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買斷軍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25章 買斷軍齡

  閣臣們支持了蘇澤的奏疏,等到內閣會議結束之後,首輔高拱又開口,將財政大臣張居正,軍事大臣戚繼光,兵部尚書王崇古和吏部侍郎蘇澤留了下來。

  等到其他閣臣離開,高拱才開口,但是他沒有詢問蘇澤,而是向身邊的張居正問道:「張閣老,戶部真的能拿出這筆銀元嗎?」

  張居正坦誠地說道:「今年發行了海外專債,加上朝廷以往的結餘,拿出銀元補足衛所的軍費是可以的,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張居正說道:「商屯確實是權宜之計,可權宜之計持續至今,也就是因為朝廷確實沒錢負擔衛所的軍費。」

  高拱看向蘇澤問道:「所以還是要裁軍?」

  蘇澤點頭說道:「首輔英明,正是如此。」

  「下官測算過了,當今衛所冗員很多,還有裁撤的空間,朝廷養這麼多冗兵其實根本沒有用處,真正頂用的軍隊是新軍這樣的軍隊。」

  戚繼光也贊同道:「確實如此,時代已經變了。」

  「火器、棱堡、新式操典出現後,戰場形態已變。世兵疏於訓練,裝備老舊,十人難敵一名新軍。」

  「與其養百萬冗兵,不如將錢糧集中於精銳。東勝衛、克虜軍便是明證,人數不多,卻能穩壓邊鎮。」

  王崇古沉吟道:「裁軍涉及數十萬軍戶生計,若處置不當,恐生變亂。」

  蘇澤接著說道:「所以趁著國家財政寬裕,才是最好的時機。」

  高拱沉思了一下,又看向蘇澤問道:「此事當真如此急迫嗎?」

  高拱作為首輔,手上事情千頭萬緒,朝廷雖然今年收入大增,但是需要花錢的地方也不少。

  在高拱看來,裁軍事務已經在推進了,前期也已經有了成效,蘇澤突然如此急切地推動裁軍,高拱也擔憂弄出事情來。

  所以高拱這樣的發問也是正常的,他其實是在詢問蘇澤,事情是否已經緊迫到這個程度,事情是不是非辦不可?

  政治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很多時候大眾以為政治是判斷題,一項政策是否落地看的是政策的好處和壞處,決策就是選擇有利的選項。

  實際上,政治是選擇題。

  對於政治家來說,他們要在有限的資源下,選擇一個見效很快更急迫的事情來辦,或者有時候乾脆就是在一堆糟糕的選項中,選擇一個不那麼糟糕的選項。

  畢竟朝廷的資源也是有限的,官府的動員力也是有限的,必須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蘇澤明白高拱的顧慮,現在兩京鐵路、司法改革諸多事務正在推動中,朝廷花錢的地方也多。

  但是眼下這個大好時機,蘇澤也不願意放過。

  蘇澤沉聲道:「首輔所慮極是。然軍隊經商之害,已刻不容緩。懷來衛之事絕非孤例,衛所一旦涉足商利,必與走私勾連。」

  「刀鋒鏽於銅鏽,則戍邊之責盡廢,反成邊陲之癰。」

  蘇澤頓了頓,繼續道:「世兵制積弊尤深。軍戶世代為兵,實則老弱充斥,疏於操練。朝廷歷年清點,邊鎮缺額嚴重,乃至出現雇役充數」之怪狀。」

  「懷來衛便是明證,正籍軍戶坐享分紅,苦役危差皆由僱工承擔。此等軍隊,何談戰力?」

  世兵制度的危害,其實明代中期就有大臣講了,高拱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

  明代的世代軍役,就是世代的枷鎖,普通百姓家婚配,也不會選擇軍戶子弟。

  大明最大的單身群體,就是軍戶子弟,很多軍衛都只能內部通婚。

  蘇澤又說道:「朝廷既收其經商之權,便須擔起供養之責,這便是責權相當」。當下國庫豐裕,正可足額撥付糧餉,並設戰時開拔銀、傷殘撫恤新制,絕其藉口。」

  「但長遠來看,養冗兵不如練精兵。」

  「如今火器棱堡已成主流,十萬新軍可抵百萬世兵。朝廷應趁財力寬裕時,果斷裁撤冗員,否則必成尾大不掉之局。」

  高拱點頭。

  京營三軍,分別在遼東、北方、安南三地的戰場上驗證了新軍的戰鬥力,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就連新組建的大明水師,也成了大明周邊海域的決定性力量,這都是以往不敢想像的事情。

