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大家都勉為其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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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3章 大家都勉為其難

  葉名琛面無表情,他不想聽烏蘭泰和江忠的那些屁話,只想知道烏蘭泰和江忠能抽調多少兵馬前往清遠,徑直問道:「粵軍能抽多少人?」

  烏蘭泰盤算良久,開口說道:「回葉制台,若要穩守廣州,至少需留兩萬五千粵軍。

  滿打滿算,能北上清遠策應的粵軍,不過三千之數。」

  一旁的江忠濬也抬起頭,迎著葉名琛的目光,不再繞圈子:「出城野戰,尤其是和短毛野戰,所費倍於守城。

  士卒離城,需加發開拔銀,臨陣搏殺,需預支賞恤,槍炮耗損、火藥鉛彈、糧秣舟車,無一樣不要錢。制台大人,若無厚賞,士卒不肯效死。若糧餉足額,我願親自統兵北上。」

  雖說絕大部分粵軍沒有同短毛交過手,但烏蘭泰和江忠濬等人是以廣府兵、楚勇逃到廣州的殘兵為班底組建的粵軍。

  這些人可是粵軍的骨幹力量,沒有這些在廣西、湖南經過惡戰硬仗淬鍊出的精悍老卒,烏蘭泰和江忠濬也不可能在一年的時間內拉出兩萬八勉強能撐得住場面的粵軍。

  江忠濬話音剛落,大堂內倏然靜默。

  葉名琛沒有立刻答話。

  他盯著烏蘭泰和江忠,說了半天無非是要錢要糧要人。

  葉名琛久在宦海沉浮,從翰林院編修一路外放州縣,歷任鹽法道、按察使、布政使,直至封疆兩廣,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烏蘭泰和江忠的這點心思,他豈能不懂。

  葉名琛只是緩緩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本督素知你們以厚餉養強軍。粵軍戰力冠絕天下,靠的就是這份不惜重金的豪氣。

  為保廣州周全,本督可以應允再募練一萬粵軍,增強廣州防務。這一萬粵軍的足額糧餉,本督會為你籌集,該多少銀子,你造冊報來,本督不會短你一分一毫。

  但有一條,務必守住清遠,早日將短毛逐出廣東,還兩廣一個清平世界。」

  葉名琛之所以願意再許烏蘭泰、江忠濬一萬粵軍的糧餉,是指望著烏蘭泰和江忠濬能奪回已經丟失的粵中、粵北多地,將短毛趕回湖南去。

  如此,日後咸豐詰問起此事,連州、韶州府、清遠縣等地的失守過失,不僅能就此揭過,還能向咸豐奏捷邀功。

  烏蘭泰和江忠濬相視無言。

  當真是無知者無畏,都這個節骨眼了,葉名琛居然還想著把短毛趕回湖南去?

  葉名琛對短毛的戰力沒有直觀的認識,可他們兩人都和短毛交過手,短毛有多少斤兩,粵軍又有多少儘量,他們兩人再清楚不過。

  想把短毛趕回湖南,莫要說一萬粵軍,把廣州城內所有的粵軍全部押到北江去都未必能做到。

  短毛軍中可是有大量征戰超過三年的精悍的老卒。

  可不管怎麼說,先把葉名琛許諾給他們的粵軍一萬勇額和糧餉要到手再說。

  烏蘭泰和江忠非常默契地沒有對葉名琛的要求提出質疑。

  倒是堂內的其他人聞言滿座皆驚。

  畢竟烏蘭泰和江忠只要負責拿錢,而葉名琛留下他們幾人的目的,多半是要他們搞錢的。

  新增一萬粵軍的足額糧餉不是小數目。

  以粵軍現行餉額是戰兵月餉四兩,雜兵二兩,加上購置槍炮、訓練、戰時賞恤、軍械火藥耗用,一萬人一年至少需銀四十多萬兩才能打得住。

  況且除了粵軍,廣東綠營和其他團練也得養。葉名琛這是要他們憑空變出座銀山來?

  江忠濬答應了下來:「葉制台大人放心!只要糧餉到位,我親率大軍北上。」

  烏蘭泰亦起身附議。

  然而,堂下已有人急了眼。

  「制台大人!不可!萬萬不可啊!」

  廣東布政使江國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射起來,臉漲得通紅。

  江國霖起身太急,頂戴歪了也顧不上扶,向葉名琛大倒苦水:「藩庫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了!去年年協餉江西、廣西,至今尚欠三十四萬兩未解!

