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肯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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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後所東北角外,兩百多清軍騎兵正從城壕外緩慢馳過,魯先豐舉著遠鏡,從兩個長牌之間的縫隙中觀察著清軍。

  這一支清軍沒有旗幟,魯先豐看不出他們屬於八旗中哪一支,從人數看來,估計是一個甲喇。

  清軍是兵民合一的體制,普通動員時,常見的抽兵大概是每牛錄抽六十丁,這種方式對生產活動影響最小,如果是要入邊這樣的大戰,會抽到一百丁以上,整個清軍的體制就轉入戰時。這次圍攻錦州大概還在普通動員階段,一個甲喇除去生病受傷的,大概就是兩百多人。

  跟勤王的時候比起來,魯先豐今天所見的清軍更加肆無忌憚,這兩百多騎兵就敢在上萬明軍駐守的中後所外遊走,不斷對城牆上密集的明軍挑釁,絲毫沒有把這個關外重鎮放在眼中。

  明軍在各地修建的城池中,都按照駐軍等級有不同規制,現在的關外各城中,錦州、前屯和寧遠都是衛城,城周在五里有餘,千戶所城池的規制則是三里,關外的中前所、中後所、松山、塔山均為這個規格。

  東虜占據遼東後,遼西的戰略地位凸顯,孫承宗和袁崇煥都對遼西城池進行了加強,中後所也進行了強化。

  改造後的中後所城周三里一百七十步,城牆基座厚達三丈,城牆頂部寬度一丈二尺,四座城池均建有瓮城。

  整個中後所的防禦設施,並非只有中後所城池本身,在周圍還有一些附設的輔助設施。北面一里的教軍場是其一,校場周圍有壕溝等設施,裡面駐軍的時候可以協防城池北牆,在南門外有一座城周一里一百步的廂城,裡面可以駐軍,並與南門互相支援,這一點在關外八城中也是獨特的。除了這兩個固定設施,在東西兩門外還修築了土牆,這些設施都可以阻止清軍直接攻擊城門。

  中後所東北角這一段城牆近期傾塌,還來不及維修,今年的旱災造成護城河水源枯竭,清軍可以直接攻擊傾塌的位置,這裡成了中後所防守隱患。

  在清軍到來之前,明軍在城下挖掘壕溝搭建土牆,護城河和城牆之間有幾丈的距離,大部分的城壕也不會貼著城牆,以免城壕漲水的時候帶走周圍泥土,引起城牆基座坍塌,陣地就設在這裡。

  這個城下的陣地中,部署了上百名步兵,並乾涸的城壕中挖出攔馬溝,設置了各種障礙,但曹變蛟還是不放心,增派鐵騎營步兵防守,並將新到的炮兵放到了此地,除此之外還有三十名自生火銃銃手,這些銃手以前就是用鳥銃的,簡單教授之後,就能自行裝填彈藥。

  那五門銅炮部署土牆後,長牌擋在炮口前,這種長牌可以遮擋步兵全身,面積比較大,在壕溝的土牆後完全遮擋了炮身,從清軍的角度是看不到的。

  魯先豐在長牌間用遠鏡觀察,其他士兵也在從各自面前縫隙中觀察清軍,陣地中氣氛有些凝重。有些臨近的鐵騎營炮手轉頭過來,小心的打量著這個將官,對他手中的長筒子滿是好奇。

  城外的清軍也發現了這個傾塌的位置,他們的隊列停頓下來,領頭的幾個將官正在一起商議,不時朝這邊指點。

  魯先豐沒有看到旗幟,將遠鏡收了起來,三截的遠鏡收縮成一段,又引起附近士兵一陣議論。

  「魯隊長,這些韃子不會來攻城的。」

  魯先豐轉頭看過去,是那個疤臉的炮兵把總,當下點頭道,「我贊同周把總所說的,他們沒帶步兵,也沒帶器械,而且他們沒有穩定糧道,不是來攻城的,他們一是哨探,二來是看有無破綻可用,第三是壞我軍心。」

