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六章 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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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三年二月十一日,英山縣西面的聚悅門內,成排的步火營士兵正在入城。

  周琛他們到達英山後,就直接駐紮在縣城,因為這裡沒人,有殘留的房屋可以改造成營房,還有土城可以作為營牆,正好作為控制英山地區的基地。周琛他們這個局住在學宮,就在縣衙旁邊,建築普遍比民居大,條件算比較好的,但是很多被燒毀了,只能在頂上臨時搭建雨布。

  他們剛完成近郊巡邏返回,以防止有流寇埋伏在附近。按照安慶營操典,在有威脅的地區紮營,這類巡邏是每天都要進行的,在軍隊到達駐地之前,哨騎就會確定周圍的風險區域,特別是那些容易隱藏的地方,紮營定之後,千總部規模應當派出局級部隊在這些地區巡邏,敵人如果想要夜襲,就只能在更遠的地方潛伏,這樣他們夜間行軍距離會延長,難度也就大大增加了。

  好在今天並沒有碰到流寇,城周圍還算清淨。

  英山縣城是比較理想的軍隊駐地,但實際上作為城鎮十分殘破,英山與安慶地區的命運相連,在崇禎八年那次大舉入寇中,流寇從南直隸西北方進入,橫掃北部後轉向安慶。

  安慶的潛山、太湖、宿松被攻克後,流寇從太湖進入山區,英山縣城是山區的交通樞紐,自然成為了他們的目標。

  英山縣有一道土牆,也只是比安慶的三個縣城稍好,但不足以抵擋龐大的流寇軍隊,被攻克後同樣燒殺一空。

  山區地瘠民貧,遭受寇難之後的恢復更加緩慢,更沒有民力財力可以修建城牆,朝廷也沒有兵力可以部署在這個偏僻的地區。

  新的高知縣來了之後,請求將縣城搬遷到更好防禦的地方。

  他比朱家相幸運的是,朝廷同意了搬遷,英山縣城遷往舊址北方的章家寨,縣衙也就跟著過去,反而比太湖、潛山相更安全一些。

  這個章家寨建在一個山上,整體四邊陡山頂平,官民一起建了個周圍三里的寨牆,依靠地形抵抗住了流寇攻擊。

  這樣整個舊縣城就空了下來,流寇和官兵往來的時候,都喜歡駐紮在這裡。

  長期在英山地區活動的主要流寇是革里眼、左金王、馬守應等營頭,還有一些依附於他們的小營頭,總體規模不能與西營和曹操相比,依靠搶掠周邊可以維持生存。

  與歷史上不同的是,安慶出現了一支強大的官軍,宿松戰役之後,整個英山南部就無法立足,要出山搶掠安慶很難,流寇丟失一個重要的錢糧掠奪區。

  甚至安慶營還不斷入山進剿,幾次入山都是直攻縣城,打亂流寇的聯絡和物流,有些山區南部的寨子剛建立不久,安慶營就來攻打,流寇只能放棄後撤退,流寇無法再靠近安慶的地區形成據點,這樣後續要出山搶掠就需要長途跋涉,力度和頻率都會大幅降低,這也正是龐雨不斷派兵進山清剿的目的。

  只是英山本地無法供應錢糧,駐軍稍多之後,後勤維持艱難,一般駐紮不超過一月,便只能撤回安慶。

  但即便如此,也嚴重打擊營山地區流寇的實力,英霍山區的流寇規模遠不如原本歷史那麼龐大,西營復叛之後,部分小營頭已經投靠過去,離開了山區。

  縣城沒有朝廷兵馬支援,縣衙就只能留在城北八里的章家寨,每次安慶營來的時候,山寨中的百姓才能夠乘機獲取一些補給,安慶營一走,流寇立即又返回縣城,縣衙就在此被封堵在山區裡面,不但物資獲取困難,就連與外界傳遞消息也十分艱難。

  但這次有所不同,安慶三個千總部大軍壓境,迅速驅逐了從安慶到縣城的所有流寇,輜重隊和大量民夫隨之到達,開始在英山縣城興建據點。

  英山縣城的舊址有一道土城,城高一丈二尺,寬五尺,城周三里,實際要更長一些,因為東南角以西河為屏障,沒有修建城牆。

  由於城裡完全沒有居民,所以整個縣城都成了兵營,五個城門也變成了營門。

  步火營是從西門入城,到了學宮前面停下,百總喝令一聲,全局士兵都坐到地上休整。

  周琛放好槍,抬頭時正好看到一群人從旁邊的縣衙出來,當先的是王增祿,一個身穿文官服的人跟在他身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王增祿正式職務是營官,但同時又是安慶防區主官,比一般的營官等次要高,在安慶營內部稱為中協副鎮,是這次領兵的將官。

