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埋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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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4章 埋骨地

  第二天清晨,馬車徑直駛向眼前這片失去了色彩的平原。

  當車輪滾入這片地域的剎那,林江頓覺仿佛闖入了一片虛幻境之中。

  周遭萬物迅速褪去斑斕,大地化為沉沉灰調,草木浸染成墨色,天穹原本湛藍的底色褪成一片純粹的白色,流雲邊緣則被勾勒上幾道淡淡的墨痕,隨風在天空中徐徐流淌。

  此情此景,與梁畫山當日施展的虛幻之境如出一轍,幾乎毫無二致。

  林江凝望四周良久,除去這片單調的色域,他未能覺察出任何異樣。

  隨後,他側過頭,望向一二三。

  那人也正倚在窗邊,靜靜遙望著窗外蒼茫的荒野。

  林江記得,在原初大霧裡曾見過一二三與葉挽妝一同伴隨趙六郎之妻現身,那時的她神情冷峻,與此刻相較,簡直判若兩人。

  「一二三,你印象中的葉挽妝,是怎樣一個人?」

  面對林江突如其來的詢問,一二三陷入了短暫的回憶。

  「葉挽妝啊,她是個很安靜的人,每日只穿著極樸素的衣裙,長發隨意束起。胭脂水粉不入她眼,華美服飾更是從不放在心上。唯有攤開在面前的素紙、拈在指間的毛筆,以及那最上等的墨粉,能讓她凝神屏息,勾勒眼中所見風物。」

  一二三說到這裡,聲音里也浸滿了追憶:

  「那時,小女子與葉挽妝,還有牧顏。因一番機緣巧合我們三人相識,又都是姑娘,便在一起闖蕩,慢慢的倒也是有了不淺的友誼。

  「葉挽妝年歲最長,她好早便身懷點星的本領,神國初立時便已在世間行走,真不知已歷經幾度春秋。但她從不以此自矜,待我們也毫無架子。

  「只可惜……」

  一二三的神色黯了下去。

  雖然她不曾點明,林江心中瞭然,她口中的牧顏,多半便是趙六郎的那位亡妻了。

  彼時明月下闖蕩天涯的三人行,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她還有些瘋瘋癲癲的,思緒難以維持正常。

  回望那段早已沉澱在時光長河裡的光影,心頭怎不百感交集?

  她收斂了紛亂的思緒,默默望著林江手中一直握著的那幅畫軸。

  「公子,此次前來是為協助小梁探尋葉挽妝的線索吧。此事還是您親自請小梁出來一問為宜,小女子自葉挽妝辭世後,甚少來此,多在城中的衣冠冢前祭奠。

  一二三亦坦率表明自身確實無法提供任何幫助,林江未有言語,僅將畫軸拾起。

  他輕搖畫軸,言道:

  「梁大家,我等已至,可否現身述說此處情形?」

  林江手中的畫軸應聲微顫,繼而自行展開;原本一片空白的畫卷上漸次浮現色彩,剎那間凝聚為梁畫山的形貌。

  只是此番梁畫山的容顏,較之林江離京時更顯蒼老;其眸中亦分明流露出些許不安。

  他稍整心緒,勉強擠出一抹笑意,斜睨窗外那片墨色的畫海,略作遲疑。

  在這之後,畫上的人才緩緩張開口,一些朦朧如夢囈般的聲音才慢慢響起:

  「這片地界,便是昔年葉大家阻擊神城兵家鐵騎之地。彼時那鐵騎首領修為通天,麾下鐵騎更如洪流,勢不可擋。又恰逢周王被圍,周國傾覆,沒有辦法派出厲害的騎兵前來救援。

  「也正因為如此,即便舉大興之力,也無法正面抗衡這支軍隊,縱是陛下亦難攖其鋒。

  「值此神城舊部大多難以為繼之際,彼輩竟欲發動通天妙法,隔絕四方,求神城永固於天際,成萬古不朽之軀。陛下亟需匯聚強者阻其圖謀,這支鐵騎便趁此空隙,向著大興猛撲而來。

  「無數隸屬大興的點星,絞盡腦汁,拼死欲阻這支鐵騎,卻傷亡慘重。

  「直至最後……」

  梁畫山言及此處,畫中之人兩行墨淚潸然而下。

  「實未料想,葉大家竟如此執拗,擇定了那條絕路……她若非執著堅守於此,又怎會由此身隕?」

  心中盈滿深切哀傷,一時竟語塞,只能黯然嘆息,良久,終於喃喃道:

