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皇帝課程之鄒忌諷齊王納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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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2章 皇帝課程之鄒忌諷齊王納諫

  就在海瑞整頓南直隸都察院不久,蘇澤也上書,請求朝廷以王用汲為右都御史,並且補足六科和都察院的缺額。

  蘇澤本來以為這份奏疏萬無一失,所以也沒有使用系統,可沒想到內閣票擬之後就石沉大海。

  擱置了三日之後,司禮監秉筆張宏突然來到吏部,請蘇澤入宮講課。

  張宏對著蘇澤說道:「蘇尚書,陛下對蘇尚書近日的奏疏有所不解,所以才有今日之請。」

  蘇澤這下子明白了過來,原來奏疏是卡在小皇帝這邊了。

  「多謝張公公提醒。」

  蘇澤拱手致謝,一路上蘇澤思考著這節課要怎麼上。

  這也不怪小皇帝。

  自隆慶朝以來,皇帝就對清流沒有好印象。

  所以自萬曆皇帝繼位以來,都很少補充言官。

  而平日裡這些清流最反對的人,就是一直推動新政的蘇澤。

  為了反對蘇澤,光是左順門叩闕就策劃了幾次,只不過好幾次都是中途被人攪黃了。

  但是小皇帝依然對這些嘰嘰喳喳的言官沒有好印象。

  所以當蘇澤上奏,請求朝廷補充科道官員的時候,小皇帝第一個反應是有人偽造蘇師傅的奏疏!

  但是經過仔細的核對,奏疏確實蘇澤的筆記,小皇帝百思不得其解,於是以經筵的名義,招蘇澤入宮說清楚。

  御書房內,小皇帝正在看信。

  等到蘇澤進來之後,小皇帝連忙起身,將手裡的信遞給蘇澤說道:「蘇師傅,這是外大父(外祖父)從河西寄來的信,外大父一到河西,就發現了蝗蟲產卵的規律,朕又從內帑撥了一筆款子,專門修復河西的水利。」

  蘇澤接過李偉的信,看著李偉無私的將自己的發現公之於眾,誇讚道:「武清侯公忠體國,英國公更是為了江山社稷不計私利,肅王府在本次抗災中也出力頗多,宗室勛臣外戚如此齊心,實乃我大明之福啊!」

  小皇帝樂滋滋的說道:「朕已經賞過他們了,河西軍民為了中原擋住蝗災,朕也不會讓他們受委屈。」

  蘇澤點頭,河西賑災的事情,內閣已經做了詳細的預案,加上民間的自發支援,武清侯李偉的信上,也說了河西的景象,只要朝廷能將賑災措施落實下去,河西說不定還能迎來更大的發展機會。

  說完了河西的話題,小皇帝又問道:「蘇師傅,海公出鎮南京,吏部所奏由王用汲升任右都御史,執掌都察院,朕聽說過王用汲的名聲,父皇在位的時候他就破過山西大案,內閣那邊也支持。」

  「可吏部所奏的,補闕六科和都察院的事情,朕覺得還是先放放?」

  蘇澤卻拱手說道:「陛下,臣以為六科和都察院乃是朝廷的重要機構,之前沒有及時補闕,這是吏部的失職,臣作為吏部尚書,自然應該補闕。」

  小皇帝說道:「這也不是吏部的問題嗎,這次是朕不想要補闕。」

  蘇澤繼續說道:「陛下,您不願意補闕科道官員,是因為科道官員屢次反對新政吧?」

  小皇帝連連點頭。

  蘇澤則說道:「陛下,今日經筵,臣想講一個《戰國策》里的故事。」

  小皇帝端正坐姿:「蘇師傅請講。」

  蘇澤說道:「戰國時,齊國大臣鄒忌身高八尺,容貌俊美。」

  「一日,他問妻子:我與城北徐公誰美?」妻子答: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鄒忌又問妾室,妾室也說徐公不如他美。次日有客來訪,鄒忌再問,客人同樣說徐公不及鄒忌美。」

  蘇澤頓了頓說道:「不久後,城北徐公來訪,鄒忌仔細端詳,自愧不如。夜裡他思忖:妻說我美,是偏愛我;妾說我美,是懼怕我;客說我美,是有求於我。」

  小皇帝若有所思。

  蘇澤繼續說道:「次日上朝,鄒忌將此事告知齊威王,並說:今齊地方千里,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

