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帝國血酬定律(中),皇帝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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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3章 帝國血酬定律(中),皇帝課

  蘇澤這套「帝國血酬論」,其實只講了一半。

  另外一半,則是要對小皇帝講的。

  次日,蘇澤入宮經筵,這一次蘇澤經筵的題目是「宗周春秋」。

  看到這個題目,小皇帝本來是有些興致缺缺的,不用說,這又是一次經書課,是有關儒學典籍的課程。

  可是等到蘇澤入宮之後,卻讓人搬出了《寰宇全圖》。

  小皇帝疑惑的問道:「蘇師傅,今日的主題不是宗周春秋嗎?」

  蘇澤說道:「陛下,臣今日所講的,雖然題目是宗周春秋,但講的是王業與霸業,雖然是講古,但更是要將如今的時局。」

  聽到時局,小皇帝眼睛亮了。

  四書五經他早就學過了,這些儒學經典也講不出什麼新意來,但是時局瞬息萬變,他從小就對這些感興趣。

  蘇澤展開《寰宇全圖》,手指落在中原位置。

  「陛下,今日所言宗周」,非止禮樂,實乃一套血酬秩序。」

  他指向鎬京:「周天子分封諸侯時,靠的不僅是德政,更是滅商時的赫赫武功。此即最初的血酬武王伐紂,以血立威。

  小皇帝若有所思:「諸侯因此畏服?」

  「正是。」蘇澤點頭。「初時諸侯信周室能懲叛逆。成王時管蔡作亂,周公東征三年,斬其首、徙其民。此即兌現血酬,威懾乃固。」

  他手指向東移。「至昭穆之世,周天子仍親征荊楚、徐夷。每戰皆勝,諸侯朝貢不絕。因他們確信,不敬天子者必遭王師討伐。」

  「然自懿王起,戎狄侵鎬京,天子不能御。」蘇澤指向西部。「第一次失信便始於此。諸侯見王室挨打卻無力反擊,血酬威信出現裂痕。」

  小皇帝問道:「後來周室遷洛邑,是因此麼?」

  「正是。」蘇澤道。「平王東遷,已失關中根基。此時周室血本耗空,無兵無糧。然尚余最後一絲威懾,諸侯猶記百年前天子征伐之威。」

  「但這最後威懾亦難維持。」他指向地圖上鄭國。「鄭莊公射王肩,周桓王率陳、

  蔡、衛三國之師伐鄭,竟敗於繻葛。此戰徹底撕破偽裝。」

  蘇澤語氣轉冷。「繻葛之戰後,諸侯皆知周室無力兌現血酬。從此禮樂征伐自諸侯出,齊桓、晉文借尊王」之名行霸業,實乃竊周室血酬餘威為己用。」

  小皇帝恍然:「所以春秋霸主,實為代天子行威懾?」

  「不錯。」蘇澤道。「然霸主血酬亦需成本。齊桓助燕伐山戎、救邢衛,晉文城濮敗楚。皆是以血本維繫諸侯信其必出手」。

  「」

  「至周室則徹底邊緣。」他指向洛邑。「天子淪為符號,靠諸侯施捨存活。鄭國割其麥,晉國索其鼎,楚國問鼎輕重。皆因無人再信周室能懲戒冒犯。」

  蘇澤稍頓。「至戰國時,周室裂為東、西二周,互相攻伐以求大國庇護。赧王債台高築,躲上高台避債主。此即血酬耗盡後之下場。」

  他看向小皇帝。「陛下可知,為何周室苟延殘喘數百年,卻無人滅之?」

  小皇帝搖頭。

  「因滅周無利可圖,反污名聲。」蘇澤道。「周室已無血酬價值,只剩空殼。秦取九鼎,亦不過錦上添花。周之衰亡,非亡於秦兵入洛,而亡於繻葛之戰後血酬信譽盡喪。」

  他手指輕點全圖。「今日大明在南洋,猶若宗周盛時。水師滿刺加之勝、麓川斬莽應龍,便是當代血酬。暹羅、琉球、安南之畏服,皆因信大明必懲悖逆。」

  「若遇挑釁而退縮,便是周室繻葛之敗。失信一次,威懾便潰十分。待南洋諸國皆疑大明決心時,朝貢體系自解,商路必危。」

  蘇澤收手。「故血酬之道,貴在始終如一。周室之鑑,不在其終局悽慘,而在其失信於繻葛。望陛下慎思。」

  小皇帝凝視地圖,良久無言。

  他從內閣聽說了有關暹羅之議。

  專務海外殖拓大臣楊思忠堅持要援助暹羅,震懾緬人,但是次輔雷禮三輔李一元都反對。

  首輔高拱雖然支持楊思忠,卻並沒有那麼堅決。

  就在少年天子要下達決定的時候,蘇澤又話鋒一變說道:「陛下是不是覺得,臣是在說南洋問題?」


  小皇帝疑惑地看向蘇澤:「蘇師傅不是在暗指南洋之事?」

  蘇澤搖頭說道:「陛下,南洋之議,臣的態度和首輔一樣,朝廷允與不允,陛下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決定。」