  今年春,廣東各地報災報亂請蠲的摺子壓了半尺厚,北江糧道一斷,連州、韶州府賦稅全無,再這麼下去連藩司衙門書吏的銀子都快發不出了。

  藩庫現在能挪動的現銀,滿打滿算不過四十萬兩,這些銀子是留著守城應急的命根子,動不得啊,還望制台大人三思而後決!」


  言畢,江國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制台大人若非要湊這筆餉,卑職唯有將這條老命抵給大人了!」

  葉名琛笑容和煦地扶起江國霖:「雨農不必如此,藩庫里的銀子不夠,就攤派嘛,活人難道還能讓尿給憋死?」

  葉名琛的這句話卻像冰錐一般扎進江國霖的脊背。

  江國霖僵住了,他抬起頭,哆嗦著嘴唇:「攤......攤派?制台大人,今年還攤派啊?」

  「廣州府十三縣,順德、南海、番禺、東莞、新會、香山,哪個不是膏腴之地?絲商、茶商、行商,哪個不是家資巨萬?」葉名琛語調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以廣州府之富庶,難道還湊不出多養一萬粵軍的糧餉?」

  江國霖幾乎要哭出來:「制台大人!去年至今,粵省已攤派過四回了!第一回是烏將軍買機器辦軍械所造槍炮,第二回是為烏將軍練勇,第三回是修葺城防炮台,第四回是守廣州,抵禦天地會亂黨。

  一年四攤派,再攤派下去,怕是要把廣州百姓逼造反了啊!」

  江國霖憋了好久,最終還是將造反兩個字擠了出來。

  「廣東天地會已經造反了。」葉名琛渾不在意,他只在乎能不能為咸豐守住兩廣,廣東商民的死活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

  「不差再多幾個反賊,給在座諸位添些功勞。」

  江國霖如遭雷擊,張著嘴,這一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柏貴的眼皮跳了跳,終究沒有接話。

  恆祺低著頭,生怕葉名琛開口點他的名字。

  江國霖望著葉名琛那張刻薄無情的臉,清楚這位酷吏是鐵了心要拿廣州紳商百姓的骨頭熬油,而他江國霖身為藩司,就是葉名琛手下那個端鍋添柴、刮骨熬油的劊子手。

  「卑職,遵命。」江國霖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葉名琛這才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盞中浮沫,旋即瞥向粵海關監督恆祺,點了恆祺的名字。

  「既如此,此事便定了。恆監督。」

  恆祺渾身一震,以為葉名琛是要打粵海關關銀的主意,立馬開口回絕:「葉制台,粵海關的關銀那是解部之款,是要運到京師、交內務府入庫的!這是主子的錢,豈可輕動?」

  到底是位居旗缺的滿清皇帝奴才,比之汪國霖,恆祺的態度則要強硬很多,讓葉名琛趁早收起打粵海關關銀主意的心思。

  恆祺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粵海關關銀只有咸豐能動,葉名琛還沒資格挪用粵海關關銀。

  粵海關監督一職,清初品級通常在三品至五品之間浮動,且時常為廣東巡撫兼任。

  自雍正七年(1729年)正式定製後、粵海關監督不再由巡撫兼任,品級明確為正二品,與巡撫相同,高於布政使。

  因粵海關監督由皇帝從內務府簡派,擁有密折上奏之權,可以直接向滿清皇帝打小報告。

  粵海關監督實際上算是滿清皇帝派駐在廣州的常駐欽差耳目。

  故而粵海關監督雖非封疆大吏卻有膽子和兩廣督撫叫板,乃至分庭抗禮。權力的高低往往並非完全由品級決定,而是由距離權力中樞的距離決定。

  「葉制台,不是我在推諉,海關庫銀也所余無多。上年夷稅短征、夷稅又以絲茶為大宗,而茶多於絲、五口通商後粵海關關稅每年都在減少,加上短毛在漢口開埠,兩江的水師都是一群窩囊廢,不敢阻攔洋夷商船入鄂,我們的很多生意也被短毛給搶了去。

  至去歲,粵海關關銀歲入已不及道光年間六成。今年頭三個月,實征關稅不過五十一萬兩。葉制台,我們粵海關已經不比以前了,現在也難吶。」恆祺不忘補充說道。

  夷稅者,關稅也。

  滿清官員上奏滿清皇帝的摺子很少提及關稅,多言夷稅。

  即便是英國人赫德掌握滿清海關後,也多以夷稅相稱。

  恆祺說的也是實情,五口開埠之後,粵海關喪失了一口壟斷的地位,要與其他四口,尤其是和崛起勢頭迅猛、大有取粵海關而代之苗頭的上海海關競爭。

  儘管靠著上百年的積澱,粵海關收上來的關銀仍舊是諸海關中最高的,但收上來的關銀一年少過一年。

  尤其是短毛在漢口開埠之後,粵海關又多了一個比上海海關還強勁的對手,本就艱難的日子雪上加霜。


  恆祺這兩年也察覺到廣東的洋商越來越少了,這些少了的洋商,不是到上海,就是到漢口去了。

  面對恆祺訴苦,葉名琛並不惱,推心置腹道:「恆監督,粵海關難,本督知道,也能體諒。夷稅短征,五口通商後粵海關便不復當年之盛,漢口又被短毛開了埠,洋船逕入長江,兩江水師攔不住,粵海關一年比一年難。這些,本督都清楚。」

