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閱卷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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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9章 閱卷標準

  會試結束,考生離場。

  四千三百二十一名舉人中,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眉飛色舞,更多人的表情介於兩者之間,經義題目並不算難,但申論這種考察實務的考試形式,讓習慣了八股套路的他們多少有些心裡沒底。

  賀鳴和趙行甲並肩走出貢院。

  賀鳴低聲對趙行甲說:「申論題目和我們押的題目類似,就是不知道要怎麼判了。」

  趙行甲也點頭:「是啊,我們的破題是從實務入手,但是不知道考官們要用什麼標準。」

  光是押中題目,還是不夠的。

  一道題目,有不同的角度和視野。

  就拿這個爭水的問題,可以寫很務實的基層處理辦法,也可以高屋建領的擴展到水利建設這些領域。

  總而言之,申論誰也沒考過啊,誰也不知道閱卷官要怎麼評分。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有幾分底氣。

  畢竟押中了考題,在考場上見到熟悉的考題,也就是有底氣一些,作答的時候也沒那麼慌亂。

  貢院外,治安司主司李德福正指揮巡警疏散人群。

  考生魚貫而出時,再加上迎接考生的人,這麼多人不能鬧出事故來。

  考生散去後,貢院大門重新關閉。

  從這一刻起,會試進入閱卷階段,按照規定,所有考官在放榜前不得離開貢院半步,連公文和家書也一律不准送入。

  京營新軍的守衛已經從外圍撤至內圍,貢院各功能區設簾官把守,完全內外隔絕。

  至公堂內,氣氛與考試期間截然不同。

  四千多份八股文試卷和同樣數量的申論試卷,需在指定時間完成批改。

  就算是蘇澤上奏,寬限了閱卷時間,這依然是一項時間緊壓力大的任務。

  蘇澤坐在主位上,旁邊坐著申時行、王錫爵、沈鯉三位同考官,以及從六部九卿衙門抽調來的閱卷官。

  蘇澤掃了眾人一眼說道:「諸位,會試已畢,考生出場,接下來要大家辛苦了。」

  蘇澤起身行禮,眾人紛紛答禮。

  蘇澤接著說道:「本屆會試首次推行申論改革,閱卷規則必須重新擬定。八股文判卷沿用舊制,按理、法、辭、氣」四字標準評判;申論則需要另立標準。」

  這次抽調的,都不是第一次當閱卷官了,八股文大家都判過,但是申論怎麼判,眾人還是沒底。

  沈鯉起身問道:「蘇主考,申論雖是新制,如何判卷還請您示下。」

  蘇澤點頭說道:「沈同考所言極是。申論考的是實務處置能力,考生能引用經義佐證當然更好,但不能強制要求。」

  「我定下三條標準:其一,分析問題是否準確;其二,處置方案是否可行;其三,文字表述是否清晰。三者缺一不可。」

