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玉蟬驚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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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玉蟬驚魄

  赤松觀檐角的銅鈴在夜風中叮噹作響,像是頑童晃動著滿兜銀錢。

  我蹲在褪色的蟠龍紋香案前,借著燭火擦拭玄冥子從後山叼回的血玉殘片。

  松脂燃燒的清香里,總混著股若有若無的奶腥味——這味道自打我們踏進道觀就縈繞不散,倒像是誰家坐月子的媳婦打翻了參湯。

  "喵嗚~"

  供桌上的黑貓突然抖了抖耳朵,它爪尖撥弄的玉屑在月光下泛起漣漪。

  那些碎玉隨著貓爪起落,竟在青磚上拼出半闕童謠:"玉蟬鳴,嗔魄醒,雙生子喲淚盈盈..."

  我正要伸手去撿,玄冥子卻猛地甩尾掃開玉屑,金瞳里映著桃木劍鞘上浮動的卦象。這祖宗總愛把重要線索當逗貓棒耍。

  "坎離易位!"

  劍身突然脫鞘飛向東北方,銅鈴應聲炸成齏粉。

  五帝錢綴成的劍穗在空中舒展如游龍,我舌尖剛嘗到鐵鏽味,玄冥子已經叼著玉屑躍上飛檐。

  它蓬鬆的尾巴掃落幾片青瓦,碎瓦墜地時竟擺出北斗七星的形狀——這貓兒怕是偷學了我的《紫微斗數》。

  九盞白燈籠沿著山脊飄搖而至,每盞都糊著泛黃的《往生咒》殘頁。

  浸透屍油的宣紙在夜風裡簌簌作響,倒像是誰家婦人晾曬的尿布。

  燈籠懸停在觀前古槐下時,磷火忽地暴漲,映出二十八具纏著墨斗線的玉俑——它們翡翠雕琢的面容與蘇青黛有七分相似,偏生嘴角都噙著抹邪笑,活像市集上捏糖人的老張頭使壞時的神情。

  "天地玄宗!"我咬破舌尖噴出血霧,腥甜氣息驚得槐葉簌簌而落。

  血珠觸及玉俑的剎那,樹皮突然裂開九道縫隙,露出內里猩紅的年輪。

  玄冥子炸毛躍上樹冠,利爪撕開的裂縫中滾出幾顆松果,沾著松脂的果實落地竟化作哭嚎的嬰靈,那尖細的哭聲倒讓我想起蘇青黛幼時換牙漏風的模樣。

  "貪玩。"我屈指彈飛嬰靈,黑貓卻已從樹縫中扒拉出九枚玉蟬。

  月光淌過蟬翼紋路,那些細密的溝壑竟與歸墟星圖的搖光位完全吻合。

  最前排的玉俑突然張口,混著產房慘叫的唱詞震得銅鈴齊鳴:"玉蟬泣血夜,嗔煞噬雙生——"

  桃木劍脫手飛旋的瞬間,玄冥子突然甩尾抽在我後頸。

  這記貓爪拍得我踉蹌半步,劍尖卻因此精準刺入玉俑眉心。

  翠玉崩裂時迸出大把松針,九條紅頭蜈蚣破俑而出,蟲足劃出的黏液在地面凝成母子連心咒的陣紋。

  我瞧著那歪歪扭扭的符咒直搖頭:"林懷山這手丹青,連城隍廟擺攤的劉半仙都不如。"

  "好俊的七星步。"我揉著發麻的後頸調侃,黑貓卻蹲在樹杈上優雅舔爪。

  它金瞳忽閃,看著我將降魔杵插入震位地縫。

  當地脈龍氣湧入四肢時,懷中的血玉殘片突然發燙——玉俑胸腔裂開的剎那,半卷《傀玉經》裹著襁褓布跌落,布帛上滲出的新血還帶著羊水腥氣,倒讓我想起蘇青黛出生時裹著的百家被。

  玄冥子突然躍下樹梢,毛茸茸的腦袋蹭過我手背。

  這撒嬌般的舉動卻讓我寒毛倒豎——每當它露出這種神情,定是發現了極兇險的物件。

  果然,黑貓叼著玉蟬鑽入槐樹裂縫時,尾尖特意掃過我的鼻尖,送來縷腐臭的陰氣,比王婆子臭豆腐攤的味道還要衝上三分。

  樹洞深處垂落的九百九十九道符幡正在無風自動,幡面用屍油繪製的生辰八字泛著油光。

  我捏著鼻子避開某道符幡下懸著的龜甲,那物件叮噹作響的聲音,倒像是蘇青黛幼時戴的銀腳環。

  最中央的青銅鼎突然嗡鳴,鼎中浮沉的二十八顆琉璃心讓我胃部抽搐——每顆心臟連接的臍帶末端,都繫著塊刻有生辰八字的桃木牌,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活像我們七歲時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拉的塗鴉。

