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內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南昌城南郊,五旅、十八旅的營地內,燈火通明。

  連夜挑選攻打順化大營的命令已經傳了下去,營中一片忙碌景象。

  五旅、十八旅的軍官們在各個營帳間來回穿梭,一隊隊被選中的精兵扛著火銃從各連的營區匯集到團部操場,等待著下一步的命令。

  這些久經戰陣的老兵,雖然不知道具體要打哪裡,但從軍官們緊鑼密鼓的調遣中,已經嗅到了大仗來臨前那股熟悉的緊張氣息。

  老兵們默不作聲地檢查著手中的火銃彈藥,將銃管擦了又擦,把定裝彈藥一粒一粒地填進皮彈盒中,動作熟練而從容。

  而在數里之外的贛江上,陳淼的艦船也將炮彈從彈藥艙搬上甲板,把炮膛擦得乾乾淨淨,旋即緩緩調整泊位,隨時準備作戰。

  雖說陳淼的艦船開不進護城河,威脅不到順化門大營。

  可一旦戰鬥打響,艦船上的艦炮可以達到章江大營、德勝大營這兩座距離贛江較近的兩座清軍營壘的部分區域。

  為陸師部隊牽制住一部分清軍兵力。

  與此同時,南昌城學院前街的江西巡撫衙門內,賽尚阿正佝僂著腰坐在案後的太師椅上。

  賽尚阿這些時日的起色一日不如一日,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這些日子他的咳疾又犯了,每逢夜間便咳得撕心裂肺,痰盂里總是積著半盞帶血絲的濃痰。郎中說這是癆症,讓他好生調養。可南昌城四面被圍,他又如何安心調養得下去?

  不過此刻,賽尚阿的精神卻是異樣地亢奮。

  昨日他與福誠秘密商議定下了讓福誠前去章江大營調集心腹,南昌城內以陸元娘、陳孚恩為首的那幾個有里通發逆嫌疑的官員請到他這裡來。他賽尚阿在今夜肅清城內奸細。

  時辰不早了,眼見福誠等人一去久無消息。賽尚阿的目光頻頻投向門外,心中卻無端地有些焦躁,尋思著福誠怎麼還不回來?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聽到腳步聲,賽尚阿非常激動,以為是福誠把以陸元娘、陳孚恩為首的那幾個有里通發逆嫌疑的官員請到了。

  賽尚阿起身欲看個究競,卻見一個人影踉蹌著搶進門來,險些同賽尚阿撞了個滿懷。

  此人正是福誠,見到賽尚阿,福誠連忙單膝跪倒在地。

  賽尚阿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陣發黑,他連忙用手撐住案,穩住身形,旋即定了定神,目光越過福誠,向門外望去,但門外空空蕩蕩,只有兩個神色慌張的親兵守在廊下,而福誠身後,再沒有其他人。「你請的人呢?」賽尚阿皺眉道。

  福誠跪在地上,竟然不敢擡頭,帶著哭腔道:「中堂大人,他們、他們果真通發逆!卑職晚了一步!」賽尚阿只覺得耳朵里嗡嗡鳴響,頭暈目眩。

  「你說什麼?」賽尚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自己聽岔了。

  福誠擡起頭來,涕泗橫流道:「中堂大人,卑職帶標兵去請他們,誰料到了城南的千家前巷,也就是陸元娘那廝的私邸所在,連大門都沒進去,陸元娘的護衛突然從門內殺出來,人人手裡都藏著短銃,拔出來就打!那短銃不用打一槍裝一發,一口氣連開了六槍!弟兄們猝不及防,當場就被打倒了十七八個!」言及於此,福誠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淒聲說道:「卑職派去請他們的五十來個提標標兵,回來的只有一半,剩下一半都被他們打死了!」

  賽尚阿聞言,只覺得一股腥甜的血氣從胸腔里直衝喉頭。

  他那張蠟黃的面孔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刷地變得慘白,兩種顏色在他臉上交替閃過,臉上的表情猙獰扭曲。

  「辦......好好...」賽尚阿氣極反笑,連說了三個好字。

  「好啊,好得很啊,朝廷養他們這麼多年,他們就是這樣報效朝廷的?」

  福誠跪在地上,不敢應聲。

  賽尚阿猛然轉過身來,一把抓起案上那隻青花瓷蓋碗,狠狠向地上摔去。瓷碗在地上炸裂開來,瓷片四濺,茶水橫流。福誠被濺了一臉的茶水和瓷碴,卻連躲都不躲。

  「說!到底是誰帶的頭?巡撫張芾現在又在何處?我已經有快一天沒在巡撫衙門瞅見他了。」賽尚阿的聲音里透著森森的殺意。

  「除了陸元娘和陳孚恩那廝,還有哪些人參與了?」

  「中堂大人!」福誠頓足道,神情滿是悲憤與絕望。


  「這事兒就是張芾和陸元娘帶的頭!」

  賽尚阿聞言,驟然怒目圓睜。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旋即重重拍在案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的筆墨硯移位。

