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私密馬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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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殿訪日主使李汝昭、副使陳阿林乘坐佩里艦隊的船隻,一路出長江口,溯黃浦江而上,在所謂的上海美租界進行最後的補給休整後,起火升帆,繼續東航。

  佩里艦隊於公曆七月初,即美利堅獨立日前後,抵達了琉球王國那霸附近的海域,並於那霸附近鳴放禮炮慶祝獨立日。

  名為慶祝獨立日,實為震懾琉球王國。

  琉球王國,即後世日本非法竊據之沖繩群島,是佩里此次出訪次要的目標。

  時任美利堅總統富蘭克林;皮爾斯,也寫有給琉球國王的親筆信。

  鳴放禮炮畢,佩里要求登岸那霸,進入琉球王國的首都首里。

  此時的琉球國王是琉球末代君主尚泰王,雖說尚泰於1848年繼承其父尚育王的王位,然其年僅十歲,尚在沖年。

  實際主持琉球國政的是琉球王室和以三司官為首的行政官僚集團。

  佩里的要求太過苛刻,哪有一來就要進入首都的道理。

  琉球王室和琉球行政官僚集團均拒絕了美軍士兵登岸,進入首里城的要求。

  琉球的拒絕沒有什麼用,佩里此番是來通知他們要登岸的,並不是來和琉球當局商量的。

  佩里親自帶領海軍陸戰隊登陸那霸,當地琉球守軍懾於美軍軍威,不敢開火還擊,只能眼睜睜地目送美利堅大軍登岸。

  美軍登陸那霸已成既定事實,琉球當局只能默認接受了這一切,許美軍在那霸補給休整,祈求美軍在此補給完畢後離開琉球。

  佩里拿出美利堅總統富蘭克林;皮爾斯的親筆信,再次要求進入琉球王國的首都首里城。

  琉球當局不得不做出讓步,琉球方面要求佩里的部隊在解除武裝後,方許入城,佩里拒絕了這一要求,雙方僵持不下。

  佩里要求遞交總統富蘭克林;皮爾斯的親筆信給琉球國王,琉球當局一眾官員皆保持沉默。見談判陷入僵局,佩里部隊也不急著進城,一面在那霸補給,一面派遣船隊勘察琉球群島、探索小笠原群島,繪製海圖。

  並在小笠原群島上插上星條旗,表示從現在開始,小笠原群島即為美利堅所有,宣示主權。美利堅的行為立馬遭到了附近英艦、俄艦的反對,要求美利堅艦隊馬上拔旗下島,佩里只得作罷,悻悻而返。

  居琉球之閩人及閩人後裔甚多。

  陳阿林昔日干走私時也經常在琉球中轉補給,認識不少在琉閩人。

  陳阿林通過當地閩人將北王的親筆信,以及美方此次的訴求告知了琉球當局。

  言明美利堅此次武裝來訪,首要目標是日本,並非琉球。

  美利堅對琉球之訴求為開放港口,為其艦船,尤其是捕鯨船提供補給和便利。

  首里方面可僅開放那霸港為華盛頓、武昌方面的船隻提供補給。其他方面,諸如不開國,不建立外交關係的條件,他們可以居中調停,為琉球爭取,不觸動琉球國體。

  琉球雖僻居海隅,消息閉塞,但洪楊等人已經定鼎天京三年有餘,中國那邊的情況,琉球當局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

