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一日即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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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忻和目瞪口呆地看著桂良絕塵而去的背影,又回頭望望城外愈發激烈的槍炮聲和開始攀爬城牆的洋兵身影,一股透骨的寒意和幽深的絕望狠狠攫住了他。

  他清楚自己被拋棄了,成了這座註定陷落的城池的陪葬品。

  城內官紳富戶早已逃散大半,剩下的兵勇全無戰心。

  戰前桂良所謂誓與天津城共存亡的空頭豪言,此刻聽來是如此的諷刺。

  沒多久,英法聯軍的旗幟便插上了朝宗門城樓。

  朝宗門被入城的英法聯軍從內部打開,英法聯軍主力蜂擁而入,未遇到任何清軍巷戰抵抗。零星有一些潰兵或地痞趁火打劫,被英法聯軍的巡邏隊誤當做負隅頑抗的殘敵迅速驅散或擊斃。天津知府錢忻和沒有像桂良那群滿人一樣棄城而逃。

  或許是無路可逃,或許是不願背負棄城而逃的罪名累及家人。

  錢忻和回到了冷冷清清的知府衙門,換上了全套官服,望著大堂上明鏡高懸的匾額,長嘆一聲,將早已準備好的白綾拋上了房梁。

  在天津城內劫掠的英法聯軍士兵闖入天津知府衙門劫掠時,只看到這位滿清知府懸在半空的屍體,以及桌上留下的一封措辭哀懇、將失城之責歸於兵微將寡、器械朽鈍並懇求咸豐皇帝矜恤臣僚家小的遺書。天津,這座北方重要的港口城市、京畿門戶,在英法聯軍正式發動進攻後,僅僅不到一天便宣告易主。沒有激烈守城戰,也沒有民眾自發抵抗來犯的洋人。

  天津百姓只是好奇地聚集在街角巷尾,沉默地圍觀著那些金髮碧眼、高鼻深目、軍服筆挺的洋兵在他們的城市街道上行進、布崗、進入大戶的宅院進行劫掠。

  只是天津城在北伐軍占領期間,城內的物資早就被搜刮使用殆盡。

  滿清重新占領天津後,為了辦團又對天津城進行極盡盤剝之能事,及至英法聯軍進占天津,天津早已成為了一座一窮二白的城市。

  即便是富戶家中,也找不出多少有價值的物品,不斷有抱著滿懷期待的心情破門而入的英法聯軍,最後帶著失望憤怒的心情,罵罵咧咧地退出豪宅。

  脾氣暴躁的英法聯軍士兵為了宣洩不滿,甚至直接縱火焚宅。

  天津城內的商鋪大多關門歇業,但也有一些小販在聯軍設立的臨時哨卡附近,小心翼翼地比劃著名手勢向洋兵兜售著食物和飲水,換取洋錢或銅板。

  入住天津知府衙門的包令、特羅;默然等人在看到天津知府錢忻和的屍體和遺留的書信時感到非常費解。

  說錢忻和勇敢吧,寧可懸樑自盡,死得這麼窩囊,也不敢帶兵同他們戰鬥到最後一刻。

  留給韃靼皇帝的書信,語氣言辭又卑微到了極點。

  說錢忻和懦弱吧,他又有死的勇氣。

  雖說和攻打大沽、塘沽相比,英法聯軍並非零傷亡。

  在攻打天津城期間,還是有三個倒霉蛋被清軍胡亂打來的炮彈打死,兩個倒霉蛋在登城時從梯子上摔了下來,一個落入護城河中被異物阻塞口鼻窒息而死,一個摔死。

  但這樣的傷亡,相較於拿下天津城這麼大,這麼重要的城池而言,可以說是微乎其微,英法聯軍完全能夠承受這樣的傷亡。

  在天津城破、錢忻和自盡不久。

  京師方向,僧格林沁、勝保、西凌阿率領的「得勝之師」終於抵達了武清縣境內。

  僧格林沁正準備派人打聽天津的消息,卻先撞見了從天津方向倉皇逃來的一群潰兵、官員、以及他們的家眷,從他們語無倫次的哭訴中,僧格林沁聽到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洋夷已破天津,桂良不知去向。綜合從這些潰兵和官員們口中得到的消息。

  僧格林沁等人很快意識到他們被桂良給騙了。

  洋人敢深入天津府城,並攻打天津府城這等高規格的城池,還一天之內給打下來了。

  洋兵的人數絕對不止桂良所說的兩三百人,少說也有個幾千人。

  「混帳!」僧格林沁勃然大怒,臉瞬間漲得通紅,罵罵咧咧道。

  「我就不該相信桂良,洋人敢打天津,還把天津給打下了,洋兵數量定然不少!」

  抵達武清縣的僧格林沁頓覺進退兩難。

  繼續進兵首府天津吧,天津少說也有幾千洋兵,倉促難復。

  退兵吧,他們身後就是北通州,北通州之後,便是京師。


  僧格林沁原以為自己膽子已經夠大了,哪成想桂良膽子比他還大,幾千洋人打到天津,這麼大的事情都敢壓著捂著不報!

