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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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0章 殊途同歸

  帥嘉謨和陳啟明走出文淵閣時,天色已經偏西了。

  從內閣到金融清吏司的這段路,帥嘉謨走得很慢。他腦子裡轉著的已經不是累進稅制的檔次和稅率了。他想的是張居正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一田骨收歸國有,朝廷按市價贖買,民間只流通田皮。

  這已經不是稅制改革了,這是一場土地革命。

  陳啟明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內閣,張居正還在思考。

  帥嘉謨那份《累進稅制芻議》攤在案上,他已經看了一整天了。但他此刻看的不是那些數字和分檔方案。他在想另一件事。

  蘇澤的構想宛如話本小說。

  帥嘉謨的累進稅制,現在也確實推不了。

  甚至田皮田骨厘不清,京畿清丈都沒能全面鋪開,朝堂上下的阻力大到不可想像。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以為,而是別人以為。

  比如若是讓人覺得,累進稅制馬上就要推了呢?

  張居正來回踱步,他對著方宗霖說道:「你去一趟吏部,找一下蘇侍郎,本官有幾句話要問他,你幫我傳話。」

  方宗霖凜然,蘇澤和張居正分屬不同的派系,也都是一方巨頭,自然不方便隨意見面。

  只是方宗霖沒想到,以前一般都是申時行來干,這一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這可是好差事,能夠在蘇澤和張居正中刷聲望,還能了解兩個頂級大佬最底層的構想,這對於日後方宗霖的仕途,不亞於登雲梯!

  要知道,到了方宗霖這個級別,政治立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上層的政治立場,很多時候是很難看清的。

  方宗霖連忙告退,奔向吏部。

  吏部公房中,蘇澤正在看一份名單。

  見方宗霖來了,他放下名單。

  「方司副來訪,是遴選的人員有什麼問題嗎?」

  方宗霖連忙說道:「蘇侍郎哪裡話,這次遴選都是財政專才,戶部上下都歡喜的不得了。」

  「今日來訪,是受張閣老所託,給蘇侍郎帶話。」

  蘇澤正色說道:「方司副請講。」

  方宗霖原原本本地將今日內閣的事情說完。

  然後按照張居正的語氣說道:「張閣老問:帥嘉謨的累進稅制雖然現在推不了,但如果讓外面的人以為朝廷要推呢?」」

  方宗霖傳完話,一臉迷惑的看向蘇澤。

  蘇澤的目光則微微一凝。

  蘇澤立刻說道:「京畿清丈已經量完了大興、宛平兩縣。」

  「這時候,如果有人把累進稅制」的風聲放出去,那些田連阡陌的大地主,會怎麼想?」

  方宗霖問道:「拋售田骨?」

  蘇澤緩緩說道:「張閣老是想要搞個試點出來,讓朝廷趁這個機會收購。」

  方宗霖驚了,他沒想到張閣老的野心這麼大,一下子跨這麼大步子。

  蘇澤靠在椅背上。

  張居正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計策的核心不是稅制,而是預期。

  恐慌本身就是武器,而這份恐慌有事實基礎,朝廷確實在清丈,確實在討論累進稅制。

  沒有人會說朝廷在撒謊,只是最終落地的方案不是累進稅制,而是田骨國有。

  方宗霖滿腦子的問號,他問道:「這要如何收?」

  「戶部直接收購,科道言官就過不去吧?」

  方宗霖已經忍不住參與到討論了,他實在無法想像。

  蘇澤說道:「所以不能是戶部收。」

  「村辦。」

  方宗霖微微一怔。

  村辦他是知道的。

  這一次為了清丈田畝,朝廷設置了村辦。

  村辦是縣裡派駐在村裡的,負責這次田畝清查的機構。

  由縣衙正式吏員帶領,退伍的老兵、民間算手組成,朝廷統一撥付役錢招募。

  村辦還能收田?


