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老實的江夏舊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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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老實的江夏舊紳

  「記於心,感於懷,而不踐之於行。非君子之風。」左宗棠嘆息一聲,微微搖頭說道。

  「季高今日是專程來的說客的?」劉蓉顰著眉頭。

  「應北王之命,來當說客只是其一。」左宗棠也不遮掩迴避,坦然說道。

  「孟容有大才,你的弟弟和那些學生也不是凡俗之輩,我不願看到明珠蒙塵。

  你們協助劉蓉和朱孫貽辦湘鄉縣團練,無非是想在這亂世之中做出一番事業,你,還有你的弟弟,王錱他們就甘心草草了此殘生?

  當然,這些都是次要。我此番專程登門拜訪孟容,邀孟容出山,更多的是為了自己。」

  「為了自己?」劉蓉不解道。

  左宗棠應北王之命而來,不希望他劉蓉和那些湘鄉縣生員們庸碌此生,這些緣由劉蓉都明白,也相信。

  只是為了他左宗棠自己這一條,劉蓉不甚明白。

  「北王在清丈均分治下田地,需要大量幹練的吏員。正在籌備成立行政學堂,他知你是幹練能吏,精於政務,整肅過湘鄉縣的吏治,他想延請孟容你出山,擔任政務學堂的講師,主持政務學堂。」說到這裡,左宗棠頓了頓,繼續說道。

  「江夏縣清田隊人員,雖然有些是北王自己的學生和王老先生的學生,但多數都是我的學生。我的這些門生,早晚是要授官的。

  一家一系獨大,素為上位者所忌。孟容若願出山主持行政學堂,行政學堂里的那些學生,既是北王的門生,也是孟容你的門生。

  將來北殿的官不全是我的門生,北王也更能放心大膽的用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所以我此番前來既奉上命,也為老友,更為自己。」

  「季高考慮的倒長遠。」劉蓉若有所思,緩緩放下手中的煙管,說道。

  「北王在江夏縣清丈均分田地山塘一事,我有所耳聞。只是我聽說,北王現在只給北殿之人分田地山塘,可有此事?」

  「北王也給江夏縣的業農之民按人頭髮給田地山塘。」左宗棠回答說道。

  「不過江夏縣之民多為他殿編入館中帶走。殘留、僥倖逃回江夏縣的業農之民無多,故而聲量小,坊間只傳北王為北殿中人均分田地山塘,不傳北王也為江夏縣業農之民發給田地山塘。

  江夏縣之後,下一個要清田分田的縣便是漢陽縣。武漢三鎮的戰事中,漢陽得以一日速克,漢陽縣損失的丁口不多,漢陽縣正式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之後,就沒人嚼北王只為北殿中人分發田地錢糧的舌根子了。」

  「下一個清分田地的縣選在漢陽?北王倒是好魄力。」劉蓉微微一怔,說道。

  「莫說漢陽縣,漢陽府損失的丁口都不多,漢陽又地近武昌。漢陽若清分田地,武漢三鎮難免要震盪。」

  劉蓉被俘後一直隨北殿,北殿曾在漢陽、漢口駐紮三月有餘。

  這三個多月時間裡,劉蓉也被安置在了漢陽城,漢陽城的情況,劉蓉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北殿雖然駐防漢陽府期間公審抄掠了漢陽府內的大地主大富戶,但漢陽府境內的中小地主富戶尚存。

