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降勢難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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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俘的滿清綠營軍官和團練頭目沒一個硬骨頭,基本只要一問,便竹筒倒豆子般地將自己所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彭勇來時,林鳳祥已經審得差不多了,基本問出了他想要的信息。

  「國宗來了。」林鳳祥見彭勇進來,起身迎向彭勇,並將南昌城內清軍營勇殘部的大體情況分享給了彭勇。

  城北的清軍雖然名義上還有兩三萬兵力,但經過昨夜和今日上午的連番打擊,除卻章江、德勝兩個大營的清軍,其他地方的清軍營勇建制已經基本被打爛了。

  饒是建制尚且較為健全的章江、德勝兩大營,也被長江艦隊的艦炮轟得不成樣子,營中兵勇死傷不小,那裡的清軍兵勇比城內的清軍兵勇好不到哪裡去,也已經是驚弓之鳥,士氣低落到了極點。至於城內的清軍,福誠撤到棕帽巷後,將還能指揮得動的部隊全部收攏到了城西北一隅的三個街巷:五巷、棕帽巷和下鳳凰巷。

  這三個街巷彼此相連,互為特角,賽尚阿和福誠在那裡據守,打算憑藉複雜的街巷建築做最後的頑抗。而城北的其他街巷,如道尹前街、道尹署厚街、北營坊街,以及城東的永和門街、貢院等地,守備極為薄弱,只有一些不成建制的潰兵和地方團練在零星據守,根本形不成有效的防線,可以較為輕鬆地拿下,進一步壓縮城北清軍的活動空間。

  此外,城東的貢院有一支人數逾五千人的團練武裝,為城內為數不多建制齊全且人數較為可觀的團練武裝。

  不過這支團練武裝不是陝甘團練,而是江西本地的團練武裝,戰意不高,訓練不精,且其頭目與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皆有舊,可以直接勸降。

  如果勸降未成,派遣兩三個營前去攻打他們,把他們打服都算是擡舉他們了。

  彭勇了解了城內清軍的大概情況,凝思片刻後說道:「城東和城北其餘街巷的守備既然薄弱,不必用主力去打。你我各派一個團,分別掃蕩城東和城北,剩下的主力集中攻打西大街,往城西北壓縮。」林鳳祥點頭表示贊同:「我十八旅派第二團攻打並勸降城東永和門街和貢院一帶的清軍兵勇。」「五旅派第一團打城北,道尹前街、北營坊街。」彭勇看向一旁的張芾,「張撫,你的人依舊充當嚮導帶路。」

  張芾連忙點頭,轉身對身後的撫標軍官們交代了幾句,撫標軍官們記下張芾的交代即刻便去安排。部署完畢,彭勇和林鳳祥並肩走出巡撫衙門大堂,兩人站在階上,望著前方硝煙瀰漫的南昌城北,幾乎同時翻身上馬。

  兩路人馬在巡撫衙門前分兵,半個時辰之內便按照部署展開了行動。

  十八旅第二團在陳孚恩的團練嚮導引導下,掉頭向東,沿著學院前街一路推進至永和門街。永和門街是城東的主要街道,沿街多為書院和南昌官紳宅邸。駐守在此的清軍不過是些零星潰兵,根本沒有形成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十八旅二團的將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推進,沿途遇到的清軍潰兵要麼舉手投降,要麼丟下武器鑽進小巷中躲藏,被後續跟進搜剿的民兵以及更了解他們的陳孚恩所部投誠團練兵勇一個個揪了出來。貢院是城東規模最大的建築群,為城內最大的江西本地團練駐地。

  南昌城北的街巷陸續失守,貢院內的五千餘江西團練本就人心惶惶。

  原江西布政使陸元娘、原江西團練大臣陳孚恩出面勸降後,貢院內的五千餘江西本地團練迅速投降。與此同時,五旅第三團在張芾撫標標兵的引導下,自棉花市街向北推進,掃蕩城北的道尹前街、道尹署厚街和北營坊街。

  這裡的清軍防守同樣薄弱。

  五旅三團的將士以排為單位分散推進,逐街逐巷地清剿殘敵。

  未及日落,城北和城東的零散清軍已基本被肅清。

  永和門街、貢院、道尹前街、道尹署厚街、北營坊街等主要街道和建築全部落入北殿大軍之手。城東和城北的百姓們從門縫中看到街面上巡邏的北殿兵勇軍紀嚴明、秋毫無犯,膽子大的已經開始試探性地打開門板,朝街面上張望。