  只是以前他們都覺得太平天國距離他們很遙遠,對此事並不十分關心。

  沒想到太平天國北王的使節會來到琉球。

  眼見佩里的主力已經返回了那霸,且佩里因登島小笠原為英、俄所阻撓,帶著一身怨氣,日夜在首里城外放銃放炮,嚇得首里城內的琉球官民心驚膽戰。

  躊躇良久,琉球當局派員出面藉口表示,他們乃藩屬小邦,又受日本薩摩藩鉗制,外交不能自主,需上表宗主國,待宗主國答覆。

  他們的權限僅限於有限開放那霸港為華盛頓方面和武昌方面的船隻提供補給,其他的條件恐做不了主。李汝昭、陳阿林也信守承諾,居中為其調停。

  他們兩人只恨自己沒有遠洋艦隊、軍隊隨訪,不然此番還能從清廷手裡拿回琉球王國的宗主權。佩里此行的主要目標是日本,琉球國這等體量的市場對美利堅吸引力有限。

  想到滯留琉球已久,又見艦隊補給休整得差不多了。

  經過數日磋商,最終在那霸與琉球簽訂了《琉美修好條約》,僅開放那霸港為華盛頓方面,武昌方面的船隻提供補給,並不開國。

  簽完條約,佩里隨留下一支分艦隊在那霸待命,他自己則率領主力艦隊前往日本。

  雖說英、俄兩國抵制佩里艦隊在小笠原群島插旗,宣布主權的草率行為。


  但英、俄兩國都不排斥佩里武裝訪日,迫使日本江戶幕府當局開國。

  畢競他們兩國也希望日本能打開國門自由貿易。

  只要佩里迫使日本江戶幕府開國,他們也能緊隨而至,要求日本江戶幕府簽訂類似的開國的條款。唯一反對美利堅武裝訪問日本,迫使日本開國的歐洲國家只有在日本江戶幕府現行鎖國政策下受益的荷雖說荷蘭國王威廉二世曾在1844年寫信勸說過日本進行開國,但威廉二世寫此信給日本幕府的用意在於試探日本幕府當局對開國一事的態度,並不是希望日本真正開國。

  佩里的艦隊才出上海,荷蘭人就將這一消息告知了日本江戶幕府當局,並希望能在長崎談判,他們荷蘭可以居中調停。

  起初,幕府當局對荷蘭人提供的消息並不重視。

  畢竟在佩里之前,美利堅又不是沒有使節訪問過日本。

  1846年,美利堅海軍的詹姆斯;比德爾准將曾率兩艘風帆軍艦抵達江戶,遞交國書請求通商。幕府當局拒絕談判,並命令詹姆斯;比德爾其離開。比德爾在離港時因與日本小船相撞而意外落水,很是狼狽,威嚴盡失。

  日本江戶幕府由此對美利堅心生輕視之意,並不把佩里訪問一事放在心上。覺得佩里和詹姆斯;比德爾差不多,來到像上回趕走詹姆斯;比德爾一樣趕走佩里就是了。

  嚴重低估了美利堅此次叩開日本國門的決心,不曾料想到佩里會是他們第一個嚴厲的美利堅父親。1854年9月,當美軍艦隊的蒸汽船拖著風帆戰艦在一個風和日麗的秋日突然出現在浦賀時,日本幕府當局方寸大亂。

  畢竟美利堅此次來的不再是兩艘風帆戰艦,而是一個比較完整的艦隊,並有噴吐著滾滾黑煙的黑船在其中。

  浦賀海面,黑雲壓城,佩里艦隊以薩斯奎哈納號為首,數艘蒸汽戰艦噴吐著濃煙,如巨獸般錨泊在內。

  被蒸汽戰艦拖曳著的風帆戰艦拱衛兩側,炮門半開,以示著威懾。

  浦賀奉行戶田氏榮在奉行所內焦灼徘徊。

  佩里的艦隊來得太快,太突然,以致他手足無措。

  戶田氏榮他最終決定一面派遣麾下與力中島三郎介登艦試探穩住美夷,一面迅速將此事上報給江戶的老中阿部正弘。

  中島三郎介祖籍美濃,出於相模,文政四年(1821年)生人,是個幹練的武士。

  莫里森事件中,即1837年美利堅奧利芬特公司的商船莫里森號出現在浦賀海岸,彼時日本誤將其誤認為英國軍艦遂對莫里森號發炮,在浦賀擔任炮手的中島三郎介曾炮擊過莫里森號,並因此受到嘉獎。只是相比十幾年前他炮擊過的莫里森號商船,眼前的這些巨艦實在是太過龐大,太過奇怪,太過駭人,他再無當年的自信與豪情。

  面對前所未見的蒸汽巨艦,中島三郎介心中七上八下地直打鼓。

  隨著小艇靠近薩斯奎哈納號,薩斯奎哈納號上的美軍水兵放下繩梯,示意他們爬上來說話。中島三郎介帶著幾名隨從,竭力維持著武士的體面,登上了這艘漂浮在浦賀洋面的海上城堡,好奇地四處張望。

  德川幕府當局的水師還不如清廷水師,偌大一個江戶,最大的船隻排水量也不過一百五十餘噸。他們最大的船在這艘巨大的黑船面前也顯得十分渺小。

  甲板上,美軍水兵列隊肅立,眼神銳利,火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無多時,中島三郎介便被引至指揮甲板。