  「所論言而有物,能指出問題關鍵,可為中品。能提出合理的解決方案,可為中上。」

  「能結合實際,提出妥當方法,則為上等。」

  蘇澤這個評判標準已經比較詳細了,他身為主考官,題目也是他出的,那眾人自然也沒有異議。

  但是接著沈鯉又問道:「本次科舉朝廷明發旨意,還是以八股為主,申論輔之,那捲面分數如何安排?」

  蘇澤說道:「這個自然,此乃本官所奏。」

  「這樣,大家先批改八股部分,以八股文分出幾檔出來,同檔的考卷,再以申論評定高下。」

  聽到這裡,沈鯉皺眉。

  蘇澤這個標準,看起來是輕視申論,但是今年的經義題目比較簡單,那麼大部分考生差距不大。

  原因也簡單,簡單的題目要寫出彩,這要比難題答出來更難。

  題目相對簡單,那麼大家都是舉人,水平肯定比較集中。

  那決定名次的還是申論的成績了。

  沈鯉本來想要反對,但是張了張嘴又閉上。

  會試又不是排名考試,會試的主要目的是篩選出准進士,真正決定排名是後面的殿試。

  蘇澤這個方案確實沒有違背朝廷的旨意,自己挑不出刺來。

  「好,既然如此,諸位開始閱卷。」


  一聲令下,貢院內燈火通明,閱卷官開始忙碌起來。

  蘇澤回到自己的公房,並未參與初評。

  他的主考官身份,決定了他的主要職責是定下評分基調,以及對爭議試卷作出最終裁定。

  但他並未閒著,剛剛說的那些都是空泛的評分標準,要將抽象的評分標準執行下去,還需要更具體的,也就是範文。

  蘇澤還需要從四千份考卷中,找到標杆性的範文,同時還要找到典型的偏題錯題文章,來明確他的評分標準。

  此外他身為主考官,還要把握閱卷的節奏。

  朝廷雖然寬限了閱卷時間,但會試結果也不能一直拖下去,這一次是申論改革第一年,拖久了也會引發外界謠言,所以蘇澤還要做好統籌工作,儘快完成這四千多份卷子的批改。

  貢院中燭火通明,這是書手們正在謄抄考生的卷子。

  次日,閱卷官們正式開始了一天的初評。

  因為批改任務實在是太重,貢院內都只有翻看試卷的沙沙聲。

  偶爾遇到幾個閱卷官無法判定的卷子,就做上標記,等待同考官去評判。

  閱卷官就像是一台台閱卷機器,正在飛速地閱讀評分。

  蘇澤作為主考官,目前還沒有卷子送到他的面前,但是他看到大家忙碌的景象,只是吩咐做好後勤保障工作。

  到了傍晚,蘇澤召集眾人匯總情況。

  「今天批了多少份?」蘇澤問道。

  一名禮部的閱卷官回道:「回蘇主考,我等今日共批閱八股文試卷六百五十份,預計七日內可完成初評。」

  蘇澤皺眉,這個速度其實已經是相當快了,但是照這個進度,留給申論的時間好像又太少了。

  不過蘇澤也知道,大家不是偷懶,而是會試的閱卷量真的太大了。

  蘇澤問道:「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眾人搖頭。

  今年的八股文實在是簡單,大部分人都可以得到一個中等的評價。

  這也意味著,想要通過八股文拉開差距,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四千多名考生,能通過會試的差不多是三百人。

