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有都是人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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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7章 有都是人會去

  朝陽初升,無垠草原上瀰漫起一層淡淡的薄霧。

  霧氣尚未凝實,遠處忽而拂來一陣風,將它悄然拂散,

  牛羊成群結隊,悠然漫步於遼闊草野。遠處點綴著數座營帳,這些帳篷巍然聳立,大如小山丘。其中最大的營帳內,正歡歌載舞,喧囂鼎沸。

  帳中辟出一片寬闊空地,地面被層層牛羊皮毛覆蓋,仿佛鋪著厚毯。衣著暴露的舞女恣意扭動腰肢,惹得帳內男人們哄然叫好。

  大帳最上首設著一張披裹獸皮的座位,椅上跨坐著一個男人。

  他赤著上身,打著赤腳,獸皮隨意披在背後,肚腹渾圓,形似一面碩大皮鼓。

  膝頭與四肢黑,雙手凝結著厚厚的、岩石般的污垢,散發出刺鼻的怪味。

  此刻他面前擺著火爐,爐上架著整隻褪毛的羊,鐵簽貫穿羊身,僕從在一旁徐徐轉動簽子,炙烤羊肉。

  油脂從羊肉上滴落火中,磁磁作響,香氣瀰漫。

  這看似粗獷的男人,卻專注小心地執刀,從羊身上切下剛烤好的一片肉,蘸些許鹽末,送入口中。

  咀嚼片刻,臉上漾出滿意之色,

  他慵懶地胃嘆,極其舒坦。

  繼而又慢條斯理地用一方絲綢拭了拭嘴。

  不知如此講究之人,這一身航髒垢膩又從何而來。

  咂嘗幾口後,男人擱下刀,深長一嘆。

  在旁邊,一名身穿厚絨毛袍的高大男子手持高口細頸杯,為他斟了一杯酒,問道:

  「阿古拉大人,為何如此憂愁?」

  胖乎乎的阿古拉接過酒杯,飲下一口酒,嘆道:

  「西方有一種紅彤彤的植物,曬乾後磨成粉末,撒在肉上,味道絕佳。我曾從游商那兒嘗過一次,甚是難忘。可惜咱們離那邊太遠。終是難得」

  「若能攻下大興北部,可直通西方群嶺,沿那幾條商路而行,若能維持,紅粉便源源不斷。」

  聽罷,阿古拉冷哼:

  「真當攻陷下來了大興卻也苦悶,只怕那群蠻子會把商道盡數毀壞,哼!」

  他口中的蠻人即是可汗手下其他「巴特爾」。

  草原上,多數人遊牧不定居,商隊本就稀少。各部族之間多以刀劍相見,四處搶掠為生。

  自家所產有限,哪如搶奪來得痛快?

  阿古拉向來厭惡這些內鬥,消耗之下,已多次錯失進攻大興的良機。

  「只要您成可汗就行。」

  下屬在溜須拍馬,阿古拉卻默不言。

  老可汗病重,巴特爾們皆王位。

  其中強於他的不乏數人,他實無自信。

  就在此時,大帳外忽然走來一名矮小女子,額頭綴著白月牙頭飾,皮膚微棕,容貌尋常。

  女子緩步走到阿古拉身旁,悄聲道:「大人,有兩件事。」

  「瞧你神情,一件是壞事,另一件也是壞事?」

  「一件壞事,另一件卻不是壞事。」

  「說吧。」

  「壞消息是,咱們派去青泥窪的人都死了。」

  「圖門給點星抓了?」

  「不敢確定,但恐怕是的。」

  計劃雖敗,阿古拉未見多少不悅之色,只微微點頭:

  「辛苦了。」

  他面無波瀾,然熟知這位巴特爾脾性者皆明,其心緒實非愉悅。

  只不過暫且還沒到發作的地步。

  「另一件事呢?」

  「大興將軍府的眼線傳訊,道是青泥窪藏有寶物,欲將此消息獻予大人。」

  「這探子可信否?」

  「大興當中的江湖客,恐是只為自己利益。」

  「哼,」阿古拉輕蔑一哼:「恐是寶藏兇險,他想誘咱們派人探路。」

  「那依大人之見,咱們去不去?」

  阿古拉思考了一會,忽然一撫手掌,笑了起來:

  「去,當然要去!人家既誠心送寶至草原,咱們豈有不納之理?」


  「那要派何人前往?」

  「派誰?咱們一人不派。」阿古拉冷然一笑:「我多少故交皆遣人於大興,只需放出一絲風聲,那群愚人定如草原上嗅到腐肉的禿鷲,令其與大興人廝殺去吧!」

  老頭摩著掌心的三界碑,眉頭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手中這件傳遞訊息的寶貝,原是一隻鹿的頭骨,因分作三片,大興人偏愛附庸風雅,便稱作三界碑。

