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入粵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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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澤接過黃秉弦遞來的指揮桿,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掃過沙盤上面精細標註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道路以及代表敵我軍隊的小旗上。

  沙盤上,湖南南部與兩廣接壤的漫長邊界線清晰可見。

  張澤深吸一口氣,將指揮桿的尖端穩穩點在了湖南最南端的全州位置,全州附近插著數面代表北殿大軍的紅色小旗,旗子上注有部隊番號。

  「殿下,總參謀長,諸位同僚。」張澤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自湖南南下入兩廣,地理通道主要有三條。接下來我由西向東,逐一說明。」

  張澤手腕微動,指揮桿沿著沙盤上湘江的藍色線條向南滑動,越過靈渠、嚴關,直抵桂林。「第一條,也是最傳統、最廣為人知、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走過的通道,便是沿湘江溯流南下,經全州,過興安縣、靈渠、穿嚴關,直逼桂林。」

  張澤的語速不快,確保參謀部內的每個參謀,包括新參謀都能跟上他的思路。

  這是張澤在湖南戰區當參謀長,為了照顧戰區的新參謀而養成的習慣,很多新參謀跟不上他這個老參謀的思路。

  「此路利用湘江、灕江水系,自古便是中原與嶺南交通的咽喉要道。當年我們和天軍北上,以及去年殿下親征湘南,皆與此路相關。」

  說著,張澤手中的指揮桿在全州、興安、嚴關幾處要點上輕輕敲了敲,那裡都插著紅色小旗。「目前,我北殿李瑞、陳敢二位旅長,統帶兩個常備旅,穩固控制著全州、興安縣及嚴關一線。可以說這條路的北段,已完全掌握在我軍手中。

  桂林方向,雖有清軍勞崇光部廣西營勇,遁入廣西的曾國藩、羅澤南部湘勇駐防,但其士氣、裝備皆無法與我軍相比。因此」

  說到這裡,張澤擡頭看向彭剛,言語中充滿自信。

  「在這條路線上,我軍優勢明顯,主動權完全在我。只要殿下有意,一聲令下,我軍即可由此路南下,攻取桂林,控制灕江。一旦拿下桂林,便可順灕江而下,進入潯江、西江等珠江主幹流,從而將兵鋒深入兩廣腹地。

  當然,這條路線的缺點也是顯而易見的,那便是廣西清軍的士氣、裝備雖不如我,但兵力眾多,又憑恃桂林這等堅城,想打下桂林城,光靠兩個旅的兵力恐怕不夠,需要增兵,也需要更多的時間。再者,即便打下桂林,進入珠江流域,距離殿下攻取廣州的目標也尚遠。」