  王增祿走出縣衙,往學宮這邊走了一段,那文官一直在跟他說話,王增祿剛好在步火營面前停下,他轉身對那穿官服的人道,「高知縣說的在下也明白,流寇進入河南後,英山縣就沒太平過,去年賊營復叛,到處都缺兵,英山這裡不出餉不出糧,沒一個官兵營頭願意來,確實比他處更艱難。咱們安慶營的名聲,高知縣你也是知道的,各處地方都盼著我們去,龐大人沒有應承,之前幾番入山,高知縣想盡辦法,多番籌措支應,龐大人也是賞識的,再者是顧念著英山與安慶的鄉鄰之誼,這次才能派駐大軍入英山。」


  那個高知縣神態恭敬,對著王增祿頷首,「謝過龐大人高義,王將軍是能征慣戰的宿將,此地情形早已詳查,但下官還是忍不住多說幾句,英山苦賊久矣,崇禎八年被難以來,凡縣城內外焚滅一空,殘餘百姓不敢歸家只能偏居山寨,一旦賊寇盤踞縣城,頓時道路斷絕生計無著,寨中耕種不足全寨所需,只能在山下耕種,可恨每次山下成熟,賊子便先就來收了,寨中米豆鹽菜無一不缺,每年餓死的人不下百數,就是代百姓跟龐大人和王將軍懇求,跪求大軍長駐英山,將山間群賊清剿一空,我百姓方有安居的指望。」

  王增祿遲疑了片刻道,「龐大人給我等令信,確實是驅逐流寇,沒說定要長駐,但也給了王某便宜行事的權力,龐大人說若是地方支應得力,也可駐紮於此地,既為英山保境安民,亦可護衛安慶,方才高知縣說的英山悽慘情形,龐大人也是知道的,既是百姓懇請,在下奏報龐大人,儘量久留些時日。」

  那高知縣連連作揖,王增祿沒有還禮,逕自對他道,「大軍入駐此地,所需錢糧巨萬,高知縣該知,現下客軍所在,本色皆由地方所出,龐大人體諒英山土地貧瘠民力不支,就免去本色一項,還另給英山百姓一個好處,縣城此地要興建營盤,需要許多勞力,寨中百姓都可來干,龐大人管飯還給工銀,幹得好的,山地營還可以招募入營兵。」

  高知縣神色激動,就差跪下去,周琛等人隔得不遠,坐在地上呆呆看著幾人,步火營的人都出自底層百姓,以前遇到衙役下來催繳都嚇得全身發抖,知縣大人更是尋常難見到,真要見到就是被抓上縣衙比較錢糧,更是百姓最怕的事。

  眼前這個知縣卻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人看起來又黑又瘦,官服雖然還算洗得乾淨,但穿著像大了一號,烏紗帽補子上的五彩鴛鴦圖案不知被什麼掛掉一塊,用的黑線補上的,大概那山寨裡面連彩線都沒有,弄得官服看起來也像山寨的。

  反而王增祿說話像是在吩咐手下一般,高知縣躬著身體,面對王增祿的神態畢恭畢敬,更沒有因為周圍人多而尷尬,他的全部精力都在王增祿身上。

  「另外縣城內營伍眾多,若是百姓間居其中,不免割裂營地,兵馬調動不便,剿清山區流寇之前,除了縣衙回城辦事外,百姓不得回城,還望高知縣跟各寨的百姓分說明白,勿要耽擱兵馬戰防,那是耽擱了他們自家。」

  「下官理會得,英山百姓最是通情理,不會讓人擾了大人。」

  王增祿點點頭,跟那高知縣邊說邊走,那知縣此時才有空打量周圍的士兵,但他對坐在地面的步火營看也不看,就光看那些親兵二營的人,特別是穿鎖子甲的,那環扣一個個磨得光亮,看起來很是威風。

  大概在高知縣的眼中,地上這一堆步火營比他更加灰頭土臉,確實沒什麼好看的。

  街邊地上的步火營都偷偷看那些當官的,周琛目送那知縣離開,突然感覺知縣不是個官了,一點也不嚇人。

  他正想跟旁邊的魯小馬說話,前方百總大步走到隊列前面喊道,「步火營一營一總千總將令,明日親兵營開始清剿縣城周邊,我們與山地營去剿往西的各處流寇山寨,把他們趕到湖廣去,明日先剿第一個寨子,距縣城二十里,我們局攻西牆……」

