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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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0章 恐怖如斯

  湖南的清軍,亦可以說湖南堪戰之清軍,多在長沙城。

  長沙城告破,楚勇、廣府兵、連同本地綠營團練覆滅之後,偌大一個湖南,除了衡州府、永州府的幾座城垣尚有曾國藩、羅澤南之湘勇駐守外。

  湖南境內的其他州府,甚至連像樣的守城部隊都湊不出,再沒有一支軍事力量能阻止勢不可擋,正如日中天的北殿大軍兵鋒。

  長沙的陷落只是一個開始,湘地更多的勝利果實,等待著彭剛去順手摘取。

  攻打長沙城垣之前,彭剛已經派出陳淼、李銳所部水陸兵馬並進,會同長期活躍在湘南的游擊隊南下攻取衡、永二府。

  然湘南地區不僅有衡、永二府,昔日楊秀清等人過境之桂陽州、郴州兩府也在彭剛此次占領的目標之內。

  除卻湘南,彭剛還想把湘北的澧州府、常德府全境,湘中的寶慶府也一併收入囊中。

  歷經征襄樊、南陽、長沙三戰。

  當初衡陽改編,整合廣西、湘南的軍事力量時所設立的七個團的團長、團副以及教導營營長黃大彪,多已具備了晉升旅長的資格軍功不足以進一步晉升旅長的老團長、老團副只剩下了三位。

  倒不是說這三位團長、團副能力欠缺。

  而是缺乏立功的機會。

  此三人分別是侯繼用、陳敢、陳阿九,都是自平在山時期就追隨彭剛的老人。

  侯繼用長期駐防東線之九江,因江西清軍從未西犯九江德化、瑞昌,一直沒能有機會建立新的功勳。

  陳敢倒是參加了長沙的戰事,只是在長沙戰役期間,陳敢一直負責駐守長沙東郊的營壘,以防堵長沙城內的清軍東竄突圍,一直處於掛機狀態。

  陳敢唯一一次立功的機會,即駱秉章、張亮基等長沙城內的湖南官員出小吳門突圍。

  只是追殲突圍湖南官員和他們親隨的功勞,被教導營和騎兵營拿了去。陳敢沒落得什麼功勞。

  至於陳阿九,則因當初洞庭湖君山水戰的表現太過魯莽,被彭剛送到了講武堂深造至今。

  彭剛將攻略澧州府、常德府、寶慶府的機會分別給了他們三人。

  攻打桂陽州、郴州的機會則給了工兵部隊系統的劉永固和劉代偉。

  桂陽州、郴州的州城都是小城,又處在湘粵交界處的窮山僻壤之地,加之昔日楊秀清等人過境桂陽州、郴州不僅將兩州的綠營團練都清理了一遍,還在桂陽州、郴州拉走了很多壯丁從軍。

  桂陽州、郴州的防務非常空虛,派遣一支偏師也能拿下。

  再者,劉代偉本就是湘南天地會首領出身,他和他手底下的那些礦工出身的老兄弟長期在湘南活動,諳熟桂陽州、郴州的情況。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衡陽城內,衡州府附郭縣之一的清泉縣衙門如今已成了湘勇指揮中樞所在。

  雖說衡陽城同長沙城有些距離,消息有些滯後。

  湘勇統帥曾國藩、羅澤南、曾國荃、褚汝航等人還不知道此時長沙已經陷落的消息。

  但他們還是通過密探傳回的消息,知道了長沙城郊的營壘已經被北殿大軍拔除,北殿大軍已對長沙城完成合圍的消息。

  北殿大軍此番來勢洶洶,對長沙志在必得,根據戰場走勢,似乎這次這伙發逆真的能拿下長沙城。

  曾國藩、羅澤南、曾國荃、楊載福、鮑超、褚汝航等人心裡都捏了一把冷汗。

  湘勇和短毛髮逆交手過兩次,而且都敗得慘不忍睹。

  靖港之戰前夕,處於全盛時期的湘勇尚且讓短毛髮逆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得七零八落,主力盡損,更遑論現在這支青黃不接,元氣未復,連收拾湘南短毛髮逆游匪(游擊隊)都費勁的湘勇。

  曾國藩、羅澤南、曾國荃、褚汝航等人心裡都清楚,如若長沙失守,短毛髮逆一定會挾勝南下衡、永二府。

  而當前的湘勇,無論如何是抵擋不住短毛髮逆的兵鋒的。

  清泉縣縣衙正堂的氣氛比長沙陷落前的臨時湖廣總督衙門更加壓抑和恐慌。

  昏暗的燭火映照著曾國藩那張本就枯瘦、此刻更是面如土色的老臉。

  曾國藩手裡攥著剛從長沙僥倖逃回的密探帶回的紙條,手指發顫抖,仿佛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燙手烙鐵。