  彭剛坐在一旁,手裡捏著幾粒爆米花,靜靜地聽著。

  起義之初,彭剛便是帶著身後的太平軍走這條路線入湘的,如今由湘反攻入桂,再將這條路線反方向走一遍就是了。

  幾個參謀則一面聽,一面記筆記。

  總參謀部的多數參謀都是北殿老兵,這條路線他們親身走過,經過桂林城時也在灕江上觀察過桂林,認可張澤對這條路線上敵我實力的判斷。

  年初、年中北殿征湘之時,李瑞帶著苗瑤兵和漢人山民出身的漢兵,一路追擊潰逃的湘勇進入永州,乘勝追擊至永州。

  後續援兵抵達,後勤就位後,半年的時間內又陸續啃下了興安縣、嚴關,並在興安縣、嚴關站穩了腳跟。

  眼下桂林的屏障僅剩下東北處的靈川縣。

  「繼續說下去。」彭剛揮揮手,示意張澤繼續講下去。

  張澤見彭剛示意繼續,便微微點頭,指揮桿向沙盤東部移動,落在了零陵(永州府治)的位置,然後沿著瀟水的藍色細線向南延伸。

  「第二條通道,便是從零陵出發,沿湘江支流瀟水逆流而上,進入道州(今道縣),然後沿瀟賀古道南下,翻越萌渚嶺,攻取麥嶺關,進入廣西境內,接入富川江。

  隨後可順富川江而下,攻取富川、賀縣、開建、封川等縣,最終進入西江流域,直抵肇慶府,從而自西江上游威脅廣州。」

  張澤的指揮桿划過一條略顯曲折的路線,連接湖南南部與廣西東部、廣東西部。

  他隨即話鋒一轉,指出了這條路的明顯缺陷:「此路優點在於一旦打通,可較為直接地進入西江,對廣州形成壓力,且沿途部分區域亦有客家人分布,有一定群眾基礎。

  但其缺點更為突出,瀟水與富川江雖有關聯,但水系並不完全連貫,沿途需多次翻山越嶺,特別是瀟賀古道段,道路崎嶇,大規模軍隊及重裝備、糧秣轉運極為困難,後勤補給線脆弱且漫長。更關鍵的是。」說到這裡,張澤的指揮桿在肇慶府位置頓了頓:「即便我軍成功打到肇慶府境內的西江流域,也將立即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上游是廣西清軍主力,可能順流而下攻擊我們,下游則是廣東清軍溯江而上的反擊。我軍若在此立腳未穩,極易被兩面夾擊,陷入險境。


  因此,雖然此路線在理論上入粵距離可能更短,但綜合考慮後勤壓力與軍事風險,卑職不建議將此作為主力進軍方向,最多可作為佯攻方向。」

  彭剛緩緩點頭,張澤的分析很客觀,這條路線風險太高,不符合他穩紮穩打、先取要點,站穩腳跟後再徐圖進取擴張的穩健作戰風格。

  「第三條路線呢?」彭剛問道。

  張澤精神一振,指揮桿迅速移回湖南,點在了桂陽州藍山縣附近,然後沿著舂水、巋水(湘江支流)向南,指向南嶺深處的九嶷山區域,再向南連接上廣東的連江(北江支流)。

  「第三條,也是卑職認為最具戰略價值、可行性最高的路線。」張澤的聲音提高了些許,條理清晰地說道。

  「即從湘南之桂陽州之藍山縣出發,利用舂水、巋水等水道及山間谷地,翻越南嶺,攻取廣東連州!」他的指揮桿穩穩點在沙盤上標出的連州位置。

  「連州地處北江支流連江上游,是粵北重要門戶。我軍若取連州,即可順連江南下,直入北江幹流。北江水流湍急,航運條件雖非最佳,但順流而下,可直逼廣州!此乃一劍封喉之捷徑!

  此路後方,是我軍已控制的湘南地區,相對安全。側翼雖有清軍,但側翼都是為山地,清軍難以集結大規模兵力進行有效的側擊。

  更重要的是,拿下連州後,我軍進可攻退可守:既可繼續沿水道攻略英德、韶州(韶關),徹底切斷江西清軍與廣東清軍的陸路聯繫;亦可穩固連州,將其建設為前進基地,積聚力量,伺機而動。」「如若江西清軍南下增援廣東呢?」總參謀長黃秉弦拋出了一個假設。

  以往參謀部進行沙盤推演之時,黃秉弦和張澤就是老對手,各帶一組參謀進行推演。

  見張澤提出了他的設想,他也代入敵方清軍,道出了清軍可能的應對之策。

  黃秉弦倒不是在為難張澤,要張澤在北王面前難堪。

  而是江西的清軍確實很可能這麼做。

  畢竟廣東協濟江西糧餉,賽尚阿即便罔顧和滿清廣東當局的交情,看在糧餉的面子上,賽尚阿也不會無動於衷,很可能會發兵南援廣東。

  再者,江西目前的戰略處境已經非常被動,北面、西面被彭剛包圍,鄱陽湖出口又被彭剛的水師鎖死。廣東和浙江,是江西唯二剩下的兩個對外通道,賽尚阿即便再蠢,也不可能對彭剛攻打廣東沒有任何反應。

  張澤主動解釋道:「江西清軍可能的威脅,我軍完全有能力應對。目前,九江、湖口、彭澤等長江要津,皆在我軍控制之下,鄱陽湖我們的水師亦是來去自如。

  只需在九江、湖口方向擺出大軍集結、意圖進攻南昌的態勢,江西的賽尚阿、張芾之輩必然心驚膽戰,自顧不暇,絕不敢輕易分兵大舉南援廣東。

  國宗(彭勇)駐軍袁州府,必要的時候也能沿著贛江支流袁江東下,做出進逼南昌的姿態,給南昌的清軍上上強度。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有少量江西兵勇南下,數量也不會有多少,我們留守沿途險要的部隊足以阻截他們最後,張澤將指揮桿放回沙盤邊,面向彭剛,總結道:「綜合比較三條入兩廣,取廣州的通道:第一條全州、桂林線,雖然穩妥但進展慢,且距離最終目標廣州較遠。

