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二章 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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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子交出來!」

  「姓譚的滾出來,今天不把孫婆子找到,額跟你拼命!」

  婆子墩的磚瓦房外人頭涌動,成群手執棍棒的婆子圍在門外,不停的發出嘈雜叫罵著。

  屋內也擠滿了人,袁婆子站在最前雙手叉腰,雙手袖子卷得老高。

  瘦小的譚癩子已經退到牆角,由於進來的婆子太多,將桌子擠到了牆邊,譚癩子不由把桌子拉了一把,好歹擋住了一個方向。

  袁婆子叉著腰吼道,「銀子在哪裡!滿墩的銀子都沒了,幾百個人吃啥用啥!」

  說話間袁婆子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朝著譚癩子怒吼的時候,口水如同噴霧一般朝著譚癩子射去。

  此時看到高壯的袁婆子還要過來,想要拿個東西在手上,周圍連個板凳也沒有,倉促間見桌子有兩根筷子,慌忙抓在手中,旁邊還有個吃空的盤子,也順手拿住,心頭略微安穩一些。

  袁婆子身邊那個助手婆子喊道,「貼票是不是藏在身上,把他衣服扒光!」

  譚癩子舉著筷子和盤子,身體縮到牆角,「肖婆子你想幹啥,你們滿安慶打聽打聽,誰不認識盛唐渡上……」

  「打聽你娘嘞,打聽你娘……」袁婆子上前朝著譚癩子就是一腳。

  譚癩子趕緊把筷子轉向對著袁婆子,「好你個袁婆子,譚爺沒虧待過你,那住店銀給你私分了三成,你拿銀子的時候是啥模樣……」

  袁婆子跟著又是一腳,譚癩子招架不住,口中兀自罵道,「你滿和州問問去,滿徐州問問去,滿薊州問問去,譚爺一晚上殺了上千的韃子,那唐二栓都作證的,你還敢打,譚爺我跟你說,你再打我還手了,譚爺動手那要出人命的,你受不受得起,哎呀。」

  「你什麼東西還殺韃子,老娘給個雞子你都殺不死,兩個婆子就追得跳河的東西。」

  「袁婆子你什麼東西,譚爺連韃子都殺得,休說兩個婆子,兩百個婆子譚爺也不跳河,你還打,你比得過韃子沒,連龐大人都識得我,肖婆子你敢……」

  屋中一眾婆子齊聲叫罵,旁邊的人也擠過來動手,譚癩子說不下去,也顧不得用筷子抵擋了,立刻蜷縮成一團,兩手還護住了面門,這已經是譚爺在多年挨打經驗中總結出來最佳防禦姿態。

  肖婆子罵一句就踢一腳,「你娘的你認得龐大人,你認得余先生,你認得戶房司吏,老娘管你認得誰,不交銀子打死你。」

  屋中另外一個婆子尖叫道,「不交銀子打死你!」

  這聲音穿透力十足,外面聚集的婆子像收到刺激一般,突然齊聲大喊,門前的婆子阻擋不住,外面的人沖了進來,紛紛涌到屋角位置,朝著譚癩子亂踢亂打,那張紅木桌子被擠得嘎嘎亂響,桌山的碗碟落在地上,哐噹噹的摔成碎片,碎片和菜餚落滿一地,也沒人去理會。

  棍棒拳腳雨點般落下,譚癩子在牆角縮成一團,口中不斷發出啊啊的慘叫。

  突然人群中一陣混亂,一個人影從後面推開人群,前排幾個婆子東倒西歪,譚癩子頓覺壓力一松,口中驚叫著偷眼去看,只見高壯的何三娘拿著一根條凳,朝著那些婆子推搡過去。

  前排幾個婆子猝不及防,頓時被推得翻倒在地,倒地的袁婆子怒罵一聲,伸手拉住了一根條凳腿,旁邊兩個婆子一起上來搶奪,何三娘口中高喊道,「姓譚的不想死快跑!」

  地上蜷縮著的譚癩子呆了一下,突然拉開旁邊的窗戶哧溜一聲跳了出去。

  外面窗邊也圍著些聽動靜的婆子,譚癩子直接踩上她們的肩頭,眾婆子驚聲尖叫,還有人伸手來抓,但都晚了一步。

  譚癩子借著慣性一跤摔出人群,顧不得疼痛馬上跳起,朝著外邊跑去。

  身後房間裡面傳出何三娘的聲音,「這些婆子不會水,往河裡跳!」

  「譚爺是跳河的人麼,韃子都殺得,害怕你幾個婆子……」譚癩子邊跑邊喊,只叫得兩句就接不上氣息,只得放棄反駁,

  外面的人群終於反應過來,有人尖叫一聲,「譚癩子跑啦!抓人啊!」

  屋內屋外的上百名婆子炸鍋一般,紛紛叫喊著朝外面追趕,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譚癩子往哪裡跑,只顧著在墩里亂竄。