  恆祺緊繃的臉微微鬆動,卻仍不敢鬆懈大意,只應了句:「葉制台體諒就好。」

  「可本督這個兩廣總督,如今也難吶。」葉名琛話鋒一轉,長嘆了口氣。

  「連州、韶州府丟了,清遠告急,水師受挫,廣州城內外天地會餘黨尚未肅清。

  恆監督,你是皇上派來廣州的,你我都吃著皇上的俸祿,都是在為皇上當差。如今兩廣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你我能袖手旁觀?」

  恆祺眼皮跳了跳,沒有接話,生怕多說一句話著了葉名琛這個老狐狸的道。

  葉名琛繼續道:「粵海關的關銀是皇上的銀子,皇上沒開御口,自然沒有動用的道理。這一點,本督清楚。

  可恆監督想過沒有,廣州若是有什麼閃失,這天子南庫,只怕盡歸賊有了。

  到那時粵海關還在麼?十三行還在麼?屆時莫說粵海關的關銀,只怕連關署的匾額都要被短毛劈了當柴燒。

  恆監督,兩廣時局維艱,大家都勉為其難,同舟共濟,共渡難關,一起扛過這一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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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名琛所言不無道理,覆巢之下無完卵,誰也不能獨善其身。

  況且把大清衙署的匾額都劈了當柴燒的事情,短毛可是真幹過,而且燒的不止是衙署匾額。

  恆祺聽說過道光三十年短毛攻下廣西潯州府武宣縣縣城,把縣衙的木料拆了,美其名曰拆大清根骨給武宣百姓熬粥喝的事情。

  這事不止恆祺知道,近來短毛在廣州府活動的探子越來越多,大肆鼓吹北王仁政和短毛的好處。

  在座的諸位和很多廣州城百姓由此知道了很多短毛幹過的事情。

  這也是恆祺和葉名琛等人感到很頭疼的地方。

  本來散落藏匿於廣州民間的天地會會黨就夠讓人揪心的了,如今短毛的探子也混到了廣州,成日煽風點火,使得廣州乃至整個廣東的局勢愈發艱難複雜。

  恆祺凝思良久,終於開口道:「葉制台有何差遣,不妨直言。」

  葉名琛等的就是恆祺這句話。

  「關銀是皇上的,本督不妄動。可十三行的行商,壟斷廣州外貿百餘年,家底厚實,個個富可敵國。

  這些人,平日裡吃著朝廷的恩典,靠著粵海關的牌照發財。如今朝廷有難,兩廣有難,他們更應該多出些力。」

  恆祺明白了,葉名琛是要動那些行商的錢袋。

  而這差事,確實他恆祺最合適不過。

  十三行的行商,哪一個不是靠著粵海關發的牌照吃飯?哪一個見了他恆祺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監督大人?他出面勸捐要比葉名琛出面更好使,不至於鬧得太難看。

  只是粵海關又不是沒動過十三行的行商,已經掏了好幾回廣州行商的家底了。

  珠江沿岸、廣州城頭的炮台,都是十三行的行商花錢購置的,烏蘭泰辦的軍械所,大頭也是十三行的行商出的,粵軍裝備的洋槍洋炮,也是十三行的行商出面出錢,從紅夷(荷蘭人)和葡夷那裡購置的。

  現如今廣州那些行商還能榨出多少油水來,恆祺心裡也沒有底。

  葉名琛見他神色鬆動,趁勢道:「恆監督的面子,在那些行商面前比本督好使。你開口,他們總要多掂量掂量。若是由本督出面,難免傷了和氣。」

  葉名琛說的是實話。

  短毛不比天地會,那是一路從湖南殺穿粵北、連廣東水師都擋不住的虎狼之師。

  若廣州真的城破,十三行的行商就是短毛砧板上的魚肉,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定是要被短毛充作軍餉。

  恆祺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頭:「為了主子,便苦一苦廣州的行商吧。不知葉制台這回要多少?」

  葉名琛伸出三根手指,旋即又攏成兩指。

  「兩百五十萬兩。這筆銀子越快到帳越好。眼下兩廣多事之秋,往後要用銀子的地方只會越來越多。」

  恆祺朝葉名琛拱了拱手道:「我盡力而為。」

  「有恆監督這句話,本督便放心了。」葉名琛起身親自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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