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昔為堂上官,今為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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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3章 昔為堂上官,今為階下囚

  陳興旺此人彭剛還有些印象。

  畢竟彭剛是在平在山紅蓮坪發的家。

  陳興旺擔任碧灘汛汛守期間,碧灘汛一躍成為了黔江流域平在山江段的物資集散中心。

  陳興旺每年能從碧灘汛這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斂財小几百兩,自己撈錢的同時,還捎帶解決了碧灘汛大幾十戶綠營汛兵家庭的生計問題。

  陳興旺在道光二十八年年末高升調走之際。

  謝斌和彭剛接手的是一個雖然不算富裕,但碼頭泊位齊全,公棧私倉完備的碧灘汛,甚至還發展出了定期前往潯州府城桂平的旬班(十日一班的定班航船)。

  雖說陳興旺有能力運營管理好一個幾百號人的小型沿江商汛,可他是否具備運營管理好的一個十幾萬人的巨型物資集散地,彭剛仍是心存疑慮。

  「陳興旺在聖庫幹得還不錯?」彭剛抬眼看向彭毅,問道。

  當初將陳興旺安置到聖庫,彭剛並不指望陳興旺能幹出什麼成績。

  只是看在陳興旺搭救了他老師劉炳文的份上,順手給陳興旺安排了件差事。

  「不錯是客氣的說法。」彭毅笑了笑說道,「他現在是我的左膀右臂,若非近來聖庫沒有進項,我還真捨不得把他推出去。他這個三個月來都在漢口負責征買糧秣,每次給他的指標,都能足額準時完成。」

  「將他安置到了聖庫後,也有快一年時間沒見過他了,讓他來見見我吧。」彭剛說道。

  漢口是湖北最大的商業市鎮,物資集散中心,其在湖北境內的商業地位甚至要高於漢陽和武昌。

  具體經營漢口,徵收漢口商稅的人選,不得不慎重。

  他必須要親自面試過陳興旺之後,再決定是否讓陳興旺嘗試著經略漢口,負責漢口的稅收。

  收到面見彭剛通知,正在漢口的陳興旺趕忙拾掇了一番,乘船前往武昌城的北王府面見彭剛。

  進入北王府之前,還不忘再整理一番儀容。

  儘管陳興旺不知道彭剛為為何突然召見他。

  不過北王親自召見,想來是大事,一定要給北王殿下留個好印象。

  「聖庫典糧官陳興旺參見北王殿下,北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步入西花廳,陳興旺撩起圓領袍的下擺朝著端坐於案牘前的彭剛叩拜行禮。

  「起來吧。」彭剛虛抬了抬手,示意陳興旺起身回話。

  「謝北王!」陳興旺謝過彭剛後起身,等待彭剛的問話。

  「你在漢口辦差三月有餘,你覺得漢口如何?」彭剛緩緩開口問道。

  「漢口是卑職平生見過的最大的商市,繁華異常。」陳興旺回答說道。

  「漢口有上八行頭的說法,你可知這上八行頭是哪八大行頭?」彭剛繼續問道。

  「漢口因商而興,上八行頭乃漢口利潤最為豐厚的八個行業,分別為銀錢(放高利貸)、典當、銅鉛業、油燭、綢緞布匹、雜貨、藥材、紙張。」陳興旺如數家珍地回答說道。

  在捐綠營把總之前,陳興旺一族是在潯州府第一大圩江口圩干私牙的,他對商賈之事本就興趣濃厚。

  在漢口採買糧秣軍需,免不得要和當地的行頭打交道,漢口的上八行頭,陳興旺還是有所了解的。

  有清一朝引導商業市鎮社會經濟的核心力量是各類行會,而非官府。

  牙行是經官府批准設立的中介機構,在特定區域或行業擁有官方特許經營權,乾的是壟斷買賣。

  牙行除了具有管理市場秩序,監督交易,調解糾紛的職能之外,還具有代征商稅,如牙稅的職能。

  牙行有著嚴格的准入制度。

  牙行、牙人需向官府申請執照(牙帖、牙紀),繳納保證金,定期更新並繳稅,方能成為官牙。

  與之相對的,無執照,遊走於黑灰色地帶的中介,則屬私牙。

  漢口上八行頭主導著漢口市場,想要把手伸進漢口,在漢口徵稅,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當地的行頭和牙行。