  "五雷速發!"我扯斷三根肋骨擲向鼎身,骨茬燃起的青火中浮現出駭人畫面:林懷山將玉蟬塞入接生婆口中,那老婦的慘叫竟化作翡翠碎屑紛飛。


  每具玉俑成型時,蘇青黛的魂魄便多出道裂痕,就像我們幼時摔碎的青瓷碗,阿娘總會用米漿細細粘好,說碎過的瓷器盛飯更香甜。

  鼎中騰起的黑霧裡,九具玉傀手持哭喪棒破霧而出。玄冥子突然躍上我肩頭,溫熱的身軀驅散了些許寒意。

  它甩尾劈開最近的玉傀時,翡翠碎屑竟在空中拼出江心島煉魂鼎的輪廓——蘇青黛的"哀魄"正被青銅鏈貫穿琵琶骨,那鎖鏈摩擦聲與黑貓喉嚨里的呼嚕聲奇妙地共鳴著。

  我忍不住戳它肉墊:"你這呼嚕打得比西街鐵匠鋪的風箱還響。"

  "乾坤借法!"撕開道袍的剎那,心口儺紋引動的雷火吞沒黑霧。

  第七道骨紋浮空時,槐樹突然炸裂。我們跌入倒置的青銅殿的瞬間,玄冥子用尾巴纏住我的手腕,借力躍上殿頂垂落的人魚膏燈。

  炸開的火星里,它金瞳映出地面二十八具童屍投出的北斗陰影——那斗柄指向的方位,分明是幼時我們偷藏麥芽糖的牆洞。

  童屍齊聲唱喏的戲腔震得膏燈接連炸裂,飛濺的燈油在半空凝成儺面圖騰。我揮袖擋開灼熱的油星,袖口卻沾上股糖炒栗子的焦香。

  玄冥子突然弓背炸毛,衝著玉脈深處的豎井發出低吼。九口豎井傳來的鐵鏈拖曳聲里,竟夾雜著貨郎搖撥浪鼓的咚咚響。

  "太上台星!"降魔杵刺入巽位岩縫時,杵身裂紋滲出的心頭血在地面繪出星斗軌跡。玉脈沸騰的轟鳴聲中,九條纏著經幡的陰龍破石而出。

  最凶煞的那條龍爪上卡著的八卦鏡,鏡面缺損處滲出的翡翠血淚,顏色竟與蘇青黛及笄那年用的口脂一模一樣。

  桃木劍引動的天雷劈中龍身時,電光中顯化的暴行讓我喉頭髮緊——林懷山在產房布下的七煞鎖魂陣,每道陣紋成型都伴著蘇青黛的右眼黯淡,就像我們兒時玩的捉迷藏,她蒙著眼數數時睫毛顫動的模樣。

  "哥哥..."殘魂的呼喚混著龍吟傳來,玄冥子突然用肉墊拍打我的耳垂。這祖宗定是嫌我分神,畢竟它最煩人哭哭啼啼。

  扯斷最後三根肋骨時,我故意將骨茬拋向它頭頂,卻被這機靈鬼甩尾擊向震位。

  骨茬燃起的青火凝成奎木狼星,倒映在黑貓的瞳孔里,竟像是偷喝了桂花釀的醉漢在打拳。

  雷光劈中玉脈核心的剎那,玄冥子突然躍入裂縫。

  它叼出的青銅盒長滿青苔,盒蓋紋路活像城南李記糕點鋪的綠豆糕裂紋。

  玉蟬振翅的清鳴盪開陰霾時,我忽然瞥見蟬翼上的赤松觀全景圖——飛檐下分明掛著我們去年端午系的艾草香囊。

  晨光染紅殘破飛檐時,玄冥子正蹲在瓦礫堆上梳理毛髮。

  它爪下碎玉拼出的童謠新添了半句:"玉蟬鳴,嗔魄寧,雙生子喲笑盈盈..."

  山下早點鋪騰起的炊煙裹著饅頭香飄來,黑貓忽然扭頭沖我"喵"了一聲,尾音拖得老長,倒像極了蘇青黛兒時討要糖人的腔調。

  我揉著空癟的胃袋苦笑,這饞貓定是嗅到了炸油條的香氣。

  當第一縷陽光掠過它金瞳時,那些翡翠碎屑突然折射出七彩光暈——恍惚間,我似乎看見六歲的蘇青黛舉著麥芽糖追著黑貓滿院跑,糖稀沾在玄冥子的尾巴尖上,在夕陽下亮得像團跳動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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