  而真正的主戰場,在西大街。

  西大街是南昌城西北部的一條南北向主幹道,南接甲戊坊,北通五巷,是清軍殘部賴以據守的城西北三角地帶與外界相連的唯一通道。

  也是,五巷、棕帽巷和下鳳凰巷的最後一道屏障。

  福誠很清楚一旦西大街失守,五巷、棕帽巷和下鳳凰巷便將不得不直面北殿鋒銳,再無騰挪的空間。因此他在西大街布置了自己手中最後一張還算齊整的牌,兩千西安鎮綠營兵,加上從各處收攏來的潰兵約千餘人,總共三千餘人,在西大街中段構築了數道街壘,並配備了大量擡槍、劈山炮,以及十幾門三磅小洋炮,準備拚死一搏。


  但福誠的拚死一搏在北殿主力面前根本不夠看。

  彭勇和林鳳祥的聯手攻勢,如同一配合精密的戰爭機器,十八旅從西大街的南端狠狠碾了過去,五旅從甲戊坊方向沿西大街正面推進,兩路人馬形成了鉗形攻勢,將清軍的防線死死夾在中間。五旅的前鋒由羅邦宜統帶的一團三營擔任。

  羅邦宜帶著部下沿西大街兩側的騎樓穩步推進,利用街邊的石獅、牌坊和翻倒的貨車作為掩體,向清軍的街壘射擊。

  小拿破崙炮、過山炮也被拉到了西大街南端的一處空地上,炮手們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裝填、瞄準、擊發,炮彈精準地砸在清軍的街壘上,將沙袋、木柵轟得支離破碎。

  駐守西大街的陝甘精銳表現不算丟份,至少在猛烈的炮火打擊下沒有成建制潰逃,但他們反擊的火力根本無法和北殿的步炮協同相提並論。

  每當清軍的擡槍手從街壘後面探出頭來射擊,立刻就會招來北殿炮手和火銃手的精準打擊。更讓清軍絕望的是十八旅從東側迂迴過來,直接切入了他們的側翼。

  腹背受敵之下,清軍的防線終於撐不住了。

  先是西大街南段的第一道街壘被五旅攻破。

  守在那裡的綠營兵死傷逃散過半,剩下的人棄守街壘,連滾帶爬地向西逃去。緊接著東側的清軍火力點被十八旅逐個清除,西大街中段的第二道和第三道街壘也在前後夾擊之下相繼陷落。

  三千餘人布防的西大街,在北殿主力的鉗形攻勢下,堅持了不到一個半時辰便全線崩潰。清軍的潰兵沿著西大街向西涌去,爭先恐後地逃向五巷和棕帽巷。

  由於清軍跑得太急,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在狹窄的巷口擠成一團,互相踩踏,死傷甚重。

  彭勇策馬登上西大街北端的一座望樓。從這裡向西望去,整個城西北的街巷格局以及內里的情況能夠盡收眼底。

  在他的正前方是五巷,兩側密密麻麻地擠著數百間低矮的民居。

  左前方是棕帽巷,巷口已經被清軍用木柵和沙袋堵得嚴嚴實實,可以看到巷內人頭攢動,那是福誠在調集最後的兵力布置防線。

  最左邊則是下鳳凰巷。

  棕帽巷和下鳳凰巷緊靠城牆根,兩巷的交界處便是德勝門,是清軍殘部理論上的唯一退路。當然,也僅僅只是理論上的退路而已。

  實際上由於南昌清軍失去了贛江的制水權,南昌城西北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三巷的清軍即便出了章江門也無路可逃。

  賽尚阿和福誠就像是被關進了一個不斷縮小的籠子。

  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這三個彼此相連的街巷,現在是他們在南昌城裡僅存的立足之地。這片狹小的區域塞進了上萬名清軍潰兵和隨軍家眷,擁擠混亂不堪。

  西大街的戰事在午後漸次平息,街面上到處是清軍潰退時遺棄的器械。

  兵丁鳥銃、自生火銃、擡槍以及刀矛之類的單兵冷兵器跟屍體似的橫七豎八地倒在青石板上,還沒來得及開上幾炮的劈山炮、小洋炮、紅夷大炮歪斜著陷在街壘的沙袋堆里。

  彭勇在望樓上觀察多時,從望樓上下來時,林鳳祥已經在西大街北端的一座茶葉商號里設立了臨時前敵指揮所。

  前線的五旅、十八旅的軍官們圍在輿圖前,開始部署對城西北三巷清軍殘部的最後一擊,畢功於一役。「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

  林鳳祥指了指輿圖上那三片標註了朱圈的街巷區域。

  「眼下南昌城內的清軍殘兵剩勇都被咱們驅趕到了這三條巷子,已經是我們砧板上的魚肉。」彭勇接口說道:「我方才觀察過,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三巷的清軍以陝甘兵勇居多,且多為賽尚阿、福誠信任的嫡系兵馬。