  小皇帝問道:「蘇師傅講這個故事,是要朕廣開言路?」

  蘇澤點頭說道:「歷代先賢,都是用廣開言路來解釋這個故事,但是臣覺得這個故事本身更有意義。」

  蘇澤看著皇帝疑惑的表情,解釋說道:「陛下,臣如今是吏部尚書,加太子少保,入內閣參預機務,可謂位極人臣。陛下可知,臣現在每日聽到的話,與當年在剛入官場時有何不同?」


  小皇帝搖頭。

  蘇澤說道:「臣剛入官場時在翰林院觀政,同窗會直言臣文章疏漏,師長會批評臣見解偏頗。」

  蘇澤語氣平靜:「如今臣入朝堂,每日所見皆是閣臣、尚書、侍郎。奏對時,眾人皆稱蘇尚書高見」。

  「」

  「議事時,鮮少有人當面反駁,即便有異議,也多是委婉暗示。」

  「陛下,這不是因為臣永遠正確,而是因為臣身居高位,旁人不敢直言了。」

  小皇帝微微點頭,這個感受從他變成皇帝以後,也越來越強烈。

  蘇澤說道:「臣其實明白,這是大家對臣的偏愛。」

  「許多同僚覺得,蘇某推行新政不易,不應再多添阻礙。還有些人認為,小事不必驚動,自行處置即可。久而久之,刺耳的聲音便少了。」

  蘇澤看向小皇帝陳懇的說道:「海公離京之前,提醒臣補闕科道,這個問題難道吏部不知道嗎?」

  「也只有海公當著臣的面提出來,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吏部執掌闕選之職責,補闕本來就是應該做的事情,這些都是臣的失職,臣請罪。

