速很快,像是在傾倒積壓了很久的負擔。「這不是監管。這是軟禁。這不是保護。這是看守。」

  「看守什麼?」

  「一個聖物。」科林的聲音壓低了,「從那天起,軍部就分裂了。主任成立了一個秘密組織,『方舟守衛』。他們認為『坐標』是神諭,是人類進化的鑰匙。他們把你和顧沉送到這裡,是為了『淨化』你們,讓顧沉能更好地接收『神』的旨意。」

  蘇晚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她想起了主任離開時那個「欣慰」的表情。

  「所以,這裡的安保人員……」

  「全都是『方舟守衛』的狂信徒。」科林證實了她的猜想,「他們不是在保護你們,而是在朝聖。你以為你是研究所的所長?不,在這裡,你是大祭司。」

  這個比喻荒謬又精準。

  「另一派呢?」顧沉突然開口問。

  科林這才第一次正視顧沉,他的身體語言有一瞬間的僵硬。「另一派……他們叫自己『淨化者』。他們認為你是一個必須被清除的宇宙級病毒,而主任就是那個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的瘋子。他們想殺了你。連同蘇晚一起。」

  整個天文台陷入了死寂。只有風聲在窗外呼嘯。

  「那你呢,科林?」蘇晚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是哪一邊的?」

  科林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自嘲。「我?我是一個該死的、被夾在中間的傳話筒。我的上級,是『淨化者』的高層。他派我來,是讓我找機會……處理掉『威脅』。」

  他停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裝置,放在桌上。

  「但主任信任我,因為我當時擋了那一槍。所以他讓我做了你們的『安保負責人』。」他看著那個裝置,「這是『淨化者』給我的。一個高能炸彈。威力足夠把這座山頭削平。」

  蘇晚看著那個小小的黑色盒子,仿佛在看一個濃縮的死亡。

  「我誰也不信。」科林最後說,「我不信神,也不信病毒。我只信我看到的。我看到一個男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差點死了。我看到一個女人,為了救自己的丈夫,賭上了一切。」

  他把一個更小的、類似U盤的東西推到蘇晚面前。「這是後門程序,可以繞開這裡的監控系統,給你一個獨立的通訊頻道。十分鐘,每個月。」

  科林向後退了一步,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對象不是蘇晚,也不是顧沉,而是他們兩人。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越野車再次發動,很快消失在下山路上。

  蘇晚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自由的第一天,她就發現自己身處兩群瘋子的中央,腳下還踩著一顆炸彈。

  顧沉走到她身邊,拿起那個小小的後門程序,遞給她。

  然後,他拾起了她之前整理時,不小心掉落在地的一本舊書,輕輕拍掉上面的灰塵,放回桌上。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卻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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