  蘇澤坐直了身子說道:「這樣就不能叫做村辦了,要叫村公所了。」

  「村公所再吸納本村自耕農、中農推選代表。」

  「朝廷以村公所為對象提供低息貸款,授信村公所去收購本村的田骨。收購回來的田骨歸村公所公有,田皮仍歸原農戶耕種。農戶每年向村公所交田皮租,村公用這筆租金償還貸款。」

  「十年到十五年,貸款還清之後,田皮租大幅度降低,屆時農戶的實際負擔比現在交給地主的租子至少輕一半。」

  方宗霖沒有說話,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

  村公所收購田骨,朝廷提供貸款,田骨歸村集體,田皮歸農戶,村公用田皮租還貸。

  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的權責,好像還真的可行!?

  田骨進了村公所,就相當於進了朝廷的長臂,村公所受縣衙監管,帳目公開,公所成員由村民推選,縣衙派來的人監督。

  這似乎真能成?

  方宗霖都傻了,還有這樣的手段?

  蘇澤又緩緩道:「從自耕農多的村子開始。」

  「自耕農賣田骨給村公所,自己變成田皮持有者,不改變耕種,只是名義上的地主」從自己變成了村集體。接受度最高。」

  「而且自耕農多的地方,鄉紳勢力弱。村公所成員按戶推選,一戶一票。自耕農占多數,選出來的村公所成員就不會全是鄉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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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宗霖問道:「蘇侍郎,這村公所怎麼運轉?」

  方宗霖其實是代張居正發問的,他帶話回去,這個問題一定要問清楚。

  蘇澤道:「第一,帳目每月在村口張榜公示,任何村民可查;第二,村公所成員任期三年、不得超過兩任,連任需三分之二以上票數:第三,由骨歸村公所所有,不得再次出售,這是鐵律,寫入地契底檔。」

  「田皮可以在村民之間流轉,但村公所擁有優先回購權,防止田皮集中到少數人手裡。」

  方宗霖又問起關鍵問題:「貸款從哪出?」

  「京畿清丈省出來的稅基增量。」

  蘇澤道:「戶部不是測算過嗎?清丈之後,隱田查出來,京畿田賦實收至少增兩成。」

  「這筆增量不動,專款用於村公所收購田骨的貸款。第一批三個試點村,貸款總額不超過一萬兩—一就算全虧了,積累經驗也是好的。」

  「那累進稅制的消息?」

  「放。」蘇澤道,「恐慌性拋售會讓田骨價格降下來,村公所收購成本更低。」

  「讓戶部透露消息就行。朝廷什麼都不用做,不闢謠、不澄清、不推進,讓謠言自己發酵。」

  聽完之後,方宗霖不敢耽誤,連忙又回到內閣。

  數日後,謠言在京畿蔓延開來。

  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出現在了京師勛貴們的案上。

  同樣的消息,以不同的渠道,流入了京畿一些大地主和影響力鄉紳的家中。

  「聽說了嗎?內閣在看一個新稅制的奏疏。

  ,「說按田畝累進,百畝以上稅率翻倍。張閣老親自召見了那個寫奏疏的主事,收下了綱要。」

  沒有人闢謠,沒有人證實,也沒有人否認。

  朝廷的沉默,比任何表態都讓人不安。

  京師幾家田畝眾多的勛貴們按兵不動,但是中間層的地主最先扛不住了。

  他們的田產還沒多到能和朝廷討價還價,主要收入來源都是土地,對地租價格和田稅最敏感。

  這些家族世代從事土地買賣,早就有土地投資的經驗,先拋售一部分,等到土地價格真的大跌,再收購一部分,就能獲利。

  而最早被拋售的田畝,也是那些自耕農比較多的村子。

  因為這些土地都是零星土地,往往不能連成片,管理起來麻煩,拋售也容易出手。

  就在京畿暗潮湧動的時候,一股「暗潮」撞進了蘇澤的書房。

  看清了黑影,原來是胖鴿子。

  這傢伙是越來越囂張了。

  蘇澤還是無奈地掏出米袋,「暗潮」這才伸出腳,讓蘇澤取信。

  信是從四川寄來的,落款是他的弟子張元忭。


  蘇澤拆開信,仔細閱讀。

  張元忭在信中說,何心隱已經在宜賓試行了數月鄉冶學院和合作社的模式。

  鄉學不僅教孩童識字,還教成年人農技和算帳。

  合作社統購統銷、提供小額信貸、組織匠人聯產。

  更關鍵的是,何心隱在宜賓的幾個村子,通過鄉學和合作社,實際上已經建立起了一套村級自治的雛形:

  學董會管村務,合作社管經濟,帳目每月張榜,重大事項按戶公議。

  村中田畝分布、賦稅徵收、糾紛調解,都在這套框架下運轉。

  蘇澤讀完信,好傢夥!大明也有人搞鄉村建設派實驗?