  曾國藩眯著三角眼聚焦,有氣無力地念出了紙條上的內容:「長沙城郊營壘盡失,官軍死傷眾多,前線的探子來報,短毛現在甚至以畝,即人數占地之多寡,來計算俘虜了。短毛不日當攻長沙城垣,長沙恐難久持————」

  紙條上的短短几行字,像重錘般砸在曾國藩心頭。

  他猛地閉上眼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可是七八萬朝廷厚餉供養的兵勇啊!

  還有駱秉章、江忠源那些能臣干將坐鎮,更有長沙民心————竟然,長沙城郊有三四萬大軍駐守的營壘,居然這麼快就丟完了。

  短毛兵鋒之盛,竟恐怖如斯!

  「大哥!」

  一旁的曾國荃性情比較暴躁,早已是又氣又急,如末日降臨般焦躁地在堂內來回踱步,靴子踩得地磚咚咚作響,口中喃喃自語。

  「長沙若失,衡州府門戶洞開,短毛下一個目標,必是我衡陽!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

  如何是好?

  曾國藩聞言悽厲一笑,他的心中同樣一片冰涼。

  靖港慘敗,湘勇水師精銳一朝喪盡,陸師主力也折損大半,湘勇水師的奠基人彭玉麟被俘,賴以起家的骨幹將領折損甚多。

  雖經半年竭力重整,募兵購械,但新兵未練成,士氣低迷,元氣遠未恢復。

  如今的湘勇,論數量,不及江忠源經營多年的楚勇;論精銳,更無法與那些從廣西打到湖北的那些廣西老賊相提並論。

  更讓他心寒的是腳下這座衡陽城的人心,衡陽城的民心居然在那群逆賊那邊。

  靖港一戰後,咸豐失去了對曾國藩的耐心和信任,斥責曾國藩牛皮吹得震天響,朝廷在湘勇身上花了如此之多的錢糧,湘勇仍舊一勝難求也就罷了。居然還有臉咬文嚼字,把屢戰屢敗說成屢敗屢戰。

  朝廷便不再給曾國藩傾斜糧餉,將原本用於湘勇的糧餉用在了更可靠,更值得信賴的楚勇、廣府兵身上。

  朝廷不調撥糧餉,湘勇還是要繼續養,自那以後,為籌集軍餉、立威地方、

  震懾進剿湘南會匪、游匪。

  曾國藩便對衡州、永州兩府橫徵暴斂,連過境的商賈都要雁過拔毛,設置厘卡徵收厘金。

  衡州府、永州府本就受戰亂影響嚴重,經過湘勇這麼一折騰,更是百業蕭條,民生凋敝,哀鴻遍野。

  湘勇在衡州府、永州府民心盡失。

  衡陽城中百姓看湘勇的眼神,冷漠中藏著敵意和仇恨。

  曾國藩想起兩個多月前,湘潭失守的消息傳到衡陽時,衡陽城中的居民非但沒有感到恐慌,反而幸災樂禍,拍手稱快,一副好日子要來了的樣子。

  他安插在衡陽城的密探曾惶恐地向他稟報過,市井之間有百姓私下議論,說什麼北殿天軍聖兵為何不一鼓作氣打過來、打下衡陽才好、到時候必簞食壺漿以迎天軍聖兵等話語。

  這些話語,如同一根根毒刺般扎在曾國藩心上。

  他深知,一旦短毛兵臨城下,這衡陽城的百姓,絕不可能像長沙民壯那樣幫助他們湘勇守城,反而極可能成為內應,從背後捅湘勇一刀!

  「滌生。」

  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的羅澤南開口了,此刻的羅澤南早已沒了初辦湘勇時的意氣風發,而是一副眉頭緊鎖的模樣,羅澤南語氣沉重地說道。

  「長沙危在旦夕,湘潭已失,衡陽已成孤懸之地。城內民心背向我湘勇,軍中亦是軍心惶惶,我們的糧秣軍需也難以久持。

  短毛挾大勝之威而來,必銳不可當。以我湘勇現今之力,據城死守,無異於以卵擊石,更於大局無補。」

  言及於此,羅澤南頓了頓,偏頭看向曾國藩,繼續說出了他的想法:「為今之計,當避敵鋒芒,保存實力。衡陽難守,亦不必守。

  我們應早做打算,趁短毛主力尚在長沙,儘快將能帶走的糧餉、軍械、精銳士卒撤出,退往湘南更為偏遠險要之處,或直接南入兩廣,聯絡桂撫粵督,再圖後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羅澤南不僅認為衡陽不能再待了,連湖南都不能待了。