  「暫時先駐武清,把這事告訴主子吧。」勝保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主子這會兒還以為洋人還在海上沒上岸呢。」

  大沽、塘沽失陷那會兒,桂良只告訴咸豐洋人在海上窺伺大沽,咸豐這時候還蒙在鼓裡。

  即便桂良給僧格林沁、勝保的私人信件中多說了些實情,但也只是告訴了僧格林沁、勝保等人,兩三百洋兵正在攻打大沽、塘沽,希望他們回京之後能迅速來天津,將洋人趕下海去。

  如今連在京畿地區附近,滿清內部都無法做到信息透明,而是選擇互相欺瞞,何其可笑。

  「桂良若早點把實情告訴咱們,天津局勢何至於糜爛至此,誤國誤民吶。」

  在黃榆店一戰中,生殖器被李開芳打爛,不得不切除才勉強撿回一條命的西凌阿尖聲道。

  「此事須即刻上達天聽,請主子速派重臣,統籌全局,並調集京營、各省援軍!」勝保建議道。僧格林沁等人不敢怠慢,立馬將天津的實際情況以八百里加急,飛速傳往京師紫禁城。

  畢竟天津的局勢惡化到如今這幅境地,和他們三人並無什麼關係,主要責任不在他們,他們可以毫無保留地將天津的實際情況告知咸豐。

  響午過後,一支形容狼狽、旌旗歪斜的小隊護著一頂青呢小轎,慌慌張張地逃到了武清,這支隊伍正是直隸總督桂良及其殘存的儀從。

  僧格林沁在中軍大帳接見了桂良。

  桂良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頂戴,抖了抖袍服上的灰塵,入帳見了僧格林沁、勝保等人。

  「桂良!」見到狼狽不堪的桂良,僧格林沁氣不打一處來,猛地一拍案幾,怒喝道。

  「你身為直隸總督,守土有責,洋夷寇邊,你卻隱匿不報,玩忽職守,坐失大沽、塘沽!如今天津一日即陷,你又棄城先遁,還有何面目來見本王?!如何對得起主子?!」

  桂良涕淚橫流,向僧格林沁訴苦道:「僧王息怒!非是我不報,實是洋夷驟至,兵鋒銳利,直隸兵備空虛,無兵可調啊!我苦守天津,奈何兵械兩缺,將士不用命,我突圍而出,正是欲覓僧王雄師,共圖恢復啊!」

  「恢復?」僧格林沁氣得鬍鬚直顫。

  「天津已失,門戶大開,洋夷旦夕可至通州,威脅京師!何談恢復?!又如何恢復?!」

  僧格林沁心中冰涼,要是天津沒丟,一切還好說,可以據守天津抵擋洋人,和洋人耗著。

  天津一丟,局勢徹底惡化。

  他這支疲憊之師,原本指望在天津城下與可能來襲的洋人作戰,如今卻要直面已占據堅城、氣勢正盛的敵人。難度高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勝保在一旁陰沉著臉道:「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是速定方略。武清、東安乃通州鎖鑰,必須立刻鞏固防務,絕不能再讓洋夷西進一步!」