  周把總看了看周圍的陣地,步兵都比較緊張,轉頭對魯先豐問道,「韃子進攻王莊的時候,你可在那裡?」

  「在下在莊北防線。」

  周把總哦了一聲,「莊北那個炮組,是我帶出來的。」

  魯先豐連忙道,「難怪那個炮組都是好漢,原來是周把總帶出來的。當日韃子突然穿過煙霧,來的全部都是白甲,很快就衝破陣線,他們拉著炮退到牆邊,一發霰彈打死五六個白甲,我受傷暈過去之前,他們在裝第二發,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才知道那個院裡只活下來三個人,炮組都死在炮邊,最後一發炮都裝填好了,沒來得及打出去。」

  周把總滿臉都是燒傷過後的疤痕,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情緒,他抬頭看了看魯先豐,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魯先豐還想勸解一下,旁邊一個安慶炮手道,「韃子過來了。」

  他抬頭看過去,只見三十多名清軍正在騎馬往這邊靠近,陣地內有些騷動,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不許打放!」


  周把總的聲音沙啞而沉穩,魯先豐也往火銃手那邊走動,口中大聲喊道,「我說開擊錘才許開。」

  自生火銃手都緊張的盯著他,魯先豐一邊叫喊,一邊快步走到鐵騎營步兵把總身邊,低聲跟他商議了幾句,通報火器的發放的安排,更重要是安那把總的心。

  魯先豐扭頭回來時,抬頭往城牆上看了看,附近牆上的士兵都在朝下張望,能看到鳥銃和弓箭,但沒有什麼大炮。

  突然城南方向轟一聲巨響,正在靠近的清軍立刻停頓下來。

  魯先豐對這種炮聲有點陌生,連忙轉向周把總,周把總立刻對他道,「紅夷炮。」

  此時城東方向也響了一聲,魯先豐仔細聽過,炮聲和方才類似,應該也是紅夷炮。

  他們到達的時候已經看過,中後所這裡確實有紅夷炮,但全都在各個城門,城門是進攻方的重點,即便部分城牆失守,但只要城門仍在控制中,進攻方投入兵力的速度就受到限制,很容易被守軍反擊打退。

  雖然無法看到全局,但通過這兩聲火炮,魯先豐可以知道其他幾個方向也有清軍,數量應該也在數百,估計中後所周圍該是一個旗的清軍。

  在魯先豐看來,這些清軍完全沒有進攻城池的能力,是沒有必要動用紅夷炮的。明軍希望通過紅夷炮嚇阻對方,不過試探明軍火力強度也是清軍目的之一,他們通過深入關寧防線的襲擾,偵察明軍的兵力部署和作戰意志,以獲得整體戰局的態勢。

  東北角這個位置沒有紅夷炮,那些清軍停頓了片刻後,又繼續向前推進,他們各自手執步弓或騎弓,還有部分拿著鳥銃,看樣子準備進入射程。

  魯先豐看到清軍白甲進入七十步左右,突然有點緊張起來。按說他都參加過勤王,跟清軍正面交鋒三次,其中兩次獲勝,對名震天下的韃子兵應該沒有恐懼感了。

  但王莊的時候全副武裝,周圍都是裝備精良的同袍,現在卻都是陌生的邊軍,這些步兵裡面有綿甲的都很少。

  周把總的聲音平穩的喊道,「不許打放。」

  安慶的炮組每人負責一門炮,各自站在炮後,魯先豐吸一口氣,把緊張感略微壓下去,伸手在鞓帶上摸了一下,確認了腰刀和短銃都在,然後看向後面的火銃手。

  他們的自生火銃都是裝填好的,至少第一輪射擊並不擔心。

  抽調來的鐵騎營步兵普遍瘦弱,夏天的軍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此時都蹲在土牆後,眼睛看著周圍的安慶軍官。