  新軍能打敢打,這是內閣的共識,也正是這支新軍,支撐起了隆萬盛世。


  王崇古插言問道:「裁軍涉及數十萬軍戶,要如何安置?」

  作為兵部尚書,王崇古最擔心的就是安置問題,一旦發生動亂,他這個兵部尚書肯定要承擔責任。

  蘇澤說道:「故裁撤須配以後路,可仿前例,以銀元贖買軍籍,許其轉業為民。願留者經考核編入新軍,余者撥給田畝或安排工坊勞作。朝廷出錢買平安,好過養冗兵虛耗糧餉。」

  這是之前一輪總參謀部裁軍時候,李如松總結的辦法,上一次裁軍規模不大,也確實沒鬧出事情來。

  王崇古不再說話,只要朝廷願意出錢安置,裁軍這件事他是支持的。

  他擔任過宣大總督,知道這些衛所對朝廷的負擔,他對於九邊衛所的戰鬥力也不抱期待,要不然王崇古當年也不會重用戚繼光。

  說服了王崇古,蘇澤看向高拱,語氣凝重地說道:「首輔大人,史鑑不遠。宋代冗兵之禍,正在於財政尚可時未能痛下決心,拖至積重難返。」

  「待國庫空虛,養兵成患,裁又裁不動,終成財政潰瘡。」

  「我朝當前形勢,與宋時中期何其相似,邊鎮經商已成痼疾,世兵疲弱徒耗糧秣。若此時不割癰疽,待其深入骨髓,則悔之晚矣。」

  戚繼光附議:「蘇侍郎句句在理。東勝衛、克虜軍之效已驗,精兵三千,可鎮九邊。

  將裁軍所省之餉,轉投新軍建設與軍戶安置,方為長治久安之策。」

  張居正亦道:「戶部今歲確有結餘,然此非長久之計。裁冗兵、省浮費,方能永絕後患。」

  高拱默然良久,終於頷首:「既如此,便依此策推進。責權相當必須要堅持,朝廷擔起供養之責,衛所須絕經商之手。裁軍事宜,由兵部與總參謀部共擬細則,先拿出一份預算出來,由戶部審議撥付後再行,務求穩妥。」

  「等方案拿出來,蘇侍郎再一併上奏,請陛下聖裁。」

  「遵命。」

  接下來幾天,蘇澤忙著和兵部總參謀部溝通,總算是拿出了一份明細的方案。

  九邊重鎮是指東起鴨綠江,西抵嘉峪關,綿亘萬里的北部邊防線。

  大明相繼設立了遼東鎮、薊州鎮、宣府鎮、大同鎮、三關鎮(也稱山西鎮)、延綏鎮(也稱榆林鎮)、寧夏鎮、固原鎮(也稱陝西鎮)、甘肅鎮九個邊防重鎮。

  九邊橫跨了整個北部防區,又分別屬於不同的省份,同時進行改革確實壓力很大。

  所以兵部和總參謀部最終選擇了宣府鎮、大同鎮、三關鎮這山西三鎮進行第一步改革。

  之所以選擇這三鎮,是因為從嘉靖時期開始,山西三鎮是京師的屏障,大明在這邊投入了最多的軍費,三鎮的兵也是最多的。

  薊遼兩鎮,主要防範的是遼東的威脅,設置薊遼總督負責。

  宣府大同加上三關鎮,這是對草原的前線,朝廷會設置宣大總督負責。

  延綏鎮、寧夏鎮、固原鎮,主要是面對河套的威脅,這是草原進攻中原的側翼,衛所不算多。

  而西域衰落,甘肅鎮是兵最少的。

  現在河套和河西走廊都已經在大明手裡了,後面這四鎮嚴格意義上都不算是邊鎮了,如果真要改革阻力也不算大。

  宣府大同三關,這三鎮距離京畿地區最近,駐軍也是最多的,是最難改革也是最需要改革的地區。

  但是改革,不是這麼容易的。

  特別是山西還有晉商這個團體,懷來衛這樣的事情在山西絕非是孤例,狄許在懷來衛之所以能成事,是因為自己提前給他配備足夠的精衛,而且宣府距離京師很近,宣府的衛所不敢鬧事。