  佩里將軍一身筆挺的藍呢海軍准將制服,金穗肩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背著手站在甲板中央,神情冷峻的像浦賀海岸邊上的礁石。

  身著漢服、頭戴巾帽的李汝昭與陳阿林也站在佩里身側。

  中島三郎介一眼就看出了這兩人不是日本人,很可能是唐人。

  李汝昭與陳阿林雖然不高,但身高也達到了165公分上下,這等身高在男性人均身高不足150公分的日本非常罕見,稱得上是巨人。

  而且兩人的氣質也與日本人迥然相異,不可能是日本人。

  中島三郎介好奇地打量了幾眼這兩個穿著怪異,不留辮子,反而蓄著頭髮的唐人,以為他們兩人是佩里找的唐人通詞(翻譯)。

  中島三郎介按日本禮節躬身,通過隨行的荷蘭通詞說明來意,表示他是奉浦賀奉行之命前來詢問美艦來怠。

  佩里聽完船上會荷蘭語的船員,以及首席翻譯官威廉士的轉譯,目光般掃過中島三郎介及其寥寥數名隨從。


  見中島三郎介衣著樸素,看氣質也不像是日本幕府的高官,他並未直接回答,轉過身詢問陳阿林道:「陳,勞煩你問問他在日本政府中擔任什麼職務。」

  雖說陳阿林早年只是個走私販子,對日本的了解有限,但他已經是他們這一行人中最為了解日本情況的人。

  陳阿林點點頭,用他那帶著閩音的日語詢問中島三郎介的身份。

  中島三郎介遲疑了一下,回答道:「在下乃浦賀奉行所與力,中島三郎介。」

  「與力?」佩里聞言偏頭看向陳阿林,「這是什麼官職?」

  陳阿林回憶起在長崎與那些日本底層官吏打交道的經歷,說道:「佩里將軍,這與力大概相當於我們那邊縣裡頭的治安隊隊長,就是低級佐雜官,是奉行手下辦事的,絕非能定策決事之人。

  長崎奉行所里,直接管商船、收常例錢的,就是與力、同心這類角色。跟他談沒用,談不出什麼來。」陳阿林以前只是個走私販子,對日本制度,尤其是日本上層的制度不是很了解。

  但是他對日本幕府中下層的情況還是略知一二的。

  他走私時見過長崎奉行所的與力,還一起吃過飯喝過花酒,陳阿林清楚要直接接觸他這個走私販子的日本官員官職自然不會多高。

  陳阿林推測的大體沒錯,奉行所奉行由旗本(直屬於將軍的中上級武士)擔任,俸祿在500石至3000石不等,可直接向老中匯報,地位較高。

  與力在奉行所內的地位雖然比較高,但歸根結底也只是執行實務的中下級官員。和中島三郎介談,確實談不出個什麼所以然來。

  佩里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他的訴求是與日本最高當局的直接對話,以彰顯美利堅的國格與開國決心,豈料對方竟派來一個小官來搪塞他!

  這在他看來,不僅是輕慢,更是蓄意侮辱。

  佩里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海軍同僚詹姆斯;比德爾當年的狼狽和此刻所受的怠慢交織在一起,怒火在他胸中升騰而起。他猛地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如同一座山一般站在中島三郎介面前,逼視著中島三郎介,陡然提高說話的聲量,嘰里咕嚕地說了一番很不客氣的話。

  儘管語言不通,但佩里那凌厲的氣勢和陡然提升的音量已說明一切。

  陳阿林根據威廉士的翻譯,將佩里的話翻譯了過去:「我,美利堅合眾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官馬修;C;佩里,代表我國總統,攜帶致貴國幕府將軍的親筆國書前來!爾等竟派遣一區區低級吏員登艦接治,此等行徑,是對美利堅合眾國的莫大羞辱!」

  翻譯畢,佩里擡手,直指舷梯方向,聲音斬釘截鐵:「立刻回去!告訴你們主事的,讓有足夠身份、能代表日本政府的人來!否則,一切後果由你們承擔!」

  中島三郎介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斥震懾,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原本的任務是試探和拖延,萬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且強硬。

  他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佩里身旁那兩位漢人,尤其是剛才與佩里低聲交談的陳阿林。那口音,那對日本官制的熟悉,絕非普通詞。

