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悲哭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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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6章 悲哭之聲

  黎浸月那張素來無波的面龐終於裂開一絲驚詫,她垂首盯著從自己腹中鑽出的驢子頭,眼神一時茫然失焦。

  她無論如何也料不到,體內竟會突然冒出這麼個東西!

  「你是什麼?」

  「噓。」

  驢子頭的雙臂也從黎浸月腹內深處探出。

  他與黎浸月並非一樣赤身裸體,當他爬出之時,身上竟是嚴嚴實實裹著他常穿的寬大道袍。

  他將左手食指按在垮塌頭套的嘴部位置,發出噤聲的示意,隨即雙手撐住黎浸月的肚皮。

  猛一發力,他竟整個兒從黎浸月軀殼裡掙脫出來。

  驢子頭輕盈落地,身後的黎浸月瞬間坍縮,化作一張薄薄人皮。

  站定的驢子頭抬手扶正歪斜頭套,套子上那隻錯位的驢眼鎖定了半空中懸浮的林江。

  因為頭套的緣故,沒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也自然無法看到他的情緒。

  但就算如此,他身上也流淌出了一股痴迷感。

  似乎在欣賞一個藝術品一樣欣賞天空當中的人影。

  在他背後的人皮在地面上蠕動了一下,迅速融入了這片血肉之中。

  隨後,血肉中重新踏出一位黎浸月,只是她此刻的表情明顯不佳。

  她緊盯著驢子頭,戒備的姿態顯而易見。

  但驢子頭連瞥都沒瞥黎浸月一眼。

  他只是凝視著天空中的林江:

  「你沒看到嗎?那天空當中仙人的軀體,最完美的身化金。」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的軀體內?什麼意思?」

  驢子頭終於捨得用視線的餘光側頭瞥向黎浸月。

  在這一刻他的視線那是一根銳利的矛,直接就穿透了黎浸月外面的一切皮囊,直指這血肉深處抑制的最深處。

  「我剛剛窺見了你的內在。你只剩下一具空殼了。」

  「空殼?」

  「是啊。」驢子頭有些感慨:「曾幾何時天人之中何等驚艷卓絕的天才,如今卻淪落至此,為了留存思緒,反噬自身,淪為只憑本能行走的行屍走肉,值得嗎?」

  值得嗎?

  驢子頭的發問讓黎浸月充滿困惑與不解,她從不覺得自己的思緒有何不妥。

  她堅守於此,只為喚醒仙人,令靈魂之主重掌肉身。

  這始終是她矢志不渝的目標。

  可……

  當驢子頭髮問之後,黎浸月心頭悄然升起一絲疑惑。

  這些年,她似乎未行必要之事,多數時光只是在此間漫無目的地徘徊。

  宛若一株植物,一味汲取天眠賦予的磅礴能量維生。

  自己是否該……更激進地有所作為?

  在她心底深處,一道思緒悄然浮現,重新填滿了幾乎完全被執念占據的心房。

  「咳咳……嘔……」

  黎浸月幾乎是下意識地捂住嘴巴,大片鮮血自口中噴涌而出,原本完好的身軀在這一刻開始緩緩崩解。

  無數難以言傳的思緒閃過她的腦海,仿佛眾多聲音在耳畔齊聲吟唱:

  「為何放棄我等?為何要成為仙人之軀?」

  「你為何不來復甦我身?在此處蝸居?」

  「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你究竟為何要這般做?」

  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緒在她腦海中激烈碰撞,雜亂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伴隨著這些思緒,一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一併湧入她的腦海。

  我該……

  做什麼呢?

  我必須設法將體內這個仙人意識徹底封存其中,不讓其出來毀滅自己,以及這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方淨土。

  我應當讓仙人的軀體重新復活,讓自己肉身之上的寄生蟲徹底消亡。

  我……

  我是……

  她朝著內心的方向望去。


  這一刻,她似乎窺見自己內心深處有一條長長的道路蜿蜒伸展。

  道路盡頭,一個女人正背對著她緩緩前行,她像是感受到了背後傳來的目光,側過頭朝後方望來。

  兩人的視線交匯,黎浸月這才發現那遠行的女人容貌與她幾乎一模一樣。

  一些回憶從黎浸月的腦海浮現,似乎將她帶回了許久之前。

  那時,他們還在仙梭上漂流,尚未找到合適的家園。

  一日,仙梭遭遇了一塊破碎的土地,捕獲後,黎浸月從中發現了一種特殊的炁息,其構成類似於仙梭動力源天眠,卻無「位置」的概念。

  她被這種炁息深深吸引,開始了廢寢忘食的研究。

  在漫長的研究歲月中,黎浸月發現仙梭帶來的炁與此地之炁能產生奇妙反應。

  兩者融合後,形態由無形化為淡白色絮狀,如同雨後的霧氣瀰漫。

  天眠當中的炁被稱之為原初,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威能,其參悟精深者,甚至能以之憑空造物,化炁為萬象。