  清分田地就是動這些人的命根子,這些人不會坐以待斃,必將反撲。

  「若不清分漢陽縣的田土,漢陽縣業農之民如何能為北王所用?」左宗棠說道。

  「亂世用重典,眼下戰事不緊,正是梳理內政的良機。若束手束腳,貪圖安逸,偏安武漢三鎮,日後戰事緊急,再想清分漢陽縣乃至漢陽府的田土,只會難上加難。」

  劉蓉來了興致,沉吟良久,開口說道:「季高若無公務在身,今日你我二人可否小酌一番?」

  「求之不得。」左宗棠欣然應允。

  隨著江夏縣清分田地工作的深入,梁子湖西畔的東湖鎮也開始了清分田地。

  安慶戰役期間,有三百餘名東湖鎮人冒著殺頭的風險脫離東殿,歷經艱難險阻,逃回江夏東湖桑梓地。

  原東湖鎮富戶的周汝誠、周濟鴻、周濟深父子便是其中之一。

  歷經戰亂,半年前還是人丁繁茂,有著二十幾口人的周家,而今僅剩下了他們父子三人。

  原本的周家六兄弟,也變成了周家兩兄弟。

  其餘的幾個兄弟,不是死於戰火,便是不知所蹤,渺無音訊。


  至於女眷麼,因太平天國除了北殿之外,其他殿行的是男女館制度。

  周家的女眷多在東殿女館之中,沒能一同逃離東殿,回到江夏縣,目下生死未卜。

  周家老二周濟鴻來到駐防東湖鎮聖兵開設的粥棚領了一袋紅薯,順道向粥棚的聖兵打聽北殿對江夏縣業農之民具體政策。

  負責東湖鎮粥棚的組長是湖南永州府人,舉家加入北殿的時間不長也不短。

  他們家前幾天剛剛在白沙洲附近分到了三十幾畝上好的沙洲地,心情極好,耐心地周濟鴻解釋了對江夏縣本地務農者的政策。

  周濟鴻牢記於心,謝過粥棚的那名聖兵組長,臨別時,這名聖兵組長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喊住他,塞給他一個裝了書的褡褳,並囑咐了一番,讓他回去好生讀這些書。

  回到院牆傾頹、房屋坍塌,僅存兩間偏房尚能勉強居住的周家宅院內。

  回去的路上,周濟鴻撞見了原來的打短工的同鄉吳得柱。

  吳得柱拉住他眉飛色舞地向他炫耀他們吳家分的就是原來周家的好地。

  周濟鴻又急又怒,舉拳欲打。

  當吳得柱說出他大兒子已經加入北殿,當了聖兵,周濟鴻無可奈何地把剛剛舉起的手收了回來。

  步入院內,其父周汝誠和五弟周濟深正在彎腰拾掇著一片狼藉的院子。

  數月的奔波勞累,周汝誠早已瘦到脫相,連髮辮都變得斑白。

  想到從安慶逃到黃梅縣的一路上,父親將或是乞討,或是偷來的食物讓給他們兄弟二人,自己時常餓著肚子,周濟鴻鼻子不由得一酸。

  背著褡褳的周濟鴻向周汝誠走去:「爹爹,我回來了。」

  「讓你打聽的事情,你都打聽到了?」周汝誠暫時放下手中的活計,抬頭問道。

  「打聽到了,咱們江夏縣原來的業農之民,也按丁口分田地,每人分五畝中田,咱們家有三口人,能分到十五畝中田。」周濟鴻憤憤不平道。

  「咱們家隔壁原來農忙時常給咱們家打短工的吳得柱一家子,原來分地沒有,分到了足足二十五畝田!

  他們家分的田,都是咱們周家的田!剛才在路上撞見他,別提多嘚瑟了,還說他已經讓大兒子報名參軍當了聖兵,說他們家現在也是北殿的人了。」

  周家原來有兩頃半的田,五口魚塘,在東湖鎮還有間魚鋪,雖說和省垣武昌的大富大貴之家沒法比,可也是殷實之家,衣食無憂。

  看到原來自家的短工分的田比他們家多,還他娘的分的是他們家的田,周濟鴻心裡很不是滋味,氣呼呼地補充說道。

  「這田也不是那麼好拿的,要剪了辮子才能拿田。爹爹,不然咱們跑吧,不受這鳥氣!」

  周濟鴻話音剛落,周汝誠便甩了他一個耳刮子:「跑?!咱們現在除了這座宅子,分文不剩,口糧都是靠北殿接濟,往哪裡跑,又能去哪裡?」

  他們周家現在唯一的家當只剩腳下的這座宅院,連他們的吃的口糧,都要去北殿在東湖鎮開設的粥棚領。

  周家的田被分了出去,周汝誠心裡又何嘗沒有情緒。

  畢竟這是他們周家祖輩數代人積攢下來的家業。

  換做是半年前,突然有造反武裝把他們周家的家業分給泥腿子,周汝誠肯定不同意,會想方設法抗爭。

  但這半年多來,周家突遭厄難,周汝誠又遭遇了許多事情,遇事冷靜了許多。

  從坐擁兩頃半的田產的殷實之家,到只能分得十五畝中田,落差固然很大,難以接受。

  不過在東殿男館中待了數月,僥倖逃回江夏縣的周汝誠,只求一個安穩,希望兩個兒子能夠在這亂世活下來。

  「我就是氣不過!」周濟鴻捂著被打得通紅的左臉說道。

  「爹爹,不然我也報名當聖兵吧,多少能給家裡省點口糧,也能為家裡掙個身份,不致被人欺負。」周濟深想了想,說道。

  「銃炮刀槍無眼,不許去!都給我在家裡老實待著!」周汝誠厲聲呵斥道,制止了周濟深的這個念頭,旋即偏頭看向老二周濟鴻,問道。

  「布告上寫的明年免納糧,少要田可換些山塘,此事你可問過聖兵了?」

  「問過了,確有此事。」周濟鴻回答說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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