  在佩里冰冷的目光和美兵槍刺的反光下,中島三郎介不敢再多言。

  中島三郎介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斥驚得臉色發白,連連鞠躬,口中不斷念著失禮、惶恐倒退著離去。然而,在他退後之際,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多次瞥向佩里身旁那兩位漢服男子。

  陳阿林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想起彭剛姿態要高的叮囑,不等中島發問,便主動上前一步,用帶著閩南口音但清晰的日語說道:「不必疑惑。我乃太平天國北王殿下麾下副使陳阿林,這位是正使李大人。我等隨佩里將軍艦隊同行,亦是北王殿下派遣訪問日本的正式使節。爾等幕府既要應對美利堅國書,也需知我北殿使者在此。回去一併稟報你們的浦賀奉行,以及江戶的老中、將軍,莫要再耍小聰明!」

  「太……太平天國?北王?」中島三郎介聞言,眼睛瞪得更大,臉上寫滿了錯愕與茫然。

  日本底層百姓消息閉塞,日本中上層的消息來源不算閉塞,非常重視對外界信息的收集,尤其是在英國人在鴉片戰爭打敗滿清,迫使滿清簽訂江寧條約後,給了日本朝野極大的震撼。

  此事之後日本中上層愈發重視對外界信息的收集,他們對外界的了解要比滿清的官員多得多。此時日本中上層不僅對外界局勢有了個粗淺大概的了解,甚至還知道英法俄爆發了克里米亞戰爭。日本中上層的消息來源,除了由在長崎出島的荷蘭會館製作的風說書之外,還有從中國來的唐船風說書、琉球使團的耳目官對西南薩摩等藩的情報彙編、以及來自北方松前藩的赤蝦夷風說書。即所謂近世日本的四個窗口。


  當然,日本對外界信息來源的主要渠道還是長崎出島的荷蘭會館製作的風說書。

  只是荷蘭是有意渲染其他歐美國家暴力、野蠻的形象,以此襯托渲染荷蘭人的高潔。謀求對日本貿易的獨占,保持荷蘭對日貿易壟斷的狀態。

  日本收集到的外界信息,是荷蘭人加工後的二手信息,是荷蘭人希望他們知道的信息而已。可不管怎麼說,儘管處於鎖國狀態,日本當局對外界的信息感知程度要比同時期的滿清官僚強得多。中島三郎介對清國正在發生的南方內亂略有耳聞,但也僅限於此,那邊具體什麼情況他不甚了了。更萬萬沒想到其麾下使者競會與美利堅人同乘一船,突然出現在江戶。

  中島三郎介意識到事態遠比想像的複雜,連忙再次深深鞠躬,口稱:「哈依!在下明白,定當如實稟報!」

  就在中島三郎介準備告退,心神不寧地掃視這艘巨艦時,甲板前方一門被擦拭得鋰亮、體型巨大、造型威武的青銅巨炮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炮身粗壯,炮口幽深,精緻的鑄紋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與日本國產的粗笨鐵炮截然不同,透著工業時代的精細與暴力美學。

  他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艦炮,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中島三郎介鼓起勇氣,指著那門巨炮,用敬畏的語氣問道:「將軍閣下,恕在下冒昧……請問,這般巨大的火炮,射程可達多遠?」

  佩里昂起頭,用英語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此乃我國最新式的巨型榴彈炮,一炮可糜爛七英里。」薩斯奎哈納號的主炮為美利堅仿製法蘭西的配克桑巨型海軍榴彈炮,顯然是佩里在誇大其詞,稱一炮可糜爛七英里,不過三英里的有效射程還是有的,威懾日本幕府足夠用了。

  聞知此炮射程,中島三郎介失聲驚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意味著眼前這些黑船可以在日本岸防炮根本無法還手的距離外,隨意轟擊任何目標。一股莫名的恐懼直竄中島三郎介脊背。

  他再無任何試探滯留的勇氣,只剩下無邊的惶恐。

  中島三郎介連連向佩里鞠躬,幾乎彎成了九十度,語無倫次地道歉:「萬分抱歉!是在下等怠慢失禮!在下這便立刻返回,稟報奉行大人,定將將軍閣下的要求與北王使者蒞臨之事,火速上報江戶!請閣下暫息雷霆之怒!」

  說完,中島三郎介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指揮甲板,下船時腳步虛浮,背影倉皇。

  海風吹拂而來,他競覺得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衫。那門巨炮幽深的炮口,如同怪獸的眼睛,在他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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