  如果從概率上看,這個比例其實不算低,但實際上能走到這一步的,都是縣試鄉試層層選拔出來的佼佼者,等於只掐尖三百人,會試的殘酷可想而知。

  這一次八股文的題目簡單,那麼除了少數八股文登峰造極的考生,最後還是要靠申論來排名。

  閱卷官都是聰明人,他們也明白這大概就是主考官蘇澤制定好的策略。

  這也就意味著,在八股文閱卷完畢之後,還有一場申論閱卷在等著大家。

  接下來的八股文閱卷,果然沒有什麼波折。

  甚至因為今年經義題目太簡單,只用了五天就完成了全部閱卷。

  除了四十份實在是出眾的卷子被判定為中上,直接鎖定了四十個貢士名額外,剩下的二百六十多個名額,還需要通過申論成績來選拔。

  蘇澤反而讓閱卷官休息了半天。

  他帶著三名同考官,抽調出這四十份經義出眾試卷的申論部分,開始對這些卷子的申論進行評分。

  蘇澤需要在這四十份卷子中,找到申論的範文出來。

  這其中,就包含了陳行甲和賀鳴的卷子。

  蘇澤拿到四十份八股文最高評分的卷子,開始逐份審閱申論部分。

  第一份是陳行甲的卷子。

  蘇澤掃了一眼開篇,眉頭微挑。

  陳行甲沒有引經據典直接寫道:「兩村爭水,表面是水利問題,實則是分配規則缺失。上游占先機,下游受其制。若只調停不分水,調停一次,衝突復發一次。」

  他接著列出了對策,縣衙出資修引水渠,從上游分一支渠到下游村,列出了分配的比例。

  又寫渠建成後由兩村共同選派渠長管理,渠長任期一年,兩村輪換。

  還提出了日後在遇到類似問題的協商機制,若再遇旱年,按渠水流經順序分段計量,每段設水閘,按田畝數定時開關。

  蘇澤翻到最後,他點了點頭,對申時行、王錫爵和沈鯉說道:「諸位,這份卷子方案切實,吾以為可為中上。」


  儒家素來講究中庸,評分從上上到下下,雖然有九檔,但實際上常用的就是中上、中中和中下。

  蘇澤說可為中上,那就是列作範文的意思了。

  申時行則也遞過來一份卷子說道:「蘇主考可以看看這份。」

  這是賀鳴的卷子。

  賀鳴的切入點不同,他從「人情」入手。

  「械鬥之根,不在水,在人心隔閡。兩村結怨三代,調停者只講法理,不講人情,法理講得再透,仇怨不解。」

  他提出的方案,側重於兩村共同的勞動,給村莊一個協商的空間,奠定合作的基礎。

  縣衙則要將兩村綁定起來,遇到災情讓兩村一同出人救災,減免的時候也是兩村一起,減少村子之間的隔閡,強化兩村的聯繫。

  通過這樣,形成利益的共同體,協商解決用水問題。

  蘇澤讀完,也點頭說道:「如申同考所判,可為中上。」

  這兩份卷子傳到沈鯉的手上,他看完也點頭。

  基層問題就是這樣,事情往往不複雜,但是需要思慮周全,耐心推動。

  兩人能夠有這樣的思考框架,那遇到問題就不會一刀切,做事情也有了抓手。

  這也是如今大明基層最缺的能力。

  就這樣,兩篇範文定了下來。

  蘇澤繼續閱卷,他還想要再挑選出一份範文出來,接下來的幾篇都不滿意。

  看著手裡的卷子,蘇澤皺起眉頭。

  這份卷子是一名宦門子弟的,他的八股文寫得不錯,排在四十份中的前二十名。

  開篇就是唱高調:「夫水者,民生之本也。昔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李冰築堰,因勢利導。今兩村爭水,當以聖人之道教化之————」

  接下來洋洋灑灑寫了八百字,從大禹治水講到鄭國渠,從鄭國渠講到都江堰,引用了十多處典故,但始終沒有落到具體怎麼解決兩村械鬥的問題。

  只在文章末尾提了一句:「宜令知縣召集兩村耆老,曉以大義,申明律法,則紛爭自解。」

  蘇澤放下卷子,對身旁的同考官們說道:「此文空泛,可為中下。」

  按照規則,這個考生也不會從貢士名單中黜落,只是在這四十人中要排名墊底了。

  蘇澤是要用他的文章作為反面典型。

  申時行接過文章,看完之後也贊同說道:「空話連篇,如果基層都是這樣的官員,如何做實事?」

  王錫爵也表示贊同,他在南直隸做過巡撫,也明白基層這樣的官員很多,確實已經越來越不適應這個時代了。

  沈鯉卻皺眉說道:「雖然這份卷子空洞,但引用經義總不能算錯吧,判定為中下是不是有點過了。」

  蘇澤說道:「引經據典是沒錯,但是這是申論題目,所需要引用的都列在題目上了。」

  「先賢也不是沒有治水的經驗,但如果只用先賢的大論,卻一個具體的方案提不出來,這樣的文章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沈鯉沉默了一下。

  對於他這樣一個傳統的讀書人來說,蘇澤這套輕視聖賢言論的行為讓他不舒服。

  但是蘇澤確實遵守了自己定下的規則,主要還是靠著八股文來評定等次。

  給了這篇文章中下,也不影響他的貢士資格。

  沈鯉也明白,這都是蘇澤的計劃。

  這份卷子的評分,是不影響該考生的錄取,因為這是八股優異的卷子。

  但是大部分卷子都落在中等的行列,也就是那些卷子就要依靠申論來決定命運。

  範文出來了,閱卷官也就有了標準。

  接下來就是申論部分的閱卷工作了,接下來就連蘇澤也忙碌起來,因為有大量閱卷官拿不準的卷子送到他這裡來評判。

  不知不覺中,朝廷給定的時限到了尾聲,這四千多份卷子總算是判定完畢。

  蘇澤又領著同考官們,重新檢查了一遍前三百的卷子,確定判定沒有問題之後,蘇澤揮揮官袍說道:「拆彌封,準備錄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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