  譚癩子逃出屋子的時候沒有選對方向,繞了一圈才朝著大門跑去,周圍喊抓譚癩子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譚癩子在危險的刺激下爆發了小宇宙,平時不鍛鍊的兩條腿跑得飛快,

  眼看那大門已經不遠,旁邊卻竄出兩個婆子把門頁關了。


  譚癩子慘叫一聲,眼看後面的人已經追上來,只得往北逃出了窩棚區,竄上了寬闊的晾曬場,這一行為頓時暴露了行蹤,四面八方叫喊聲此起彼伏,全墩的婆子都跟著追來。

  從空中看下去,一個瘦小的身影在前面奔跑,身後跟著一個粗大的尾巴,數不清的人跟在後面追趕。

  譚癩子平日缺乏鍛鍊,體力活還沒那些婆子幹得多,只是這片刻奔跑,就已經快耗盡了體力,速度越來越慢。

  後面追趕的腳步和叫罵逐漸接近,連棍棒破空的風聲都隱約聽到了,驚恐間頓時又奮起力氣跑了幾步,但腿腳力氣很快又沒了。

  譚癩子上氣不接下氣,仰著腦袋在晾曬場上奔跑,寬闊的晾曬場快要跑到盡頭,前方地上堆積著條石、木板,還有挖開的地基,已經到了修建碼頭的地方,旁邊就是河道。

  譚癩子回頭看去,成群婆子追到後面,最近的一個婆子已經在身後兩步,手中的棍子都舉起來了。

  譚癩子驚恐的叫喊一聲,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朝著碼頭邊的河岸猛跑幾步,沒有絲毫猶豫的朝著水面縱身一跳,嘩的一聲,皖河河面上水花四濺。

  ……

  「姓譚的你除了跳河還會啥,你以為婆子不會水就能跑了,這些力夫都是你親自雇來的,你自家說的只雇江北人,以後還可以設個渡口撐船,他們哪個不會水,由得你跑了他們去哪裡拿工食銀去。」

  碼頭邊的河岸上,幾個力夫將渾身滴水的譚癩子按在地上,初春時節溫度還低,譚癩子已經冷得全身發抖,精疲力竭的倒在地上只顧喘氣。

  袁婆子罵完,過去要揪譚癩子頭髮,看到癩子又放棄了,轉而抓著譚癩子的下巴抬起,譚癩子哭喪著的臉仰起來,「袁婆……袁婆婆饒過,銀錢都被孫婆子捲走了,小人真的沒有啊。」

  這一番跳河的動靜,河道對面都圍聚了許多人,朝著這邊觀望,互相間議論紛紛,一些小孩在對岸水邊嬉笑。

  袁婆子不理會他,朝著旁邊一揮手,肖婆子和幾個力夫一起動手,抓手的抓手,抓腳的抓腳,將譚癩子抬了起來。

  周圍環繞著成群的婆子,眾人朝著被抓獲的譚癩子又打又罵,這樣一路吵鬧著,又穿過寬闊的晾曬場,將譚癩子抬回了那間新瓦房。

  嘭一聲響,譚癩子被扔到地上,細小的水珠隨著這聲撞擊四處飛濺,譚癩子摔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撐起來爬到牆角,在身後留下一道水跡。