  何心隱在四川做的事情,和他正在京畿推的村公所,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但方向是一模一樣的。

  京畿是自上而下的,縣衙出面指導成立村公所,貸款來自清丈省出的財政增量。

  走的是政策引導的路子,優點是快、可複製,缺點是容易流於形式,如果縣衙只是應付差事,選出來的村董不是真正為村民辦事的人,那村公所不過是一塊新招牌,換湯不換藥。

  甚至給村民頭上增加一座大山。

  四川的路,是自下而上的。

  何心隱憑一己之力,在鄉村辦鄉學、搞合作社、推學董會,硬生生從底層長出了一套鄉村組織。

  走的是民間自發的路子,優點是有根基、經得起考驗,村民參與度高,帳目透明。

  但缺點是太依賴何心隱這個人,他是名滿天下的大儒,有名望、有能力、有追隨者。

  換一個沒有這些條件的人,即便能在別的村子複製這套模式,官府也不會放任他做。

  但兩條路指向的是同一個目標,把鄉村組織起來,讓土地權從私人手裡轉到集體手裡,削弱鄉紳對基層土地和人力的控制。

  蘇澤想起何心隱此人,辦報的時候,何心隱就經常爆論。

  其人的理論,還有一些社會契約論的味道。

  這些理論要是大規模傳開,足以動搖整個帝國的統治根基。

  但這個人做事情,卻出奇的務實。辦報紙、搞鄉學、組織合作社,不是光喊喊口號,而是親身實踐,這倒是和自己提倡的實學一樣。

  大概這就是泰州學派的「百姓日用之道」,講究道理從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來,也要回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

  蘇澤提起筆,給張元忭回信。

  他先肯定了何心隱的嘗試,然後請張元忭將何心隱在宜賓的鄉冶學院章程、合作社的組織辦法、學董會的選舉規則,詳細抄錄一份,寄回京師。

  京畿的村公所正在籌辦,章程還沒最終定稿。

  何心隱在四川已經走了幾個月的路,那些在實踐中摔打出來的經驗,正是京師需要的。

  信寫完後,蘇澤放下筆,將信塞進信籠,黑影騰空而起,離開了他的書房。

  蘇澤又在書房思考了片刻,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靠著現在村公所的那點人手和水平,清丈田畝都吃力,再加上一個籌辦正式村公所的任務,怕是更加吃力。

  這件事可是麻煩事,要算清帳本,還要說服村民,一件件都不容易。

  但是蘇澤很快就想到一個辦法。

  次日。

  沈鯉又去了國子監明倫堂。

  他站在講台上,對台下的監生說明了京畿村務實踐的機會。

  「這次是去清丈田畝的村公所,協助核算、調解糾紛、整理文書。」

  沈鯉語氣平靜:「算學和實務課成績優異者優先。願意報名的,課後去監丞處登記。」

  孫文啟第一個站了起來:「學生願往。」

  前些日子遴選優異者的文章,給他巨大的震撼。

  朝廷科舉的策論部分越來越重要,殿試更是只考策論。

  如果空泛議論,文章只能落入中流。

  孫文啟意識到自己在實務上的不足,主動要求去村里接觸實務。

  沈鯉點頭,又補充道:「實踐為期三月,計入升舍考核。吃住都在村里,條件艱苦,你們要想清楚。」

  隨後,沈鯉趕到建工學院。他在學堂里向學生們說明了同樣的實踐內容。

  「你們學的測繪、算學,村里都用得上。這也是實地驗證所學。」

  沈鯉看著台下:「願意報名的,找你們教習。」

  孫文啟第一個報名,不少同學也跟著報了名,其中不少都是家境不錯的,想要體驗鄉村生活的。

  孫文啟是孤兒,但是他是在京師街頭長大的,也很好奇京畿鄉村的樣貌。

  不到三日,報名人數滿額,吏部的一名主事,領著眾人前往選定的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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