  第二條瀟賀古道至西江風險過高,易陷入兩廣清軍重圍。

  第三條,桂陽州藍山縣至連州再至北江,雖需翻越南嶺,有一定山地行軍難度,但路線相對直接,後方穩固,側翼威脅小,拿下連州後戰略主動權極大,且能快速有效地威脅廣州,切斷江西與廣東聯繫。因此,卑職建議,將主攻方向置於第三條路線,即攻打連州!」

  總參謀部內一片寂靜,只有眾人盯著沙盤上那條從湘南指向連州、再蜿蜒南下的路徑,默默思索。張澤的分析清晰透徹,利弊權衡明確,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一直認真傾聽的總參謀長黃秉弦這時又開口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張參謀,連州當前清軍兵力部署如何?防禦是否堅固?」

  張澤顯然早有準備,不假思索地答道:「回黃總參謀長,據多方情報核實,廣東清軍主力目前集中於廣州,並忙於清剿活躍的天地會武裝。

  對於粵北,尤其是連州,滿清廣東當局似乎判斷我軍在今年攻略湖南後需要較長的時間鞏固湖南,短期內不會南下,因此防務較為鬆懈。」

  接著張澤具體說明連州清軍的部署:「連州城內及附近要點,駐有綠營右翼鎮連陽營,兵額約六百餘人,實際在崗的綠營兵,只有六七成的樣子。


  另有兩廣總督直轄的理瑤營,此營專為彈壓當地瑤民而設,為小營,額兵僅百人,且多分散駐防於各汛塘。兩營合計,經制軍不過五六百人,戰力裝備都很普通。

  此外,連州知州臨時募集的當地民團、鄉勇,人數約在一千至兩千之間,且缺乏訓練,裝備簡陋,士氣不高。連州守軍最多不超過三千,且無精銳部隊坐鎮。

  以我北殿常備旅之精銳,輔以適當炮火支援,迅速攻克連州,當無太大問題。

  真正的硬骨頭,可能在拿下連州之後,連州以南的英德縣。

  英德為粵北軍事重地,滿清非常重視英德縣的防務,英德縣駐有右翼鎮中營和左營,這兩個營都是千人大營,裝備相對較好,是韶州府清軍主力。

  韶州府府城曲江更是粵北重鎮,城牆堅固,攻打英德和韶州,可能會比較棘手,需要認真準備,投入更多的兵力和資源。但那是後話,是我們下一階段的目標,現階段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拿下連州這個跳板和前進基地。

  此外,連州乃至整個韶州府,客家人、苗瑤人聚居甚多。據我這大半年的接觸了解,當地客家人和苗瑤人對清廷以士制客、以漢制苗瑤、以熟苗熟瑤(漢化程度較高的苗族、瑤族)制生苗生瑤的政策和盤剝多有不滿,不少人對我們北殿頗有好感。

  這是一支可以爭取和動員的潛在力量,若能善加利用,對我軍鞏固連州、進而經營粵北,將大有裨益。」

  張澤主張先打下容易攻打的連州,鞏固連州,以連州為前進廣東的戰略跳板。

  再聯絡當地的客家人,乃至苗瑤人,進而進取經營粵北,粵北穩固後南下徐圖廣州,以打通出海口。至於粵北的苗瑤部族,也是可以爭取的力量。

  當初在廣西的時候,彭剛就下意識地開始接納改造從清軍那裡俘虜來的苗勇、瑤勇。

  目下彭剛麾下的苗勇、瑤勇是和廣西籍、貴州籍的漢人山民混編。

  由貴州古州鎮總兵出身,比較熟悉苗民、瑤民的李瑞在帶。

  這支部隊的高光時刻,便是去年以一團之兵,一路從衡陽開始追擊潰逃的曾國藩、羅澤南的兩萬湘勇,直接追到了廣西全州境內。

  「連州瑤人甚多,要聯絡粵北的瑤人的話,不如把李瑞旅長和麾下的苗瑤兵從全州調到桂陽州藍山縣,讓李瑞旅長負責攻打連州。」黃秉弦建議道。

  不是所有的苗瑤人都會說漢話,李瑞早年在古州鎮就是帶苗兵的,精通苗人的話,瑤人的話李瑞也會,李瑞是所有旅長中最諳熟苗人、瑤人情況的一個。

  而且李瑞的部隊擅長山地奔襲作戰,黃秉弦認為如果打定主意攻打連州,沒有比李瑞更合適的人選了。故黃秉弦推薦李瑞作為先鋒攻打連州。

  匯報完畢,張澤、黃秉弦皆退後一步,總參謀部內的參謀們也開始低聲交換意見,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北王彭剛的身上,靜候彭剛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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