  譚癩子轉身蹲在牆角,冷得牙齒咯咯打顫,眼角看到旁邊有人,轉頭看去竟然是何三娘也蹲靠在牆邊,頭上還有凝固的血跡,她就偏著頭靠在牆邊,也沒搭理譚癩子。

  一群婆子也圍著墩里追了一圈,最後還要把譚癩子抬回來,也是累得夠嗆,一時大家都說不出話來,連屋外圍聚的婆子也沒有吵鬧聲。

  袁婆子指了一下地上的譚癩子,

  旁邊的肖婆子遞過來一碗水,「墩長你累著,先喝點糖水。」

  袁婆子嗯了一聲,端過來喝了一口,周圍的婆子這一趟也累得夠嗆,看著袁婆子喝糖水不由得嘴巴不停蠕動。

  肖婆子舔舔嘴唇,轉頭看著譚癩子,「肯定藏了貼票,別被水泡爛了,把他衣服扒光。」

  袁婆子喝了一半糖水,舒服的出了一口氣,感覺體力至少恢復了一半。

  她把剩下一半糖水的陶碗遞給肖婆子,肖婆子正要喝,只聽袁婆子道,「給老娘端著。」

  肖婆子只得停下,袁婆子朝著譚癩子狠狠罵道,「姓譚的我告訴你,孫婆子捲走的銀子是滿墩里姐妹的血汗錢,都指著那些銀子過好日子,由得你糟蹋了,不還出來就別想走出婆子墩。」

  旁邊的何三娘突然道,「這姓譚的沒來時候,你們又得幾個銅板了,每天粥也吃不飽,這姓譚的來了你們都吃好穿好,看到有銀子了譚爺譚爺喊著,現下又要人家命,那幾月好日子也是人家給你們的。」

  肖婆子還端著碗,聽到何三娘插話,立刻對她怒道,「何三娘你看上這癩子了怎地?這般模樣你也想要,要不要臉你。」

  屋中其他幾個婆子也一起喝罵,何三娘抬起頭,散開的頭髮就貼在臉頰上,「老娘看上了咋地,你們幾個婆子要臉,要臉天天往這癩子屋子鑽……」

  幾個婆子呆了片刻,突然尖叫道,「打!打死她。」

  肖婆子放下碗就過來抓何三娘,何三娘拼命掙扎,但抵不過幾個婆子,很快就被扭過壓在地上,譚癩子捂著臉,蹲在牆邊不停顫抖。


  袁婆子拿起一塊碎瓷片,何三娘在地上尖叫,袁婆子蹲在地上壓住她手,碎瓷片就要朝著臉頰割去。

  突然她被人從旁邊一撞,袁婆子剛要叫罵,卻見是譚癩子湊到了跟前,譚癩子揪住她衣服,壓低聲音惡狠狠的道,「你也不許打何三娘,你要打她,等那戶房問話,我就說你跟孫紅兒串通的,你也別想跑掉。」

  袁婆子臉頰抽動,「老娘打死你個……」

  「袁婆子老子跟你說,你打死我,戶房要問話找誰去,戶房尋不到人抵罪,就只有拿你。」譚癩子子抹掉額頭的血水,在她耳邊低聲罵道,「譚爺我告訴你說,那孫婆子跑了,銀錢是婆子墩自家的,在戶房是小事,但她是婆子墩看管的人,犯婦跑了才是大事,戶房總要拿人交差,萬一是暗哨營來追查,譚爺只要拉扯你,他才不管你是誰。」

  袁婆子揪著譚癩子的衣領,滿臉兇惡的模樣,但手中卻停了下來,聽到暗哨營三個字,袁婆子臉頰抽動了一下,幾個婆子臉色也微微變化。

  旁邊的肖婆子也聽到了,她揪著譚癩子的衣服,一時也不敢說話,下面被壓著的何三娘不停的喘氣,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上面一圈面孔,眼神不停的打量譚癩子。

  婆子墩的人都是在宿松被俘的,軍隊逮住之後只是粗粗甄別,打罵也打罵,但不折磨人,後面來的就是暗哨司,他們的辦事風格和戰兵全然不同,所有婆子都被分別審查過,對暗哨司心有餘悸。

  譚癩子面孔還濕漉漉的,他急促的喘息幾口,在寒冷中腦袋不停的上下顫抖,他轉頭看看幾個婆子,「你們放過何婆子,暗哨營來查,譚爺都認下,你要是再打何婆子,譚爺非把你拉扯在裡面,你們一個跑不掉。」