  外面嘣嘣一陣震響,嘭嘭悶響中長牌震動起來,接著周圍落下零星的弓箭,插進土中發出噗噗的聲音。

  陣地中隱蔽的步兵翻出盾牌和門板,紛紛躲在後面,很快有人受傷,陣地中慘叫聲開始出現。

  「不許打……」

  周把總話音未落,城牆上砰砰一通亂響,魯先豐抬頭看去,上面白煙瀰漫,幾門將軍炮也噴出白煙,跟著弓箭朝著城外亂飛。

  城下陣地中的步兵受到影響,紛紛朝外打放,陣地中震耳欲聾,連周把總的聲音都完全被淹沒。

  自生火銃士兵在慌亂中也參與射擊,城上城下中全是白煙,連視野都模糊了。

  長牌後面的五門小銅炮還沒有射擊,因為點火的火繩都在安慶炮手手中。

  魯先豐罵了一句,從縫隙中觀察著對面的清軍,除了前面三十多清軍外,後面又衝出近百騎,要趁著明軍射擊後的混亂進攻這個小陣地。

  前面三十個清軍已經衝到護城河邊不遠,陣地中有些步兵驚恐的大叫,跳出土牆沿著城牆逃走。

  魯先豐心中很確定眼前的清軍無法攻克中後所,甚至根本不會越過城壕,他們只是在恐嚇明軍,希望這個小陣地自己潰散。但心中仍非常緊張,不由伸手把短銃抽了出來,拇指放在擊錘上,好隨時掰開。

  他眼神盯著蹲在兩面長牌後面的周把總,城牆上明軍仍在胡亂射擊,陣地中有人驚恐的叫喊,那周把總卻像全然未聽到。

  對面的清軍靠近了護城河,當先的幾個白甲兵已經下馬,最前面一個甚至到了河岸邊緣。

  模糊的視線中,周把總把手緩緩舉起,長牌後面的幾個炮組都死死盯著他。

  在魯先豐的注視下,周把總終於把手一揮,幾面長牌同時被扯開,露出了後面的五門銅炮。

  陣地中白煙未散,清軍的視線也受到影響,他們完全沒留意到幾個微小的炮口。


  五門銅炮幾乎同時噴出白煙,炮車跟著後退,陣地中巨響連連。

  魯先豐的視線完全被遮擋,周把總叫喊一聲,幾個安慶炮手迅速集結到一門炮後,開始飛快的裝填射擊,猶如精密的機器般配合,火炮快速的射擊霰彈。

  周圍的鐵騎營士兵呆呆的看著,直到安慶炮組打完六發,炮聲才停頓下來。

  魯先豐撲到土牆邊,伸手揮開面前的白煙,只見對面的清軍已經亂成一團,護城河外地面倒著幾個白甲兵,正在地上慘叫著掙扎。

  此時對面幾聲叫喊,接著清軍有人開始去拖受傷的白甲,但場面還比較混亂,仍有白甲無人照看。

  突然眼角有人影閃過,魯先豐轉頭看去,只見一名乾瘦的鐵騎營步兵跳出土牆,蹦跳著越過乾涸的城壕,飛快的爬上對面,拉住最近一個白甲兵就往回拖。

  那白甲兵大聲嚎叫著,那明軍兩手拖著白甲兵,任由清軍掙扎就是不防守,

  對面的清軍也回過神來,紛紛抽出弓箭射擊,那明軍肩膀中箭,他身體一震,兩手仍拖著不松,兩腳用力往後蹬,逐漸靠近了城壕邊緣。

  附近的明軍大聲叫喊打氣,那明軍腦袋一揚,一支箭刮過他額頭,頓時血流滿面,他毫不理會,猛地大喊一聲,兩腳用力一蹬,拖著白甲兵一起從城壕邊緣翻滾跌下。

  中後所城牆上下一片歡呼,追來的清軍不敢再靠近,他們沒人能在明軍的攻擊下再把一個白甲拖上去,特別剛才爆發了那麼猛烈的火力。

  清軍匆忙查看另外幾個受傷的白甲,最後只扶起一個受傷最輕的狼狽逃走,另外幾個都放棄了,又兩匹馬都沒來得及騎走。

  一群鐵騎營士兵跳下乾涸的河床,將那受傷的明軍和白甲一起拖上岸來,軍官過來查看過白甲兵,立刻派人去城裡奏功。

  城牆上下陣陣歡呼氣氛熱烈,周把總過來對魯先豐道,「這些邊軍肯戰,打好了咱們能贏。」

  魯先豐點點頭,轉頭看著那些正在撤離的清軍,口中輕輕道,「邊軍肯戰,那為啥每次都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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