  本地的炁息她不知其名,但兩者交融所誕之產物,黎浸月便覺得應當有個稱謂。

  思慮良久,終究念做原初大霧。

  研創此道法後,她在天人間的地位扶搖直上。同樣,她也於這塊漂浮的、支離破碎的浮土深處,感應到了一處奇特的方位。

  說服眾人後,仙梭偏離既定的航路,朝著那方位駛去。

  穿越星群,跨過界海。

  眾人於無垠星辰之間,發現了一具凝滯的棺槨。

  這便是他們駐足此地的緣由。

  然而黎浸月全然未料,自身的命運竟在這一刻陡然轉折。

  抵達此方世界的當夜,眾人盡興暢飲直至酣然。

  那日黎浸月亦多飲了幾杯,神思昏沉朦朧。

  她竟真就這般踉蹌尋到當地部族,施捨了些許基礎物資,假作雲遊至此的仙人,爾後放聲大笑著返回了仙梭。

  可她那天晚上沒有回房休息,而是冥冥中感到一種異樣。

  她去了仙梭的瞭望台。

  瞭望台上空無一人,黎浸月獨自走到觀測井旁。

  她凝視著深井。

  就在目光觸及深井的剎那,

  黎浸月發現井中映射的並非她熟悉的界海。

  而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一個哀嚎悲鳴的空洞。

  當空洞的哭聲傳入她耳中,她體內的原初大霧便與之共鳴。

  那時她還不知此地的本質,只覺奇妙異常。

  她覺得有趣,便記下了這個坐標。

  於是,天人們正式在這個地方開始了建設和改造,黎浸月也投入了其中。

  只不過除去每天白天的工作之外,她再稍晚一些時候還會去瞭望台,每天都去聽聽那空洞的哭聲,每天都會記錄空洞和霧氣之間發生的反應。

  而漸漸的,她也是發現了空洞,距離棺材越來越近。

  她心中也冒出了個念頭。

  是否應該讓這空洞和棺材接觸?

  好像……

  這兩者接觸才是命中注定,自己不該阻止。

  抱著這樣的念頭,她又觀察了一陣子,然而愈發接近的空洞,最終還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他們注意到這東西非常強大,如果真讓其和棺材接觸只會導致,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且居住下來的世界支離破碎。

  部分天人覺得他們應該就此離開,但馬上在嘗試將道場轉化回仙梭時,他們就發現天眠似乎已經和本地地脈融為一體,現在離開的話,確實能夠遠離棺材,但卻沒辦法保證他們在能量耗盡之前找到另一個居所。

  於是,他們開始想辦法規避碰撞。

  他們開始日以繼日的研究,最終才發現,那遠處飄來的空洞便是這個棺材的靈魂!

  參與到此處的黎浸月也覺得是終於明白過來為何那空洞在不斷的哭泣。

  脫離了肉身的靈魂自然會哭泣。

  黎浸月因為其研究優越,已經成了他們當中相當德高位重之人,她自然也承接了一個項目。


  她想了想,最終提出了移雲這一概念。

  將整個世界依靠原初大霧重塑一邊,如此一來就能逃過靈魂的融合。

  這一方案得到了其他人的認可,但唯獨只有她才知道。

  原初不會和空洞共鳴,但原初大霧會。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了下去,一切都順理成章的推進著。

  黎浸月心頭當中也慢慢充斥起來的一種割裂感。

  她指點了余常研究出了身化金,但她其實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思緒當中的這份記憶究竟從何而來。

  等到余常研究出身化金,正式啟動化仙計劃之後,黎浸月心中的割裂感愈發強盛。

  終於在那一日,最初的點星反抗之時,在那陣混亂當中,她的意識終於徹底陷入了混沌。

  她偷偷拿走了余常唯一的那一顆成品。

  她來到了那具棺材之前。

  她,

  吞吃下了金丹。

  那一刻,空洞和棺材終於產生了第一次實質性的聯繫。

  仙人的意識歡呼著進入了此地,災厄也隨行著出現在世界上。

  但也就在這一刻,

  黎浸月的自我終於察覺到了一切都異樣。

  她一瞬驚然。

  忽然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多少荒唐的事情。

  本來流淌的記憶還繼續下去,但黎浸月的耳邊卻傳來了驢子頭的聲音:

  「你回憶起來的夠多了,到這裡就足夠了。」

  她腦海當中最後那一絲意識恍惚一瞬,在這這隱隱約約之間,她好像看到了一個驢子的腦袋。

  最終,一道思緒猶如浪潮一樣朝著她奔涌而來,僅僅只用了片刻時間,就將她徹底淹沒。

  她的肉身徹底潰爛,落到地面之上。

  在掙扎扭動幾番之後,化作了一隻驢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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