  「我殿若欲在漢口徵稅,當從哪裡開始?哪些稅又是大頭?」彭剛對陳興旺的表現較為滿意,微微點頭繼續問道。

  「當從重發牙帖和牙紀著手,漢口的牙行、牙人原來買的是偽清官府的牙帖和牙紀,如今殿下才是漢口之主,自當頒行新的牙帖和牙紀,征牙稅。」陳興旺侃侃而談。


  「於任何商圩商墟而言,牙稅都是重稅。就漢口而論,牙行的牙稅,典當鋪的當稅,入市商貨的落地稅是大頭,其餘稅種可暫緩。

  漢口乃湖北第一市鎮,我殿若能在漢口成功徵到稅收,給其他地方打個樣,日後在其他地方征商稅,阻力會小很多。」

  私牙家庭出身的陳興旺,對於怎麼拿捏牙行、牙人再清楚不過。

  牙行的身份是牙帖和牙紀給的,沒有官方背書,牙行、牙人什麼都不是。

  通過回答彭剛的這幾個問題,陳興旺已經明白了彭剛此番專程召見他為的是在漢口征商稅的事情。

  想在短時間內把北殿的手伸進漢口,最為直接有效的方法自然是對漢口的牙行進行重新洗牌,培植起一批能聽北殿話,能為北殿所用的新牙行、新牙人。

  面對彭剛的拋出的問題,陳興旺對答如流,思路清晰。

  彭剛對陳興旺的表現愈發滿意,心裡不由得感慨,小小的桂平縣當真是人才濟濟啊。

  「若讓你在漢口重發牙帖和牙紀,在過年之前徵到牙稅,你可能辦的到?」彭剛問道。

  說歸說,做歸做。

  彭剛雖然對陳興旺在這次面試中的表現比較滿意。

  具體能不能勝任管理漢口,負責在漢口徵收商稅的重任,還需歷練考核後再做決定。

  「給卑職一個稅警連,再給卑職幾個聖庫或者學堂里會記帳的小先生,若是過年之前卑職不能辦好這件差事,聽憑殿下處置。」陳興旺立下軍令狀。

  對於楊壎這位故人,彭剛還是想見一見。

  獲悉楊壎已經在黃梅縣獻城投降,交出了一個完整的黃梅縣。

  彭剛命侯繼用在正式接管了黃梅縣後派人把楊壎送到武昌城的府邸。

  侯繼用對楊壎還算不錯。

  楊壎雖然是清廷的知縣,侯繼用並未給楊壎上鐐銬,只是派人嚴加看管押送。

  飲食方面,楊壎當知縣時的大魚大肉肯定是沒有了,主食還是能夠管飽的。

  在一個排北殿士兵押送,乘船前往武昌的路上。

  抱膝坐在甲板上,吹拂著深秋涼意逼人的江風,凝望著長江兩岸蕭瑟的秋色。

  雖說對自己的前途命運充滿忐忑,但楊壎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至少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兩萬一千八百四十九兩利滾利的拉京債、對扣債、三敬債暫時不用還了,當然現在他這情況也沒法還。

  拉京債、對扣債、三敬債是每個不是巨富之家出身的大清官員躲不過的高利貸。

  拉京債是用於支付赴任路費、僱傭僕從、置辦官服儀仗的高利貸,通常為八扣九扣,加三利息。

  八扣九扣意為借一百兩實際到手八十兩、九十兩,利息按照一百兩本金計算。

  加三利息為年息在30%以上,利滾利迭加。

  對扣債為買官專項貸,用於支付捐官費用,及候缺期間在京生活費。

  對扣之意如借款四千兩,實得兩千兩,按四千兩還本付息。

  三敬債則為關係打點貸,三敬為別敬(離京赴任時向朝中官員告別禮)、炭敬(地方官向京官、上級冬季的孝敬)、冰敬(地方官向京官、上級夏季的孝敬)。

  三敬債為急貸,一般借三敬債的官員很著急使用這筆錢,故而三敬債利息最重,月息可達五分之高(年化60%),且需短期內償還。

  幾乎所有大清的官員,一紙委任狀背後,是無數張吸食民髓的高利貸網絡,楊壎也不例外。

  儘管楊壎已經算是其中的幸運兒,只排了七年的隊就買到了廣西潯州府桂平縣知縣的實缺,在桂平縣任上也撈到了三萬多兩銀子。

  奈何三債利滾利之下,楊壎現在身上還背著兩萬一千多兩的債務。

  至於楊壎上得了台面的收入,區區四十五兩年俸和一千二百兩養廉銀。這點錢連還利息的零頭都不夠。

  若論大清什麼產業最發達、最暴利、最穩當,答案毫無疑問是形形色色的高利貸。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楊壎終於來到武昌的北王府,見到了曾經在桂平縣的那位故人。

