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甲字班,課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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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梁思凡十二歲了。

  進入甲字班後,一切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順利,曾經創造了升班神話的他也遇到了瓶頸。

  跟類似小學的乙字班不同,甲字班裡的教學內容多且雜,從主流的詩書、樂理,到偏冷的武術、機械等等,還有貫穿全程心理教育,以及他最關心的心火。

  作為一個偏遠小鎮中的學堂,竟然能夠提供如此豐富的教育資源,哪怕放在梁思凡原本所在的二十一世紀都算難能可貴。

  想要實現,必然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非常奇怪的產業結構,按照這個時代的生產力,正常來說是不可能運行下去的。

  但不論如何,這為學生們提供了寶貴的資源,除通識教育外,每個學生通常會從各色課程中選擇兩門選修。

  所有的學習都和心火的錘鍊息息相關,至少對學生的解釋是如此。至於是選擇詩書還是武術,又或者文武雙全,則完全看個人天賦以及自身意願。

  凡是與心火不直接相關的事情,一切往往顯得格外放任。

  梁思凡選擇的是樂理以及武術,前者是因為他節奏感較好,後者則是他覺得需要學點防身的東西。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一副年幼的身體有多好使,旺盛的精力、極好的記性、恐怖的恢復。

  當一個人擁有了這些,以及不學會死的覺悟後,學習從來不是什麼困難事情。

  但就像說的那樣,並不是一切都那麼順利。

  ......

