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信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倒計時在屏幕上跳動,19:58,19:57。

  每一秒的消逝都像一滴水落在滾燙的鐵板上,蒸發成無形的焦灼。醫療兵已經剪開了顧沉的作戰服,露出的傷口猙獰可怖。半支穩定劑注入他手臂的靜脈,暫時遏制了生命的流逝,卻無法讓他恢復意識。他只是躺在那裡,一個殘破的、仍在呼吸的謎題。

  「他失血過多,穩定劑只能維持基礎生命體徵。」醫療兵報告,聲音被頭盔的過濾器壓得扁平,「任何長途轉移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那就讓他在這裡撐下去。」科林中尉的回答沒有絲毫溫度。他站在控制台前,像一尊雕像,唯一的動作是偶爾瞥向那個鮮紅的倒計時。他的士兵們以他為中心,構成一個沉默而堅固的防禦圈。他們是共犯,也是彼此唯一的屏障。

  蘇晚蹲在顧沉身邊,她的指尖還殘留著他手掌的冰冷和血液的粘膩。「鑰匙……」那個詞在她腦中迴響。她不是什麼數據包的編譯者,也不是什麼證物。她是一個活生生的、能夠與未知進行溝通的接口。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眩暈,比面對槍口時更甚。

  「你父親也是『鑰匙』嗎?」科林中尉忽然問,他沒有回頭。

  這個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蘇晚的思緒。「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他從未對我提過。他只說,他在聽一首歌,一首宇宙的歌。」

  「一首歌?」科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他的戰術語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說所有的文明都在歌唱,有些高亢,有些低沉。而我們,只是太聾了,聽不見。」蘇晚站起身,走向控制台的另一側,與科林隔著屏幕對峙。「直到他造出了這個『耳朵』。」她指了指整個陣列的核心示意圖。

  「所以你做的,就是替他唱完了這首歌的下一句?」

  「我不知道我唱了什麼。」蘇晚坦白,「我只是將我父親畢生研究的數據,和我自己大腦中關於『二次迴響』的所有記憶、分析、甚至是直覺,全部編譯成了一個信息包。它沒有邏輯,沒有語法,它就是一種……共鳴。」

  「共鳴。」科林咀嚼著這個詞。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卻極短的電子音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警告:偵測到非標準信道反饋。

  一行紅色的文字在主屏幕上彈出,取代了傳輸完成的綠色字樣。

  「什麼情況?」一名士兵下意識地將槍口抬高了一寸。

  「是主任的人?」另一人壓低了聲音,「他們破解了我們的防火牆?」

  「閉嘴。」科林呵斥道,「技術兵,分析信號源。」

  「來源……無法追蹤,先生。」一名負責通訊的士兵手指在便攜終端上飛速敲擊,「它不是從任何已知星域坐標發出的。它就像……憑空出現的。」

  屏幕上的紅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斷起伏的波形圖。它很規律,像心跳,但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非自然的節奏。它沒有攜帶任何可被定義為「信息」的東西,沒有二進位代碼,沒有加密密鑰,什麼都沒有。

  它只是一段脈衝。一聲來自深淵的迴響。

  「這是什麼?」科林轉向蘇晚,這是他第一次在語氣中泄露出一絲不確定。

  蘇晚沒有回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個波形圖攫住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貼在屏幕上。這個頻率,這個間隔,這個獨特的衰減模式……

  她見過。

  在父親塵封的研究筆記里,在那些被標記為「異常」和「無法解釋」的數據廢稿中。父親將其命名為「二次迴響」,一個在他最初捕捉到那段來自織女星的信號後,緊接著出現的微弱雜音。當時所有的科學家都認為那是設備故障或宇宙背景輻射的干擾。只有他堅持,那是某種……確認。