  「張芾?」賽尚阿咬牙切齒地重複著這個名字,「我待他不薄,他安敢如此!」

  話音未落,福誠又道:「中堂大人,還有陳孚恩!廉兆綸!惲光宸!史致諤!他們這群狗賊畜生是一窩的!」

  賽尚阿只覺胸中一陣翻湧,這他娘的幾乎是整個南昌的實權漢臣全部都有通賊之嫌!

  南昌城內的事態遠比賽尚阿預料的要嚴重得多!

  賽尚阿一手死死撐住案,才沒有當場栽倒。

  「張芾!陸元娘!陳孚恩!」賽尚阿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念著這些熟悉的名字。

  「好。好得很,他們這是要造反!本欽差還活著呢!」

  說到這裡,賽尚阿猛然擡起頭來,厲聲道:「來人!傳我手令,立刻一」

  「中堂大人!」福誠打斷了他的話,急切道,「來不及了!他們已經開始動手了!」

  賽尚阿聞言臉上的表情為之一滯。

  福誠的嘴唇哆嗦著,將他從逃回來的標兵口中得知的消息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腦地倒了出來:「張芾和陸元娘已經派遣他們的親信,封鎖了羊子巷橋、躍龍橋、塘塍上。除此之外他們還徵用了北湖、東湖、西湖三湖所有的舟船!

  中堂大人,他們這是一一他們這是要將南昌城一分為二,不許咱們北城的兵去南城,他們把大半個南城獻出去,向發逆投降啊!」

  話音未落,賽尚阿只覺天旋地轉。

  眼前的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劇烈地晃動,福誠那張涕泗橫流的面孔在他眼中變得模糊不清,案上的燈火變成了一片迷瀅的光暈。他聽到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似有千萬隻蚊蠅在顱腔內飛舞。一股冰涼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穿過脊背,直衝天靈蓋。

  他身子猛地向後一仰,眼看就要仰面栽倒。

  「中堂大人!」福誠搶步上前,攙扶住了賽尚阿,扶著賽尚阿坐下。

  賽尚阿坐下緩了緩,偏頭看向福誠:「福誠。」

  「卑職在!」福誠應道。

  「你立刻去章江大營。」賽尚阿交代福誠說道,「點齊章江大營所有還能打的陝甘兵勇,你親自帶隊,強攻羊子巷橋和躍龍橋,一路打到城東南去。」

  言及於此,賽尚阿的眼中閃掠過一絲狠厲之色。

  「務必將張芾、陸元娘、陳孚恩、廉兆綸等一干叛逆,有一個算一個,全數拿下!當場斬殺,以絕後患!絕不能令他們的奸計得逞!」

  北殿不接受旗人俘虜,南昌城內的漢官有退路,而旗官沒有任何退路。

  以福誠為首的少量在贛旗官是眼下賽尚阿為數不多能夠相信的人。

  福誠站起身來:「謹遵中堂大人鈞命!」

  言畢,福誠轉身便走。

  福誠出了巡撫衙門,翻身上馬,帶著身邊的上百名提撫標兵,策馬直奔章江大營。

  馬蹄踏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路旁民居的門窗緊閉,偶有一兩扇窗縫裡透出微弱的燈火,旋即又匆匆熄滅不到兩刻鐘,福誠趕到了章江大營。

  營門口的值夜兵丁見到福誠手持欽差令牌,不敢怠慢,連忙打開營門。福誠策馬直入大營,一路穿過層層營帳,直奔中軍大帳。

  章江大營是南昌最大的一座清軍營壘,此地所駐之兵勇,皆是來自陝甘的精銳兵勇。

  福誠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中軍大帳。

  帳內,十幾名陝甘綠營將備連同團練頭目正在燈下枯坐,見到福誠持欽差令牌闖入,紛紛起身行禮。福誠也不寒暄,當即將賽尚阿的手令拍在案上,厲聲道:「奉中堂大人鈞命,調五千章江大營兵勇。即刻集合,隨本將殺奔南城!抗命者斬,臨陣退縮者斬!」

  章江大營的陝甘綠營將備連同團練頭目由於層級較低,消息不甚靈通,還不知道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已經事實上割據南城部分街區,想要開城門引北殿大軍入城之事。

