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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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到這吧。

  梁思凡深吸一口氣,他轉過身,在天地一片寂暗中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向家的方向。

  其實自己身上的變化沒必要特地再出來實驗,雖然昨晚暴走時他幾近失控,但並沒有失憶。

  心火的體會,拳拳到肉的觸感,狂躁的戾氣,愛他的人,他殺的人......他都記得。

  他心裡明白,自己之所以在外頭拖延這麼久時間,是因為不想回去。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還是別逃的好。

  有始該有終。

  ......

  今晚天色不好,久久不見月亮露頭,零星的燈火下,整個小鎮如同蓋上一層薄紗。

  倚仗心火特性,梁思凡眼中的一切清晰同白日。

  那座低矮的平房被青瓦石牆包圍著,孤零零的,窗戶裡頭沒有看見燈光。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家門前。

  沒有上鎖,梁思凡推開門,陳舊且熟悉的家映入眼帘,擺滿針線的窗台,永遠帶著草木灰味的八仙桌,一塵不變。

  他拉開廳後的門帘,一股濃烈的酒味隨即撲鼻而來,只見被他叫了十幾年爹的男人靠在牆根上哼哼唧唧的,手邊是一地歪七倒八的空瓶子,沒喝完的酒水流了一地。

  顯然他已經知道了自己老婆去世的消息。

  「咳咳。」

  梁思凡故意弄出了一點動靜。

  男人滿臉通紅,他聽見聲音,蹭著牆根勉強站起來,眼裡的少年恍恍惚惚變成了兩個。

  「是你啊。」他打個酒嗝,完全沒有平日裡的小心拘謹,胳膊一甩粗著嗓音說道,「以後你沒娘咯。」

  「我知道,她會死是因為救了我,你們的秘密,我也都知道。」

  梁思凡平靜的回應。

  上一秒還在搖晃的男人忽然間不動了,他打量著面前的少年,又摳了摳耳朵,又復大聲問道:「你說什麼?」

  梁思凡的臉上沒有什麼情緒起伏,他用儘量簡潔的方式說明了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男人臉上的醉意漸漸褪去,他越聽眼睛瞪得越大,直到最後,乾脆利落地一擺手。

  「不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可惜是真的。」

  梁思凡很有耐心。

  「我說了不可能你聽不懂嗎!」對面的男人忽然漲紅了連怒吼,劇烈起伏的脖頸上,幾根青筋暴起,「她怎麼可能會為你一個異種送命!我們馬上就能離開了!他們說好的!只要能把你撫養到畢業就可以離開!馬上!他們會給我們很多錢!夠我們活一輩子!」

  梁思凡平靜地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的男人,接著說道:「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只是很多時候,人啊,並不是那麼有邏輯。」

  男人憤怒的扔出一個瓷瓶,青色瓷片在梁思凡的腳邊炸裂,碎成一地螢光。

  可是那少年並不動怒,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論如何,感謝你十幾年來的養育,哪怕沒有感情,也讓你費心了。」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他說完便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生活十幾年的房子。

  男人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腳下一軟摔在地上,雙手在地上茫然摸索著,不知道是在找什麼,被一地碎瓷茬子扎得鮮血淋漓,嘴裡一個勁地喃喃自語: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他媽的一個異種而已......」

  ......

  昨晚慘劇發生的地方,此時此刻已經看不出一絲痕跡,屍體、血跡、彈痕……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梁思凡收起金水的視野,他的懷裡是一捧顏色各異的花束。

  他也不知道那個女人喜歡什麼,只好挑了些自覺還算好看的花。

  沒走多久,他在一處溪水流淌的山腳邊停下腳步,視線穿透濃濃夜色。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不錯了。

  他蹲下身,十指插進土裡,沒費多大力氣就挖起一個工整土堆,髒手在褲腰上蹭了蹭,放上那束挑好的鮮花。

  連個可以埋下去的東西都沒有,說起來也挺好笑。


  他站在風中注視著自己的作品,腦海里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想法,也沒什麼想說的話。

  像個雕塑。

  身後的草叢忽然傳來沙沙聲,一隻搖搖晃晃的野狗探出腦袋,它張大嘴巴,咧出誇張的弧度,黑洞洞的喉嚨里一雙橙黃色的眼睛宛若燈火。

  「夜天狗麼。」

  梁思凡輕聲說著,他轉過身,平靜的雙眼猛地一瞪,帶著凶戾氣息的火焰在黑夜中開出一樹銀花。

  那雙橙黃色的眼睛消失在喉嚨深處,野狗顫抖著嗚咽了一聲,轉身狂奔,消失在林間。

  梁思凡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插進褲袋裡。

  他改主意了,不只是離開風車鎮,不只是離開。

  終結這裡。

  他如是下定決心,漆黑的眼睛像要燃燒起來。

  梁思凡已經決定不再回到那個家,兜兜轉轉間,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了白天那破舊的木屋門前。

  確實也想不到其他地方。

  他推開門,屋內飄零的燭光簇擁著暖意將自己擁抱,這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林希?」梁思凡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哎,我在。」裡屋內女孩清澈的聲音應得很快,「我就知道你會來,睡外頭啊你,門口那個破櫥子有毛毯,你要嫌冷的話就把火燒旺點。自己動手,我可不把你當客人。」

  「你一直住在這?」

  他有些好奇。

  「一年前吧,跟養我的那兩人挑明了。我什麼都知道,我做自己的事,不礙他們的眼,他們也別來找我麻煩,時候到了拿了好處好聚好散。」林希說道,「跟養你的那兩位可不一樣,聽我這麼說的時候他們可開心了,生怕我改主意。」

  「這樣啊。」

  梁思凡聽完輕輕感嘆了一聲,他忽然發覺這個女孩遠比自己想像得堅強。

  他的目光環視著老舊的木屋,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裡到處都有打理的痕跡,雖然老舊,但並不髒亂。

  角落裡擺著幾隻針線鋒好的布偶,小熊、小貓,毛茸茸的,在跳躍的火光下露著笑臉。

  這麼說來,跟林希相比起來,自己還算是幸運的。

  成長在一個還不如自己的家庭中,沒有得到過絲毫溫情,十四歲的時候發現真相,毅然選擇獨立出去。

  梁思凡閉上眼睛,他的指尖拂過冰冷的牆板,想像著那女孩每晚獨自縮在漏風的屋裡蜷起雙腿,盯著噼啪燃燒的木柴和飛舞的火星時,心裡都在想些什麼。

  他猜不出來,只知道她最終的答案是個童話。

  曾經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一點沒錯。

  真是柄玉雕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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