  「楊縣尊,別來無恙。」彭剛在日常辦公的西花廳接見了楊壎。


  楊壎是在彭剛造反前夕打通關節調走的,距今也才不過兩年的時間,楊壎除了這些天沒剃前額的頭髮之外,外貌上和在桂平時沒有其他明顯的變化。

  「昔為堂上官,今為階下囚。楊某乃偽清罪官,豈敢在殿下面前稱尊?殿下折煞楊某也。」楊壎心裡清楚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太平天國的北王,不是當初的那位桂平縣平在山的彭團董,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地說道。

  「楊知縣能為黃梅縣一縣百姓著想,主動獻城,棄暗投明,讓黃梅縣百姓免於刀兵之災。比沽名釣譽,拉著一縣百姓同自己陪葬的那些偽君子強多了。僅憑此舉,不論過往如何,當得起我一聲楊縣尊。」彭剛示意李汝昭攙扶起渾身抖得跟篩子似的楊壎,讓楊壎起來回話。

  彭剛起事以來遇到的地方官不是逃跑、就是舉家自盡、頑抗到底。

  似楊壎這般戰前就主動和平投降的,還是第一次遇到。

  「楊某是北王的階下囚,聽憑北王殿下發落,是砍是剮,絕無怨言。」楊壎雖然渾身戰慄不止,可說話咬字還算清晰。

  「罪不及家人,楊某隻求北王殿下慈悲為念,能饒過楊某的家人。」

  「我連陶恩培都沒殺,你比陶恩培那廝識時務多了,我為何要殺你?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弒殺之人?」彭剛沒好氣道。

  聽到連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彭剛都沒殺,楊壎身體抖動的幅度都小了許多。

  陶恩培當初可是帶著衡州府營勇死守衡州府府城衡陽,彭剛連陶恩培都不殺,確實沒理由殺他楊壎這個主動投降的黃梅縣知縣。

  「官場中盛傳陶恩培和劉作肅等人都是您殺的,看來都是對殿下的造謠抹黑。」楊壎長舒了一口氣,說道。

  「我不僅不殺你,還要賞你身新官袍穿。」說著,彭剛拍了拍手,門口的衛兵很快捧進來一套沒有補子的青色圓領大袖衫,一頂烏紗帽,一條素銀帶,這是彭剛命女營仿仿照前明官服樣式趕製出來的知縣官袍。

  待新官袍被捧進西花廳,彭剛對楊壎說道。

  「你且穿上試試。」

  楊壎不敢違抗彭剛的命令,只得脫了石青色對襟褂式的馬蹄袖清廷官袍,乖乖地換上青色的圓領大袖衫,戴上烏紗帽。

  楊壎穿上官服後,彭剛總覺得怪怪的,原來是腦後的辮子沒剪,遂命人拿來剪子,把楊壎的辮子給剪了。

  「順眼多了,這才有點漢官的樣子。」彭剛對楊壎說道。

  「你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你的帳房,是對扣債債主安插你身邊催債的吧?我已經讓繼用處置了,從今往後,你的債清了,不必再背債當你的知縣。

  我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當好官的機會,你的家人我會妥善安置在武昌,管他們吃穿,護他們的周全,你可願為我效力,當個好知縣?」

  楊壎貪歸貪,可至少給錢就辦事,彭剛對楊壎的印象沒那麼差。

  道光二十八年桂平縣水災,楊壎也控制過桂平縣的糧價,為災區籌過糧。

  儘管楊壎最終沒能將糧價打到正常年景的水平,可畢竟還是把糧價壓下來了一點,並非只知摟錢的無能之輩,多少說明楊壎還是想做事,有點手段的。

  彭剛願意給楊壎一個機會,將他打造成反正清廷官員的表率。

  至於楊壎能不能成為這個正面表率,起到榜樣作用,就看他自己的表現了。

  要是楊壎的表現不及預期,彭剛不介意將他的腦袋連同烏紗帽一起給拿了。

  我連辮子都讓你給剪了,還有的選麼?

  楊壎暗自腹誹道。

  不過彭剛非但不殺他,還給他一個堂堂正正,體體面面當知縣的機會,大出楊壎所料。

  「不知北王殿下要讓卑職當哪裡的知縣?」楊壎斗膽問道。

  「繼續當你的黃梅縣知縣,若黃梅縣知縣當的好,黃州府知府的位置還空著,日後給你換身緋紅色的官袍也無妨。」賞了官,彭剛問及楊壎黃梅縣的情況。

  「黃梅縣現有多少丁口田地?往年賦稅幾何?縣裡開支幾何?」

  彭剛專程讓楊壎來一趟,除了見見故人,授予官職之外。

  最大的目的便是當面詳細了解一番清廷縣級行政單位的賦稅情況。

  楊壎的官場生涯都在當縣官,又是較為有為的縣官,是回答這個問題的合適人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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