  ……

  石牌鎮騎兵營營地,密集的騎兵在校場列隊,騎兵都下馬站在坐騎旁邊,各個營伍的旗幟在隊列上飄動,旁邊停著上百架馬車。

  騎兵營已完成合練的共三個司,第四個司仍在操練中,共編組為兩個千總部。這次調動了大部援剿湖廣,並搭配一個輜重千總部提供支持。

  從上次前往襄陽援剿之後,安慶營的軍隊時常往來於湖廣這條道路,由於平賣平賣給現銀,已經在各地建立起名聲。

  在內地行軍的時候,草料和燃料主要依靠商業提供,沿途設定了補給地點,輜重營的部分平常不需要用,主要用於應急和快速進攻期間的補給,提高騎兵攻擊的爆發力和持續性。

  小娃子戴著草帽,站在旁邊馬夫的隊列中,老頭是正式的獸醫,歸屬千總部的後勤贊畫管轄。

  這個後勤贊畫不但管轄錢糧,也管轄獸醫、醫官、裁縫、木匠、鐵匠、火兵、馬夫、民夫等等後勤人員,在騎營裡面算個要害職位。

  小娃子常年在騎營幹活,但不歸屬營伍內部,類似為營地提供後勤服務的外部人員,也從騎營領工食銀。

  這次騎營走得遠,需要大量後勤人員,參加的馬夫除了工食銀外,每月多一兩的作戰補貼,老頭把小娃子也帶在一起,兩人共用一輛騾車,上面載著兩人要用到的九針、小尖刀、烙鐵、蹄鏟、蹄刀、修蹄器、夾板、灌藥壺、藥搗、保定繩、鍘刀、料兜、抹布、鹽、毛刷、水桶、剪刀、蹄鐵、趕蚊拂塵、草藥等幾十樣工具,還有兩人的個人生活用品,車架上滿滿一堆。


  這些工具還僅僅是獸醫和馬夫用到的,其他木匠、鐵匠也有很多為馬匹服務的工具,騎兵的後勤複雜度比步兵高得多。

  騎營在較場列隊,各局的主官都不在,此時正在中軍軍議。

  此時旁邊傳來一陣咳嗽,小娃子連忙轉身過去,幫曾老頭拍了幾下,「爺你坐到車架上歇息一會。」

  曾老頭喘息兩口後擺擺手,「人家有規矩的,不許坐車架上,一會軍官都要來,看到了不好。」

  小娃子輕輕拍著老頭的後背,口中一邊問道,「爺,我們去湖廣打哪個營頭。」

  「哪個營頭都打。」老頭揉了揉皺巴巴的額頭,「咱們安慶營這麼多人馬,全都調出去了,那些流寇這次怕逃不掉了。」

  小娃子沒說話,但也沒反駁,石牌這裡的人馬調走了一大半,各營都在準備開拔,鎮上的人少了一多半,聽騎營的人說其他駐地的也在調動。

  小娃子不知道安慶營到底有多少人,但營頭是不少的,小娃子在騎營裡面,聽得消息也多,大致知道很多營伍進了山區,還有桐城方向也在調動,而騎營是往湖廣走。

  跟著西營打了許多年,都是只有一個近期搶掠目標,但小娃子這次能感覺到,安慶營似乎有一個統一調度,軍隊是圍繞山區展開的。

  騎營應該是這個統一調動的一部分,小娃子自己進過英山幾次,直到裡面的營頭,大營頭有革里眼、馬守應這些有名的,但都比不過西營。小娃子也不覺得他們打得過安慶營,多半會被從山裡面趕出來。

  小娃子突然道,「我們是去湖廣堵山里出來的營頭。」

  老頭呆了一下,偏頭看看小娃子,「娃子你咋知道。」

  「一定是的,那些步營去山裡,把革里眼他們往山外趕,我們這一路步騎都有,在湖廣只要堵住,騎營這麼多人,革里眼他們活不成了。」

  「這打仗的事,龐大人他們會操心,我們把馬管好,跟著走便是。」

  小娃子嗯了一聲,此時街道上一陣蹄聲,一群軍官騎馬從中軍趕來,分散趕往各自的營伍。

  第一總遊騎兵局陳百總的停下,目光掃過面前的隊列,小娃子下意識的埋下頭,只聽那軍官大聲喊道。

  「遊騎兵,又要打仗了!」

  這一片隊列中的眾人齊聲歡呼,小娃子微微抬頭看過去,他在騎營作馬夫久了,早就知道這些人是遊騎兵,裡面成分複雜,既有南方的驛卒、遞夫、馬夫、頭口商,內地官軍投靠過來的的夜不收,也有北方來的邊軍,宣大、陝西三邊、遼鎮的都有,甚至蒙古人都有十多個了。