  聽到這一突如其來的命令,眾將面面相覷,固原提參將王景遲疑道:「福軍門,中堂大人驟然下此命令,發逆是不是打進城了?」

  福誠瞪了他一眼,沉聲道:「比發逆打進城還要命!張芾、陸元娘、陳孚恩通了發逆,已經派兵封了羊子巷橋、躍龍橋和塘塍上,要獻南城投降!耽誤了中堂大人的鈞命,你擔得起嗎?快點兵去!」此言一出,帳內眾將無不大驚失色。


  張芾是江西巡撫,陸元娘是布政使,陳孚恩是團練大臣一一這三個人若是通了敵,南昌城還守個屁?眾陝甘將備團練頭目再不敢多言,轉身衝出了大帳。

  須臾之間,章江大營中號角聲此起彼伏,軍官們嘶啞的喝令聲在各營區間迴蕩。沉睡中的兵勇們被一個個從鋪位上拽起來,睡眼惺忪地抓起刀槍火銃,跌跌撞撞地跑向校場集合。

  福誠在章江大營點了五千兵勇,又遣快馬奔赴臨近的廣潤大營,從那裡再調來兩千餘人。兩處兵馬合在一處,共計七千餘人,在章江大營校場上黑壓壓地列成了陣勢。火把如林,刀槍如叢,戰馬打著響鼻在隊列前來回踱步。

  福誠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拔出腰間的職官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一道冷厲的寒芒。他掃了一眼面前這七千多名陝甘兵勇,對他們進行了一番簡短的戰前動員。

  動員畢,福誠將手中的職官刀向前一指:「出發!「

  七千餘兵馬浩浩蕩蕩地開出章江大營,沿著北城的主街向南推進。

  隊伍前列是三百名手持火銃的鳥槍兵,兩翼各有一百騎兵護衛,中間是扛著長矛和大刀的步兵主力。火把從隊首一直延伸到隊尾,在夜色中形成了一條蜿蜒遊動的火龍,遠遠望去,倒也頗有幾分聲勢。隊伍很快行進至北城與南城交界處的塘塍上附近,福誠舉起千里鏡,向前方望去。

  塘塍上是南昌城中一條橫貫東西的長街,北接章江門內大街,南連進賢門內大街,是連接南北兩城最重要的陸上通道。

  平日裡這條街上商賈雲集,人煙稠密,可此刻望去,整條街面空空蕩蕩,只有兩側的房屋在夜色中勾勒出兩道沉默的黑影。

  福誠正要看個仔細,忽然塘塍上南端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一片火光,緊接著便是密如爆豆般的槍響!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銃彈如暴雨般潑灑過來!打在最前面那排火把兵的身上、臉上、手臂上,血花在火光中飛濺開來,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前排的兵勇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就接二連三地栽倒在地。火把脫手滾落,在街面上濺起一蓬蓬火星。

  「有埋伏!」有人尖叫起來。

  原本還算整齊的行軍隊形瞬間大亂。

  前排的兵勇本能地向後退縮,後排的兵勇還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仍在往前擠,兩隊人馬在狹窄的街巷中撞成一團。軍官們拔刀亂砍,想要穩住陣腳,可驚惶失措的兵勇們哪裡還聽得進號令。福誠的馬被前頭的騷亂驚得人立而起,福誠死死勒住馬韁,高聲喝道:「不要亂!列陣!列陣射擊!」然而此刻福誠的聲音在密集的槍響和震耳的慘叫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塘塍上南端,那些埋伏在暗處的人影開始從房屋的陰影中涌了出來。福誠借著火把的光亮,勉強看清了這些人的模樣,他們身上穿的是清軍團練的號褂,卻全部反著穿。

  在反穿號褂的人群最前方,福誠借著火光和千里鏡看到了兩張他很熟悉的面孔。

  正是江西布政使陸元娘。

  此人身著一件反穿的深藍色團練號褂,手裡提著一根烏黑鋰亮的短銃,站在街口一張翻倒的八仙桌後頭,沉著臉指揮著身旁的團練兵勇。

  陸元娘身邊,則是江西團練會辦大臣陳孚恩。

  兩人身邊,黑壓壓地站滿了反穿號褂的團練兵勇,少說也有一兩千人。

  福誠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咬牙喝道:「陸元娘!陳孚恩!你們兩個狗賊,膽敢造反!」陸元娘聞言,並不動怒,只是隔著街面冷冷地看了福誠一眼。

  「福軍門,識時務者為俊傑。大清氣數已盡,南昌城破,只在旦夕之間。你帶來的這些陝甘弟兄,有多少是被你拿刀逼著來給大清朝陪葬的?放下刀槍,我們還能算是陣前起義,既往不咎。若是執迷不悟.」

  說著,陸元娘擡手一指街面上橫七豎八的清軍屍體,「這便是榜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