  天時不再他們這邊。

  至於地利,短毛髮逆入湘之時,打下過零陵、衡陽,他們所在的衡陽城,城牆被羅大綱以穴地攻城之法破過,城牆牆基受損,短毛現在攻城經驗比起剛入湘時更加豐富了,要毀壞根基不穩的衡陽城城牆,破城而入只會比第一次攻打衡陽城時來得更加容易。


  人和麼,衡陽城裡的百姓,一百個里恐怕都難找到一個站在他們湘勇這邊,支持湘勇的。

  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他們湘勇這一邊,衡陽城壓根沒法守。

  羅澤南希望曾國藩能早做決斷,撤離湘南,要是等短毛打下長沙,可就來不及了。

  現在的粵督是原廣東巡撫葉名琛,前任粵督徐廣縉去年便被調往江南就任更燙屁股的兩江總督。

  桂撫倒沒有什麼人事變動,一直是從廣西藩台升上來的勞崇光在擔任。

  葉名琛雖是湖北漢陽人,同是湖湘人,勉強算半個同鄉,不過羅怎能、曾國藩同葉名琛沒什麼交情,現在落難前往廣東投奔葉名琛,葉名琛未必樂意接納他們。

  勞崇光則是湖南長沙府湖南善化縣人,是他和曾國藩正兒八經的同鄉,他們和曾國藩同勞崇光私交甚密,以他們的交情,去廣西桂林投桂撫勞崇光,勞崇光肯定是樂意接納他們的。

  「未戰便棄守衡、永二府,皇上那邊......」逃跑經驗不是很豐富的前任長沙府善化縣知縣,現湘勇水師統領褚汝航有些遲凝不絕。

  褚汝航擔心就這麼直接棄守衡州府和永州府,咸豐會降罪。

  「皇上本就對我們湘勇不報期望。」羅澤南說出了一句讓在場眾人都感到很扎心的話,同時看向曾國藩。

  曾國藩當了這麼多年的京官,又善經營關係,在京城有關係門路,走動運作一番,棄守衡、永二府也罪不至死。

  朝廷厚餉養的七八萬長沙精銳兵勇都守不住長沙,難道還指望他們不到兩萬沒練成,又缺糧短餉的湘勇守住衡州府和永州府不成?

  褚汝航一時語塞,無言以對,好像是這麼個理,自靖港一戰以來,咸豐一直對湘勇不聞不問。

  「先生所言,正是我所慮。」曾國藩尚未答話,曾國荃已經急切地接口。

  「大哥!這衡陽城就是個火藥桶啊,百姓恨不得生啖我肉!留在這裡,等短毛一來,內外夾攻,我等死無葬身之地矣,不如早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曾國荃此言一出,羅澤南沒忍住白了曾國荃這個往日的門生一眼。

  衡陽城百姓為什麼恨不得生啖湘勇之肉,你還不清楚麼?不就是你曾國荃開的屠掠衡陽城的頭?

  曾國藩緩緩睜開眼,眼中已無多少神采,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一種近乎認命的頹然。

  羅澤南和曾國荃的話,句句說到了他心坎里。

  打?拿什麼打?湘勇這點殘存的家底,經不起再一次慘敗了。守?憑什麼守?無險可恃,無民可依,守就是找死。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短毛旌旗蔽日,兵臨城下,而衡陽城門從內部被憤怒的百姓打開,湘勇腹背受敵的場景————

  思及於此,曾國藩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

  「傳令————」曾國藩躊躇片刻,終於做出了決斷。

  「即刻起,全軍戒備,秘密準備撤離事宜。清點府庫錢糧,打包緊要文書軍械。挑選忠誠敢戰之卒為斷後。此事需秘密進行,絕不可動搖軍心,更不可讓城中刁民察覺。

  先往西南,前往零陵,退入永州府山區。若事不濟,則轉入廣西全州。」

  思慮再三,曾國藩還是決定沿著粵西發逆們曾經走過的路線,反向前往廣西桂林投奔老友勞崇光。

  「大哥英明!」曾國荃聞言,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長舒了一口氣,連忙應道。

  羅澤南也微微頷首,雖然此舉等於承認了湘勇在湖南的徹底失敗,但卻是眼下最理智,也是對他們和湘勇最為有利的選擇。

  衡陽這座湘南重鎮,在清泉縣衙門正堂幾位湘勇統領的幾句言語中就被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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