  袁婆子臉色變幻片刻,一把丟下譚癩子,緩緩站起身來,隨手把碎瓷片扔到牆角,發出當一聲脆響。

  幾個婆子陸續起身,何三娘仰躺在地,胸膛還在激烈的起伏,她和譚癩子都驚魂未定,一時也不敢說話。

  屋裡屋外都奇異的安靜了片刻,肖婆子又將那碗糖水端起,送到袁婆子跟前,「墩長你累著,先喝點糖水。」

  袁婆子用手推開,「先歇歇,一會再喝。」

  她真要繼續說話,突然外面有人喊,「袁墩長,戶房大人來了。」

  袁婆子全身一抖,滿臉橫肉頓時泛起溫柔,急急朝著屋外去了,肖婆子本要把糖水碗放在桌上,突然看看地上兩人,又端著碗跟著出去。

  其他幾個婆子也跟了出去,何三娘這才翻身起來,譚癩子拉著她,兩人又靠到牆角,兩人都喘著氣,互相也沒說話,就是聽著外面的動靜。

  大約袁婆子去接戶房大人了,就只聽那肖婆子在外面呵斥,讓其他婆子不要說話,過了片刻功夫,就聽到有男人的聲音過來,袁婆子的聲音也跟著靠近了。

  「大人你看,那孫婆子把銀子都一併捲走了,那不怨老身,都是這譚癩子在做主,他非要讓孫紅兒管帳,」

  男人的聲音道,「他一個墩戶在做主,那你這副墩長在幹什麼。」

  「老身……」

  「戶房讓你們在這裡支應草料,給了工食銀給你們,那就是你們的本分,孫紅兒捲走的是什麼銀子,你當老子不知道,都是跟戶房沒幹系,讓你打理婆子墩,你打理成了什麼模樣,吳大人吩咐了,你婆子墩再出事端,這墩堡就撤了,所有婆子一律趕出安慶,死活都你們自個顧了。」

  外面有兩個婆子哇的哭出來,跟著是袁婆子的聲音道,「大家不要吵鬧,都聽大人說話。」

  跟著一陣紙張展開的聲響,那男子聲音接著道,「戶房司吏有令,婆子墩副墩長袁巧珍辦差不力,在墩中濫用奸妄之人,以至墩中錢糧混亂,更有犯婦走失。奪去副墩長之位,暫留墩中為墩戶,著嚴加看管等候查問。」

  場中安靜了片刻,屋中的譚癩子忍耐不住,小心的探頭到窗前縫隙往外看去,來的人他見過,並非什麼戶房大人,只是戶房的書辦,但在婆子墩確實是大人。

  只見袁婆子兩腿一軟跌在地上,抓住書辦的褲腿嚎啕大哭起來,「老身冤枉啊,大人饒命啊,都是那譚癩子害的,老身啥也沒幹啊……」

  那戶房的書辦一腳踢開,口中罵道,「你放跑的人你冤枉,老子被吳……罵一天了,老子的冤枉還沒處說去。」

  那書辦看也不看她,對著周圍的婆子掃視一番,那些婆子不知道什麼意思,紛紛下意識的往後退。

  肖婆子本在看著地上嚎哭的袁婆子發呆,此時抬頭看到,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大人,奴家以前是第一總的總甲,一向也在墩中管事,墩裡面啥事我都能辦……」


  戶房書辦一指她,「那你暫代副墩長,墩中事務安排好,方才那麼大動靜作甚,把人看管好了,王典吏明日還要問話。」

  「奴家記下了。」

  「以後交辦什麼事,都要辦快辦好。」

  肖婆子立刻道,「大人放心,奴家肯定辦快,還肯定辦好,不像這袁婆子那樣。」

  「婆子墩還是在這地方,暫不搬遷走,武學來人下令,你們也要聽,這幾日多預備草料,騎兵營要去遠處打仗,一會輜重營周書辦來,他們要多少,就要備夠多少,辦得好以後你就管事。」

  肖婆子連聲答應,戶房書辦吩咐完便扭頭走了,肖婆子立刻跟在後面,手中那碗糖水仍端得穩穩的。

  地上的袁婆子還在哭叫,一群婆子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會來人把譚癩子帶走,然後在哪裡當眾斬首那樣的,誰知道還看管在墩中。

  譚癩子縮回牆角,過了片刻功夫,外面一陣吵鬧,跟著袁婆子的哭叫聲就進入了屋裡,一群婆子揪著她,將她推倒在地。

  肖婆子端著糖水碗跟著進來,逕自喝了一口糖水,她先看了看譚癩子,等了片刻後四下打量一番後,對旁邊的力夫道,「這屋子結實,把他們三個都關在這裡面,窗戶封死,看管好了等各位大人查問。」

  她說罷也沒看袁婆子,邊喝糖水就出門去了,外面又一陣吵鬧,好像肖婆子在安排新的人管事。

  屋中袁婆子還在地上哭,譚癩子呆了一會,才想起轉頭看旁邊的何三娘,正好何三娘也抬頭看他,透過她額前垂下的亂發,兩人的眼神呆呆的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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