  西凌阿也憂心忡忡:「我軍長途跋涉,急需休整補給。洋人火器厲害,又新得天津,士氣正旺,應以穩守為上。」

  雖說天津的洋人都是步兵,僧格林沁以往統帶馬隊對戰步兵時有些自負。

  但他們不久前剛剛在禹州吃了裝備了大量洋槍、洋炮的短毛步兵的大虧。

  吃一塹,長一智。

  僧格林沁現在已經沒有那麼自負,不認為他的關外馬隊能夠輕鬆擊敗裝備著洋槍洋炮的洋人,表現得比較小心謹慎。

  僧格林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勝保和西凌阿的話雖不中聽,可說的卻是實情。

  僧格林沁還是聽進了勝保和西凌阿的話。

  硬拚不得,但也絕不能退。

  如今就地堅守,防止洋人進一步西進,確實是最為穩妥的法子了。

  僧格林沁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武清、河西務、楊村、東安一線。

  他不是第一回在天津作戰,對戰林鳳祥、李開芳等人的北伐軍時,天津府便是主要戰場,他們曾長期在天津府拉鋸。

  天津府的情況,僧格林沁還是比較熟悉的,他很快下達了一連串命令,做出了部署。

  「傳令各軍,即刻沿運河及主要官道,擇險要處紮營,深挖壕溝,多設鹿砦拒馬,廣布疑兵。探馬斥候加倍派出,我要時刻知曉洋夷一舉一動!所需糧秣軍械,速向通州、京師催要!」


  部署畢,僧格林沁轉向桂良:「桂制,你也別閒著了。立刻與我一同寫份奏摺,將天津失守前後情由,洋夷兵力火器情形,如實一一記述,寫成請罪摺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吧。主子如何聖裁,你我都等候旨意吧!」

  「日前我已寫過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了,主子這會兒應當看到我的摺子了。」桂良估摸了一番時間,說道。

  桂良的時間估摸得很準,他的八百里加急此刻確實送到了養心殿東暖閣內。

  桂良的八百里加急奏報被太監呈到御前時,咸豐正強打著精神,與幾位軍機大臣商議如何籌措已然見底的軍餉。

  大清現在早已是多事之秋,湖湘的短毛,安徽、江南的長毛,安徽、河南的撚子,廣東的天地會,西北的X逆,這些反賊都在對大清發難。

  無論是防堵圍剿短毛、長毛、撚子、天地會、X逆,要往裡頭填的銀錢都是天文數字。

  在失去了整個湖廣、江南大量的富庶城池後,滿清財政收入大減,財政日趨緊張窘迫。

  雖說為了籌集前線的軍餉,咸豐大肆賣官鬻爵,又發行咸豐大錢籌集軍餉。

  然而這些都只是治標不治本,壓根無法徹底解決大清的財政問題。

  咸豐的臉色因連月的憂患而顯得愈發蒼白疲憊。

  他先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奏報的署名桂良,在看到是直隸總督桂良送來的加急後,咸豐心中略感寬慰。覺得應該是沒什麼大事,心裡還埋怨桂良有些小題大做,屁大點事居然用上了八百里加急。畢竟自從僧格林沁等人全殲北竄長毛於河南禹州之後,直隸地區便已無任何發逆行動,恢復了平靜。然而,當咸豐展開黃綾封套,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卻字字如刀的陳述時,臉上的僅剩的那點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

  「奴才桂良惶恐上奏,上萬洋夷於九月間即已占據大沽、塘沽,奴才初以賊勢未明,且慮驚擾聖心,未敢驟行奏聞,十一月十八,上萬夷兵驟臨天津城下,炮火猛烈,奴才雖親自督率兵勇竭力防堵,奈何器械朽鈍,兵力單薄,血戰竟日,終因眾寡懸殊,天津城於當日陷落,奴才不得已突圍而出,力圖堵御。夷情猖獗,火器精利,驟難撲滅,奴才伏乞皇上速發大兵,以固京畿……」

  「大沽、塘沽、天津一日即陷?」

  咸豐不可思議地看著加急上的內容,嘴裡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

  加急上的每一個漢字都像磚塊一般砸在他的心口。

  咸豐原以為江西、安徽的慘敗已是錐心之痛,是大清王朝肌體上難以癒合的創口。他嚴懲了一批涉事官員,日夜禱祝,希圖時運能有所轉圜。

  卻萬萬沒想到,在直隸,在天子腳下,在他自以為最穩固的畿輔之地,竟然埋藏著如此驚天的禍事!而他的封疆大吏,他的好奴才桂良,竟然將這等關乎社稷存亡的軍情,隱瞞了兩個多月!

  咸豐的身子猛地一晃,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只覺得一股腥甜之氣直衝喉頭,眼前瞬間金星亂舞,養心殿內那些熟悉的面孔、雕樑畫棟,都變得扭曲,最後竟旋轉了起來。

  「皇上!皇上!」

  御前太監驚駭欲絕的尖叫聲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快傳太醫!」

  「皇兄!」恭親王奕近離得最近,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扶住了兄長搖搖欲墜的身軀。只見咸豐帝面色如金紙,雙目緊閉,已是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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