  小娃子也不驚奇了,因為以前跟邊軍打仗,蒙古人不是沒見過,況且在石牌連紅夷都看慣了,他們也在協助操練騎兵。安慶營似乎在北方還有招募點,這一年間還陸續有北方夜不收到達,兩個千總部的遊騎兵數量在四百左右。

  這在以前看來,就是九邊的四百家丁,是一股強大的機動兵力,尋常時候西營也不敢跟他們正面交戰,只能在合適的時機伏擊。

  而現在這四百人比家丁更好鬥,小娃子只看他們裝備,就知道戰力遠超九邊,但仍只是安慶騎營的一部分。比起小娃子最先見到的那支安慶營,目前的安慶營已經大不一樣,光是石牌就有上萬的部隊,步火營調動後空了幾天,馬上又開始招募新營,隊伍形態也面目全非。

  以小娃子所知,無論官軍還是流寇,最操心的就是錢糧,各營的月餉從來沒聽過拖欠,而且從未出現過供應問題,這裡本就是米豆產地,以前周邊的稻米從這裡出江買去江南,現在直接在本地就消耗了,還有源源不斷的船隻從各處運來草料、器械、商品。

  騎營從沒短少過米豆,只是近期斷了兩次草料,聽說是曬料的地方出了亂子,小娃子他們不得不把馬匹拉到遠處去吃青草,青草的消化時間比乾草料長很多,最後耽擱了兩個半天的訓練。

  眼前較場上的騎兵是安慶騎營的主力,石牌的騎兵營在九月就達到了兩千,十月又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招募,現在兩個千總部的人數已經湊齊了,但有一個司還沒有完成操練,規模在持續擴大。

  小娃子要提供後勤服務,跟著騎兵外出就行了幾次長途操演,按小娃子最初看來,那些新募騎兵騎術都不佳,最多算是會騎馬,距離騎馬作戰差得很遠。

  但安慶營的訓練強度很大,就算馬匹休養期間,騎兵也需要在木鞍上訓練上下馬,一些騎乘馬也被用來練習騎術,後勤得到充分保障的情況下,訓練速度遠超小娃子的想像,三個月後新募騎兵已經有模有樣,似乎騎兵也並非那麼難練。


  那軍官又揮手喊道,「我們這次去湖廣,把那些殺人放火的賊子都宰了!」

  遊騎兵又齊聲呼應,周圍騎兵都在動員,較場上一陣陣的吶喊此起彼伏。

  百總一聲暴喝,「遊騎兵!」

  前面隊列中遊騎兵齊聲高呼,「踏白去!」

  接著幾聲短促的銅號,眾人歡呼怪叫聲中,百總領著隊列當先往營門而去。

  小娃子忍不住抬起頭,從草帽的帽檐下看向那些游騎,楊光第經過的時候還朝老頭揮手。

  一隊隊的騎兵陸續出營,第一總走完後,後勤隊開始出營,鎮撫兵在營門指揮,成串的馬車拖載著無數的工具米豆依次出營。

  終於輪到老頭,小娃子把鞭子亮了一下,不需要打到身上,騾子已經知道意思,自己便開始邁步,車架跟著動了。

  在營門的時候,有贊畫已經在那裡,衛兵不需要點牌,車架逕自出門,營門外道路兩邊擠滿了人群。

  人們朝著隊伍中自家的親友揮手大笑大喊,還有邊哭邊叫的,人群中一片喧鬧。小娃子沒有去看人群,因為沒有人會朝他喊,坐在車架上的老頭就是他唯一的親人。

  沿著石牌鎮的街道行走,整個街道都被叫喊聲淹沒。

  隊伍走的不快,到了婆子墩跟前,小娃子心頭突然跳了幾下,轉頭往巷子裡面看了一眼,他和老頭的房子已經上了梁,整個架子搭好了,幾個工人在開始砌牆,地面上的磚塊不多。

  一般人家是自己買磚,以防止包工頭亂報數,老頭和小娃子都要上班,沒有那麼多閒功夫,只能包給了匠頭。這磚塊是硬通貨,特別在石牌比較緊缺,匠頭一般只會帶來當天的量,以防晚上被人偷了。

  靠街一邊的院牆已經砌了一半,那院子雖然小,但總歸是個院子。

  旁邊傳來老頭的聲音,「下次回來,就能在家過年了。」

  小娃子嗯了一聲,一直偏頭看著那個快完工的家,片刻間已走過街口,砌磚的院牆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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