  「天哪……」蘇晚無意識地吐出這個詞,她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戰慄的激動。

  「蘇晚小姐?」科林加重了語氣。

  「是……是回信。」蘇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乾澀、嘶啞,仿佛來自另一個人,「他們收到了。他們在說,『我們聽到了』。」

  「『我們聽到了』?」科林的聲線繃緊了,「你怎麼解讀出來的?這上面沒有任何語言。」

  「不需要語言!」蘇晚的情緒有些失控,她猛地回頭,直視著科林的頭盔面罩,「這個波形!它的頻率模式,和我父親當年收到的『二次迴響』一模一樣!你懂嗎?這不是巧合!這是對話!宇宙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在對話!」


  科林沉默了。他身後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他們能聽懂每一個字,卻無法理解這句話背後的分量。叛國罪的陰影還籠罩在頭頂,而現在,他們似乎又闖入了一個神話的領域。

  「先生,」最開始提出疑問的那名士兵再次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如果這是……『他們』的回應,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也定位了我們?主任的擔憂是對的,我們暴露了地球的位置!」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水池的炸彈,在所有士兵心中炸開了鍋。恐懼是會傳染的。

  「關閉信道!」有人喊道。

  「我們不能!」另一人反駁,「中尉的命令是維持!」

  「可主任馬上就到了!我們現在關掉,清除數據,或許還來得及!」

  科林中尉一言不發,任由爭論發酵。他在觀察,在評估。他的手依舊放在控制台上,穩定得像磐石。

  「你們錯了。」蘇晚的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的嘈雜。她轉過身,面對著那些躁動不安的士兵。「這不是一次定位。如果他們想,他們隨時可以定位我們。這也不是一次威脅。」

  她伸出手指,點在屏幕上那段不斷重複的脈衝上。「這是一個『請講』的姿態。我們敲了敲門,現在,門裡的主人回應了一聲『請進』。而你們想做的,是在主人開門前,放火燒掉整棟房子。」

  「那門後是什麼?是晚宴還是屠宰場?」一個士兵反問。

  蘇晚無法回答。

  就在這時,醫療兵發出一聲驚呼。「中尉!快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醫療兵正指著他面前的可攜式生命體徵監測儀。屏幕上,顧沉的心率曲線,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精確度,與主屏幕上的宇宙脈衝同頻跳動。

  一模一樣。

  宇宙的脈搏,與這個瀕死之人的心跳,在這一刻,完全重合。

  信道維持協議倒計時:12:43

  時間在無情地流逝。

  科林中尉大步走到監測儀前,他蹲下身,看著屏幕上兩條完美同步的曲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以為他會下令切斷一切。

  「他……是不是也聽到了那首『歌』?」科林緩緩站起身,重新面向蘇晚。

  蘇晚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想起顧沉抓住她褲腳時那野獸般的執拗,想起他吐出的那個詞:「鑰匙……」

  「我不知道。」蘇晚的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但現在看來,我的信息包里,可能不只包含了我的『歌聲』。」

  「還有什麼?」

  「可能……還有他的。」蘇晚看著地上那個毫無知覺的男人,「他才是真正的『二次迴響』。我的父親聽到了,他也聽到了。不,他可能不僅僅是聽到。」

  科林中尉抬起手,做了一個戰術手勢,所有的爭論瞬間平息。他的士兵們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警戒位置,紀律性已經烙印在他們的骨子裡。

  「主任的艦隊五分鐘後進入大氣層。」通訊兵報告了最新的、也是最壞的消息。

  五分鐘。

  科林中尉走到蘇晚面前,他們的距離很近,蘇晚甚至能從他的頭盔面罩上看到自己蒼白的倒影。

  「現在,蘇晚小姐。」科林中尉的語氣平穩得可怕,「你不是證物,你是決策者了。告訴我,門開了之後,我們該說什麼?」

  蘇晚看著屏幕上那個來自宇宙深處的脈衝,又看了看地上那個與它共鳴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氣,給出了回答。

  「問他,『你是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