  「順著這條路繼續前行,便可望見一座深湖,那是葉大家死後留存的天地異象,只是在湖的四周,偶爾會現出騎馬鐵兵,皆是那些陣亡騎兵所化。


  「他們兇狠異常,縱然我這點道行,遭遇之時也無法正面抗衡,唯有暫且規避,待其離去,再去祭拜葉大家。」

  林江聽罷梁畫山所言,亦掀開車窗,向外凝望。

  這僅剩黑白的世界,此刻在他眼前仿佛浸染了一層血色。

  此地已隕落了太多生靈。

  不止葉挽妝,也不止那些鐵騎。

  難以計數的點星。

  現下,在大興都極為罕見的頂尖戰力,卻在這一戰中不知湮滅了多少。

  他們的鮮血與道行交織糾纏,本領法門早已化作煙塵消散。

  只餘下這片曠野的奇異景象。

  定了心神,由梁畫山指引方向後,便徑直令餘溫允駕車朝那深湖駛去。

  這一路上,林江確實聽到了嗒嗒的馬蹄聲,當他探頭向外張望時,只見極遠處的地平線上掠過一片鐵騎般的影綽,隊伍中還有人吹著戰爭的號角,仿佛沖向永遠不會被擊敗的敵人般永不妥協。

  林江凝視著這群騎兵,發覺他們似乎毫無自我意識,全然是盲目地的遊蕩。

  他們這輛馬車距得相當遠,暫時未引動那支騎兵的注意,林江也真切注意到這群騎兵確實如梁畫山所言,行走之際甚至能擾動周遭的炁息流轉。

  若真交起手來,林江有把握擊斃其中大部分騎兵,然而對方人數浩蕩,即便是身化金的他,也感覺自己可能被這群鐵騎撞飛。

  於是索性在此等待,目睹那浩蕩騎兵絕塵而去,馬車方才繼續向前。

  當天際墨色似流水般淌過時,林江終在地平線盡頭瞥見一片水湖浮現。

  與先前所見毫無二致,這片水湖亦是毫無半點色彩,其周遭邊緣處點綴著幾抹墨黑的痕跡。

  林江手持畫軸緩緩步下馬車,駐足於這片墨湖旁。

  敞開的畫軸正對著湖泊,裡頭的梁畫山悄然淌下兩滴清淚。

  小山參亦從林江的袖口悄然爬出,輕盈地攀至他的肩頭。

  她靜靜立於肩上,向遠方極目遠眺。

  凝望良久,最終才帶著些許失落的語氣道:

  「這裡什麼都沒有啊。」

  林江確實毫無所覺,即便動用觀術,他也分明感知此地空無一物。

  僅有微弱的炁在緩緩流動。

  仿佛這片地界已褪去應有的靈韻,化作一片尋常的荒地。

  小山參的眉宇間明顯流露出幾許悲傷。

  她出山的一大緣由正是尋覓葉挽妝,當初聽聞梁畫山言說葉挽妝已逝時,雖篤信此言非虛,心中卻仍深藏一縷執念。

  萬一呢?

  萬一葉挽妝真藉由手段重獲生機了呢?

  說書人的話本里確有不少這般橋段。

  然而直到此刻,小山參才真正確信,這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此地確實空無一物。

  她自林江肩頭躍下,緩步走向湖畔。

  隔著一汪碧水,小參獨自凝望著眼前景象,輕聲低語:

  「那個……葉大家,我……我過得很好。」

  其實她僅想說這一句罷了。

  憶起某日,入道的修行者途經深山,偶然瞥見古木旁那株初具道行的小山參,忽而生出幾分興致。

  她抬手,指尖在小山參臉上輕點了兩記。

  自此世間便有了這小山參。

  於她而言,葉挽妝在某種意義上便如生身之母。

  縱然從未得見真顏,她仍想隔著歲月說一句:

  「我如今很好。」

  小山參立於湖岸,垂首望向湖面倒影。目光落在那張用毛筆畫成的臉龐上方,悄然運起了變化之術。

  她的身形肉眼可見的擴張,眨眼之間就變成了那個小丫頭。

  半跪在湖畔,小山參凝望著水中的倒影,如同對著湖中人影傾訴:

  「瞧,我連化形都會了呢。厲害吧?「

  話音未落,湖中倒影竟啟唇回應:「確實厲害。「

  小山參:「?「


  她愣住。

  怎麼回事?

  困惑間,湖水驟然泛起漣漪震盪。林江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回懷中。整片湖泊隨之從中裂開,須臾分為兩半。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林江手中的畫軸。畫卷里,梁畫山的神色明顯凝固,顯然初次得見這般景象。

  只不過這一份驚然馬上就變成了狂喜。

  這麼多年了,他這是第一次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這代表著什麼?

  這代表著希望!

  畫軸中的梁畫山閃爍了幾下,竟硬生生從畫中掙扎而出!

  他搖晃著站穩身形,卻顯得異常虛弱。

  林江清晰地察覺到,眼前這個梁畫山定然是真正的梁畫山!

  在未習得遠距離傳送法門的情況下,他定是動用了什麼秘術,付出代價強將自己拉至此地。

  看他那憔悴的模樣,林江覺得梁畫山付出的代價恐怕不算小。

  但梁畫山渾不在意這一切。

  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眼前的湖泊。

  而湖泊從中驟然一分為二。

  眾人本能地轉向湖底。

  只見深邃的湖底正映出一片奪目絢爛的光芒。

  湖中出現了一條,

  蜿蜒向下的道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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