  「」

  小皇帝連忙說道:「蘇師傅無罪。」

  蘇澤繼續說道:「鄒忌之智,在於能看清妻、妾、客各懷私心。齊王之明,在於能聽懂鄒忌的隱喻。

  但鄒忌若不自省,永遠不知徐公更美。齊王若不納諫,永遠不知自己受蒙蔽。」

  蘇澤說道:「陛下,科道言官就是朝廷的城北徐公」。」

  「唐太宗曾有言,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也是太祖設置科道的本意。」

  小皇帝又問道:「可近年來科道官員屢次反對新政,蘇師傅不厭煩嗎?」

  蘇澤答道:「科道本就不是為贊同而設的。他們的職責就是查漏補缺。若天下人都說新政好,唯獨科道也說好,那科道便失職了。」

  小皇帝點頭說道:「朕明白蘇師傅的意思了。但近年來科道空缺,也是因為他們屢次生事,干擾朝政。」

  蘇澤說道:「生事與否,要看從何角度。從行政效率看,科道確有時礙事。但從朝廷長治久安看,科道不可或缺。陛下,您可知為何歷代明君都要保留言官制度?」

  小皇帝搖頭。

  蘇澤說道:「因為皇帝身居九重,最容易受蒙蔽。宦官、外戚、權臣、後宮,都可能為私利欺瞞君主。」

  「地方官員會報喜不報憂,朝中大臣會揣測上意。若無科道這道屏障,皇帝就成了瞎子聾子。」

  蘇澤舉例:「前朝正德年間,武宗久居豹房,不問朝政。若無科道官員冒死進諫,朝局早已崩壞。嘉靖年間,嚴嵩父子把持朝政,也是科道官員前赴後繼,才最終扳倒奸臣。」

  蘇澤說道:「健全的科道系統,能保證不同的聲音能傳到陛下耳中。」

  「即便陛下不想聽,也有人非要說。即便陛下一時惱怒,處罰了言官,但制度仍在,後來者仍會進言。」

  蘇澤走回御案前:「陛下,王用汲在山西鐵面無私,連藩王都不懼。」

  「這樣的人主持都察院,才能讓監察體系真正運轉起來。」

  小皇帝又問道:「蘇師傅,若補足科道後,他們又像以前那樣,整日叩闕鬧事呢?」

  蘇澤說道:「臣還是一個標準,就事論事。」

  「臣以為,如果他們言之有物,是為了完善新政而進奏,陛下可以聽聽他們的不同意見,斟酌實行新政。」

  「但那種因為反對而反對,利用科臣權力癱疾政務的,陛下也可以懲罰,內閣也一定會站在陛下這邊的。」

  「但不能因噎廢食。不能因為怕他們鬧事,就讓整個監察體系癱瘓。」

  「而且人從來不是問題,內閣用考成法來考核科道官員,朝廷只要不斷的完善制度,科道官員就能替陛下監督百官,將真實的民心民情傳遞給陛下。」

  小皇帝這才點頭。

  小皇帝說道:「朕明白了。蘇師傅的奏疏,朕准了。以王用汲為右都御史,補足六科和都察院缺額。」

  蘇澤躬身:「陛下聖明。」

  小皇帝又說:「但科道官員的遴選,須從嚴把關。既要敢言,也要通實務;既要忠誠,也要有見識。」


  蘇澤說道:「臣遵旨。吏部會擬定遴選標準,務求德才兼備。」

  小皇帝起身,走到蘇澤面前:「蘇師傅今日這番話,朕會記在心裡。鄒忌諷齊王,朕不會做被蒙蔽的齊王。」

  蘇澤說道:「陛下能有此心,便是天下之福。但臣也要提醒陛下,納諫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當逆耳之言傳來時,望陛下能想起今日的鄒忌與齊王。」

  蘇澤離開皇宮,心中的石頭落地。

  原時空,萬曆也和科道官員鬧的很僵,並且長期不補科道官員,最終導致原時空的萬曆朝監察體系徹底崩潰。

  到了原時空萬曆末年,因為長期不補充科道官員,導致五門巡查御史都空缺,京師治安混亂。

  這也是原時空明亡的一個重要因素。

  等回到吏部,蘇澤又召來了侍郎申時行,以及中書門下五房的吏房主司王任重。

  蘇澤說道:「陛下已經同意了我的奏疏,補闕科道官員,但是怎麼補,吏部和中書門下五房還是要拿出個章程來。」

  按照蘇澤在中書門下五房定下的規矩,七品及以下官員,由吏房負責推舉。

  蘇澤如今調任吏部尚書了,也不想要破壞這個規矩。

  六科給事中正好是七品,最低級的御史也是正七品,所以這一次補闕科道官員,大部分的工作都在中書門下五房。

  但是科道官員的選任十分重要,所以還是要吏部先拿出個統一的標準出來。

  王任重是蘇澤的同年,也做了蘇澤很長時間的下屬,他立刻表態說道:「還請蘇尚書擬個章程,我們吏房列了名單再請您過目。」

  蘇澤搖頭說道:「吏部列個章程就行了,名單直接送給內閣過目就行了。

  ,蘇澤接著說道:「科道官員非比尋常,不是普通的七品官,選拔一定要慎重。」

  王任重會意的問道:「蘇尚書的意思,還用遴選的方法?」

  王任重說起遴選,申時行卻皺眉。

  蘇澤看到申時行的表情,立刻問道:「申侍郎,遴選有什麼問題嗎?」

  申時行搖頭,蘇澤笑著說道:「今日我在宮中為陛下授課,講的是《戰國策》中鄒忌諷齊王納諫的故事,以此說明科道言官如同「城北徐公」,可助朝廷明得失、察蒙蔽。」

  「陛下已准奏補闕科道,並命吏部嚴定遴選標準。」

  「蘇某不欲做城北徐公,申侍郎還是說出自己的想法吧。」

  申時行沉吟片刻,答道:「蘇尚書,下官確有一慮。關於科道官員的遴選,若沿用過往考試遴選之法,恐生弊端。」

  蘇澤看向他:「詳細說說。」

  申時行說道:「現行遴選,多要求候選官員赴京師應試。此制對地方官員極為不便。

  邊遠州縣官員,若想參選,需請假離任,長途跋涉至京,期間官職空缺,公務積壓。且盤纏、住宿皆需自籌,貧寒者難以負擔。」

  他繼續道:「如此一來,能來京師參選者,多半已是家境優渥、或本就身在京師的官員。遴選實質上便成了在京官員內部的選拔,地方幹才,尤其是偏遠清苦之地的能吏,幾乎無緣科道。」

  蘇澤點頭:「你是說,遴選範圍過窄,失卻公平,且無法廣納地方賢能?」

  申時行肯定道:「正是。科道需監察天下,若官員皆出自京師圈子,眼界易局限,不諳地方實情。他們彈劾奏事,可能脫離州縣實際,或為京師官員群體發聲,難以真正代表四方輿情。此乃一大隱患。」

  蘇澤沉思後問道:「依你之見,當如何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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