  下午時分,特別研習課上,甲字班的通用教室里,暮沉的夕陽被窗格切成大塊紅泊散落滿地。

  學生們各自盯著面前的桌板,無人言語。

  甲字班的心火併不是課程,而是課題,每天下午的特別研習課上,每個孩子都在搗鼓屬於自己的難題。

  這些課題千奇百怪,唯一的共性就是涉及心火。

  由於表現惹眼,梁思凡所接收的課題,屬於最難一檔。

  他面前擺著的,是一個小正方體。

  青銅製、五寸長、中心凹陷,正中位置是一個長方形的白色按鈕,酷似琴鍵。

  如果拆開外殼,就能看到裡頭的銅線和銀色金屬板。

  他揉搓著食指指尖,隨後輕輕按下。

  心火的勾連輸出感湧現,不大的聲音浮揚而起,擁有樂理基礎的人都能分辨出這是純正的C大調。

  手指沒有停歇,他聚精會神控制著心火的輸出量,後續的音階接踵而至。

  「re、mi、fa、sol、la......」

  刺耳的響聲中斷了這次嘗試,周圍的學生們司空見慣,甚至懶得扭頭。

  梁思凡微微皺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瞬間崩潰。

  好難。

  他自十歲起接手這個課題後,時至今日仍舊只能彈出六個音。

  乍一看這是個簡單的事情,實則不然。

  心火的輸出存在很強的慣性,或者按二十一世紀的說法,叫網絡延遲。

  若是想要連續控調整,這種鈍感會變得愈發強烈,仿佛一匹拉不住的野馬。

  用心火彈奏出一整個八度,這就是他的課題。

  當然,只是基礎要求,如果完成就可以在十四歲時畢業,進入善治書屋。

  癢序園鼓勵學生們向更高難度挑戰,這個課題的最高標準是用心火奏出完整的七個八度,達到要求則可以立刻畢業。

  所謂難,難的並不是達到基礎而求,而是做到盡善盡美。

  在癢序園的歷史上,這個課題的最高要求還沒有人做到過,最高的紀錄是在畢業前彈奏了三個八度。

  雖然進展很慢,但畢竟只剩最後一個音,在十四歲前達基礎目標成應該不算困難。

  只是——

  等到十四歲時進入善治書屋,離十六歲這個敏感的時刻只剩下兩年。

  越往後越危險,那名為善治書屋的地方讓梁思凡有種強烈的不安。

  得成為最優秀的,不拔得頭籌早晚會喪命,他有這種感覺。

  要畢業前完成最高難度。


  完整的七個八度,絕對不是硬來能完成的。

  肯定有什麼技術或者訣竅。

  從七八歲時的心火顯現,再到現在控制它去完成較為複雜的目標,癢序園顯然是希望他們的心火進入某個新的境界。

  但奇怪的是,從來沒人直接傳授過任何技巧。

  梁思凡正自沉思,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只見被學生起了綽號「光明頂」的禿頭班主教師搖晃著手裡的銅鈴,各自愁眉苦臉的學生們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放鬆的神情。

  聽見鈴聲就該休息,這是規矩。

  自打進入庠序園起,「規矩」兩個字就滲透在每個地方,小孩子們腦中近乎是把「遵守規矩」當作了常識。

  聽見鈴聲必須休息、有奇怪的聲音時別去理會、沒有星星和月亮的晚上不能外出、小溪邊的玩水時間不能超過兩刻鐘、無論何時都不能靠近善治書屋......

  奇怪的規矩有很多。

  至於有沒有人遵守......梁思凡進入甲字班這麼些時間,每年有人消失不見的事情不下十次,只是大人們都當作無事發生罷了。

  「好啦,大家放鬆心情,來填問卷吧。」光明頂拿出一疊紙卷遞給每個人,上面是一連串的奇怪問題。

  「是否看到不存在的幻象?」

  「是否聽見不存在的聲音?」

  「是否有想殺死某人的衝動?」

  「是否感覺異常冷熱或者煩躁不安?」

  「是否感覺身體的某個部位變得奇怪?」

  「是否感覺某個或某些抽象概念變得真實?(例如恐懼)」

  「......」

  不明所以。

  梁思凡百無聊賴地掃視過去,熟練地勾了一排「否」,隨後還小心地檢查一遍有沒有筆誤。

  他清楚記得,曾經有個坐在自己左前方的男孩猶豫半晌後勾下了一個「是」,從那以後自己再沒見過他。

  填完每周一次的問卷後,今日的學習便結束了,大家陸續散場。至於教師們,每到放學他們跑得更快。

  梁思凡剛想起身,一隻瘦削的胳膊拉住了他。

  「思凡,你已經彈到六個音啦。」

  說話的是震楠,在梁思凡的幫助下,她進入甲字班也沒花太多時間。

  乙字班中的緣分,相似的性格愛好,再加上相同的選修與課題,時間推移中兩人之間產生了一些質樸的友誼。

  對於沉浸在求生意志中的梁思凡而言,這是少有能讓他感到放鬆的因素。

  「真好啊,我......我到現在才只能彈四個音。」震楠嘆了口氣,圓圓的腦袋垂了下來,「我知道的,一直完不成課題的話......可能會有什麼壞事發生。」

  風車鎮並沒有特別刻意地去掩飾什麼,而小孩們也不是傻子,再怎麼樣,或早或晚總能感覺到些什麼。

  「沒事的。」梁思凡的嘴唇翕動,半天也只蹦出三個字來,他本來也不是個話多的人,更不擅長安慰。

  「我知道有辦法完成課題。」震楠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能幫幫我嗎?不會違反規矩的,對你也有用,我們的心火都能變強。」

  「......」

  梁思凡對這個提議下意識地抗拒。

  在風車鎮上,規矩代表著絕對危險,但規矩之外並不代表安全。

  「很快,很快就好。」震楠的眼神中露出一絲哀求,「求你了,我爸媽怪怪的,大家都怪怪的,只有你肯跟我說話。」

  梁思凡身子一頓,那瞬間,他只覺得心頭什麼柔軟的地方被人戳了一下,酸楚的感覺像水一樣四下里流淌蔓延。

  他猶豫良久,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對面的女孩笑得很開心。

  梁思凡揉了揉腦袋,不自主地回應了一個笑容。

  天色漸晚,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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