  若是再偏遠一點,怕是狄許真的要死在衛所里。

  當然,狄許的行動,也是大有收穫的。

  最重要的,就是給了朝廷改革的理由和民意支持。

  改革是需要人心的。

  懷來衛的案子,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這之前,山西三鎮的積已是公開的秘密。

  走私、吃空餉、軍商勾結,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能找出理由維持現狀。

  朝廷的每一次清查,最終都在「邊鎮特殊」「以商補餉」的託詞下不了了之。

  在進步主義敘事下,改革似乎是一件先進的事情。


  但實際上,改革從來都是保守的,是不得已為之的。

  只有問題必須嚴重到無法忽視,改革才有推行的可能。

  當舊體系還能勉強運轉時,任何改變都會被視為多此一舉,甚至破壞穩定。

  只有當瘡疤潰爛流膿,所有人都聞到氣味,捂蓋子的成本遠高於揭開時,變革的呼聲才會成為主流。

  狄許查出的不僅是走私,更是整個衛所體系的系統性潰爛。

  「忠君鐵衛」的牌匾下,是正籍軍戶坐享分紅、僱傭兵卒賣命送死的畸形結構。

  這擊碎了「商屯補餉乃權宜之計」的最後辯解,讓朝廷內外看清,所謂的「權宜」已演變成動搖邊防根基的毒瘤。

  於是,改革的阻力被迅速掃清。

  以往為邊鎮辯護的聲音消失了,晉商團體急於切割,兵部官員不敢再提「舊制有情可原」。

  懷來衛提供了無可辯駁的實證,將「要不要改」的爭論,變成了「如何改」的技術問題。

  人心基礎在此刻顯現。

  當多數人意識到舊體系不僅無效而且有害時,支持變革就成了理性選擇。

  基層士兵看到軍餉有望足額發放,清流言官獲得了彈劾的實據,就連部分中下層軍官,也厭倦了在貪腐體系中掙扎。

  改革方案順勢推出。

  朝廷先以懷來衛為例,明令禁止軍隊經商,並承諾由戶部足額撥餉。

  這一步堵住了反對者「朝廷不給活路」的藉口。

  緊接著,裁撤冗兵、考核整編的方案,也借著這股東風開始醞釀。

  狄許這個案子最大的意義,在於奠定了「不得不改」的民意基礎。

  基礎有了,接下來就是改革的方法了。

  也多虧了張居正經營戶部有方,加上幾次國債發行的紅利,這時候朝廷手上無比寬裕。

  蘇澤的方案很快提出。

  他主張以「買斷」方式安置裁撤軍戶。

  按軍齡折算銀元補償,基礎標準為每年兵齡折合五銀元。

  同時根據原有級別授予田畝。

  普通軍士授內地田二十畝,百戶以上軍官按級遞增。

  若自願赴海外屯墾,授田數額翻倍。

  南洋、安南湄公河、澳洲、北洲等地新拓疆土,正需移民實邊。

  此方案核心在於「贖買」。

  朝廷用一次性補償換取軍戶放棄世襲兵籍,消除日後反覆的可能。

  戶部官員當場核算成本。以宣府鎮為例,裁撤三萬軍戶約需補償銀元一百五十萬銀元。

  授田可以從官田、抄沒田及海外新墾地中劃撥,還需要購地支出五十萬銀元。

  看到這個數字,眾人也倒吸一口氣。

  知道裁軍貴,但是也沒想到這麼貴。

  也難怪宋代的冗兵問題始終無法解決,光是安置這些士兵的花費,就足以讓宋廷破產0

  眾人更加覺得,果然如蘇澤所說,如今是改革的最好時機。

  王崇古提出補充,軍官轉業可優先錄用為地方巡檢或屯田官,保留武職待遇過渡。

  方案經內閣審議,最終形成《汰冗兵、授田安置章程》。

  明確贖買銀分三年發放,首年付四成。

  授田手續地方官府和朝廷派遣的御史協同辦理,海外赴任者另發安家費。

  接下來就到了最重要的問題了,山西三鎮裁撤乃是大事,必須要有人來主持這件事。

  這個人不僅僅需要擁有出眾的民政能力,能夠應對裁軍中可能出現的各種問題,還需要精通軍政,能夠壓得住這些兵八,知道軍中的各種陋習和暗規。

  眾人目光再次看向蘇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