  只需將字跡寫在紙條上,連同此物投入火中炙烤。待紙條燒成灰,上面的字跡便被寶貝吸納,瞬息間便能跨越千里,直達對方之手。

  他已將此間情形盡數告知草原使者,如今只待來人。

  老實講,交代完畢,他的心也兀自擂鼓般撞擊胸膛。

  於理,他自知此事欠妥,然實屬無奈。

  他快死了,真的油盡燈枯,江湖郎中所製藥石,已續不得他的殘喘;苦修的功法,亦擋不住光陰的侵蝕。

  再拖下去,恐第二日都睜不開眼晴。

  他兒子已先他而亡,安眠於故土;他孫子亦早逝,長眠在老家;至於曾孫,本就疏離,他也不願煩擾。

  若他死去,縱使屍身送回故里,曾孫也未必肯將他埋入祖墳。

  或許曾孫早忘卻他了。

  想到自己將閉目於棺之中,四周冰冷死寂,無法再思,百載修為隨風逝去,一縷孤魂飄蕩無蹤,便有一股深徹骨髓的恐懼驟然湧起。

  如同刺骨寒流,直貫腦髓。

  老頭受不得。

  絕對受不得。

  他必須得拿到東西,求得正道,法以點星。

  老者再次摩掌中三界碑,許是心緒煩亂,亦或年事已高,只覺喉間一陣乾澀發緊。

  他早已離了茶鋪,不便討水,便環顧四周尋覓。

  不多時,一條平緩的河流映入眼帘。

  他至河邊,屈身掬起一捧涼水飲下,喉中焦渴稍解,這才凝神望向水面。

  水中倒影纖毫畢現:

  鬢角染霜,眼角密布溝壑,皮膚上褐斑深烙。

  這面容似曾相識。

  老者恍惚憶起年少時仿佛見過這般垂暮之人,可歲月渺遠,早已模糊不清。

  正待起身之際,他忽見水影中多出異物。

  倒影背後,赫然探出一顆驢頭。

  那驢首枯稿歪斜,空洞眼窩直勾勾盯著他。

  老者周身血液驟然凍結,猛一回頭。

  身後卻空空蕩蕩,唯余寂寥野風。

  莫非眼花了?

  恰在此刻,低沉男聲如冰錐刺入耳膜:

  「你把大興的事,捅給草原了?」

  老者瞬間如墜萬丈冰窟。

  老頭本能地就要向前逃竄,可即刻,一隻冰冷的手重重壓住了他的肩頭。

  「無論你如何行事,都不該將此情通報予草原。那群人是餓狼,只食血肉腥氣,稍有一絲跡象,便會蜂擁而至。」

  流水聲在老頭背後輕起漣漪,驢子頭自河中悄然探出身軀。

  渾身滴水不沾,語氣仍是平淡柔和,低聲道:

  「你如何得知此事?莫非糜音夫人告密?」

  「夫人雖同你一般垂垂老矣,壽元無多,卻深知何事當為、何事當諱,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驢子頭略帶惋惜,「可惜你不明白。」

  「賤婦!」老頭嘶聲厲嘯,既已被擒,豈肯束手待斃?

  他猛地回身,自懷間抽出一根細線,對準後方狠厲一擲!

  驢子頭竟紋絲不動,任由細線穿透身軀線影划過之處,僅餘一滴猩紅,切口滲出清透水液,仿若無阻。

  而驢子頭背後的樹木也被線條划過,這是挨個側倒,砸在地面之上,揚起高聳塵煙。

  「身化術!」

  老頭直勾勾盯住驢子頭,眼中掠過一絲貪婪。

  這正是他渴求已久的法門。

  以身化烈,延壽數十年!

  那麼多人都學得了,不成點星也學得了,為何他學不得?


  為何他得不到這壽元?!

  這思緒才剛從腦海當中閃過,老頭忽然覺得自己肩膀處一痛。

  側頭一警,方才被驢子頭觸碰的肩膀已悄然變得焦黑。

  仿佛鮮血從肉中盡數流失。

  劇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湧向腦海,刺痛得他張大嘴巴,喉嚨里只發出無聲的哀豪。

  「曾幾何時殺奪壽之人的豪俠,沒想到最終也變成了這般模樣。」

  驢子頭深深感慨道。

  誰?他說的是誰?

  老頭耳聽著,腦海當中不由得浮現出來了源自於許久之前的往事。

  他想起了許久之前,他還意氣風發時,也是大興剛成立沒多久時。

  前朝尚有遺毒,橫貫整個天下。

  有日他過一戶村子,村中孩童總是消失,經過細查才發現,竟是村中有一老人為了延年益壽,

  將孩兒抓去,奪靈食血,將肉水煮,認為這樣能得了壽命。

  他殺了那老人。

  此刻的老頭才忽然想,自己當時在水面當中看到的人究竟是誰。

  那蒼老的面孔同自己曾經殺死的老人幾乎一模一樣。

  疼痛感已經徹底麻木了腦子,老頭最後還是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全身漆黑,化為一整塊木炭。

  驢子頭輕輕一推,木炭應聲傾倒,碎成一地粉。

  他略作整理,從袖口取出手帕,拭淨指尖污漬。

  將軍府所為皆系大興,縱容手下作惡、收納頑徒亦可,但若傷損大興根本該殺之人自當誅之。

  老頭雖死,後患猶存。

  他已將事告訴草原。依草原人的性子,必會生事。

  如此是否需該派人去青泥窪守著?

  派誰去?

  驢子頭忽憶起京城那個書生他好像挺適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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