  此三巷內的陝甘兵勇輜重斷了,又無外援,賽尚阿和福誠能拿來激勵士氣的東西也越來越少,士氣低迷,如若勸降應當能取得不錯的效果。」

  說著,彭勇擡眼看向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你們在南昌和賽尚阿、福誠共事過一段時日,對那些陝甘營官、團練頭目也都熟,你們可願出面勸降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三巷的陝甘兵勇?」張芾等人眼睛一亮,他們反正之前都是江西的高官,在江西官場上的人脈無人能及。

  陳孚恩就更不用說了一一團練大臣幹了四五年,江西地面上從巡撫衙門到各縣團練局,沒有他說不上話的人。

  如此好的表現立功機會,他們自然是不願意錯過,即便彭勇不主動提出勸降之事,他們也會提。「罪員願往!」張芾忙不迭道。


  彭勇點了點頭:「告訴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三巷殘存的清軍兵勇,繳械投降者免死,願留者編入輔兵,願去者戰後發給路引遣散回鄉,若執迷不悟者城破之日即為大限,屆時莫謂言之不預。擒獻賽尚阿、福誠者重賞。讓那些還在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三巷裡苦撐的兵勇們自己掂量掂量。」張芾、陸元娘、陳孚恩同時應道:「遵命!」

  領受任務後,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連忙去籌備勸降事宜。

  他們來到西花廳,借了筆墨寫勸降信。

  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都是宦海浮沉數十年的老吏,於文書方面特別擅長。

  勸降信在一刻鐘之內便擬好了。張芾執筆,用他那筆走了幾十年官場公文的漂亮館閣體,洋洋灑灑寫了滿滿兩頁紙,措辭既不失北殿天軍聖兵之威嚴,又保留了幾分對昔日同僚的體恤之意。

  陸元娘和陳孚恩分別在信末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舊銜,聯名勸降。

  書寫畢,張芾等人將信件交由幕僚們快速譽抄。

  勸降信很快被抄寫了數十份,分別交給了幾個昨夜在塘塍上被俘的陝甘將備和團練頭目,讓他們帶給各自的官長同僚下屬。

  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也很賣力,擔心書面勸降效果不好,還親自趕赴前線,做好了肉身勸降的準備。

  接下來的事情,連彭勇和林鳳祥都有些意外。

  勸降信送進去不到半個時辰,五巷、棕帽巷、下鳳凰巷裡便開始有人往外跑了。

  先是在五巷南端防守的一個參將帶著手下九百多名陝甘綠營兵,成建制舉著白旗魚貫而出,向北殿投誠。

  緊接著是下鳳凰巷北段的一支陝甘馬隊殘部,約莫兩百餘騎。帶隊的是一個姓馬的中軍都司,也帶著全隊人馬出了巷口,向附近的北殿將士繳械納馬投降。

  投降的清軍兵勇從最初的零星幾股幾哨幾營,逐漸變成了一股不可遏止的洪流。

  先是三三兩兩的潰兵趁夜色溜出巷口,舉著不知從哪裡撕來的白布條向鄰近的北殿將士投降。後來發展到數哨數營的有組織投降。

  福誠派出了親兵隊在棕帽巷的各個巷口彈壓,砍了幾個率先投誠的兵勇的腦袋,試圖殺一儆百,扼制住清軍兵勇投降的趨勢。

  可這時候的殺雞儆猴不但沒有起到震懾作用,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恐慌和怨恨。

  被圍困在棕帽巷裡的清軍兵勇們心心裡都很清楚,外面是北殿的槍炮和艦炮,裡面是長官的屠刀,留守原地和等死無異,只有投降才是唯一活路。

  福誠的親兵隊砍得了十個八個人,卻擋不住成千上萬顆求生的心。甚至連親兵隊內部都開始有人動搖。到了後半夜,局面已經徹底失控了。

  五巷的清軍營頭幾乎全部投誠。下鳳凰巷北段和中段的清軍也陸續繳了械。

  就連賽尚阿、福誠所在的棕帽巷外圍的幾個據點,守軍也在夜色中悄悄放棄了陣地,帶著武器投降。福誠苦心收攏的三巷防線,在一夜之間瓦解了超過八成兵力。

  到黎明前,福誠和賽尚阿還能實際有效掌控的兵力只剩下棕帽巷核心防區不到兩千人的親信嫡系,其中多數為二人以及高級綠營軍官們的親兵,這些人對清廷的忠誠度相對較高,但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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