  「蘇師傅這是什麼意思?」

  小皇帝想到首輔高拱也說過類似的話,他本來以為是首輔高拱難以決斷,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蘇澤淡淡的說道:「因為此事無論陛下怎麼決斷,都是對的,陛下身為天子,按照自己的喜好決定就行了,臣是真心實意這麼想的。」

  小皇帝更疑惑了。

  小皇帝愣了一下,問道:「按蘇師傅的意思,派兵不派兵,結果都一樣?」

  蘇澤指向地圖上的緬甸位置,「正是。莽應龍是緬甸數十年來最強之主,挾統一之勢寇掠四方。麓川一戰,其主力被殲,本人授首。此戰便是大明支付的最大一筆血酬。」

  他手指划過緬甸周邊,「如今掌權的瑞曼波,乃是弒主自立,內部四分五裂。其威望兵力皆不及莽應龍十之一二。這樣的人物,聽到大明」二字便要心驚。」

  小皇帝思索道:「所以他其實不敢真打?」

  蘇澤說道:「不是不敢,是不能。」

  「瑞曼波靠暴力壓服內部反對者,其根基比莽應龍淺薄十倍。若與大明衝突,哪怕是小挫,其政敵便會趁機發難。他冒不起這個險。」

  「因此,只要大明表態維護暹羅,瑞曼波必退。」

  蘇澤語氣肯定地補充道:「他甚至會比我們更怕事態擴大。因為大明輸得起,他輸不起。他賭上的是身家性命。」

  小皇帝恍然:「所以派水師巡航,只是做個姿態?」

  蘇澤點頭說道:「對,是姿態,也是提醒。」

  「提醒瑞曼波,也提醒南洋諸國,莽應龍的下場,便是冒犯大明的下場。這筆血酬已經支付過了,如今只是收帳的時候。」

  他頓了頓道:「陛下可將此事視為一場測試。測試的不是緬甸的膽子,而是大明威懾的成色。我們越從容,對方越畏懼。」

  小皇帝又想到反對派的言論:「那朝中有人說勞師遠征、虛耗國帑,又當如何?」

  蘇澤笑了道:「正因血酬已付,此刻才不必大動干戈。水師本就需定期巡弋南洋,順路之舉,耗費有限。若連這點成本都不願承擔,才是自毀長城。」

  他回到地圖前:「陛下其實如果不願意派遣水師,還可以讓滿刺加總督發一道遣責文書,令緬甸使臣帶回。同時放出風聲,若是緬人不恭,大明水師將赴暹羅灣操演。如此足矣。」

  小皇帝眼睛一亮:「虛虛實實?」

  蘇澤道:「正是。瑞曼波驚疑不定之下,必然收斂。而我們並未真正調動大軍,朝中亦無話可說。」

  「此乃霸業鼎盛時的從容。因為主動權始終在我們手裡。」

  小皇帝終於徹底明白:「所以周室衰微,是因為失了主動權。而如今大明強盛,怎麼做都是對的。」

  蘇澤頷首說道:「陛下聖明!霸業之道,不在事事親力親為,而在令天下知你可為而不必為」。莽應龍之死已立威,如今只需讓緬甸記得這件事就夠了。」

  他最後總結說道:「因此,南洋之事,陛下按心意決斷即可。派兵是彰顯決心,不派兵是展露自信。只要態度明確,結果並無不同。因為血酬早已支付,如今只是利息自然產生的時候。」

  聽完蘇澤的話,小皇帝豁然開朗,他明白了首輔高拱的態度,如今也明白了,自己的父皇,到底給自己留下了一份多麼大分量的「遺產」。

  征討安南,擊敗緬甸,復國滿刺加,擊破歐陸海軍,賓服倭國,殖拓南洋,其實霸權的體系早就已經建立了。

  小皇帝看向蘇澤,眼前這一切,也不是自己父皇一人的功勞,他明白這是隆慶群臣協作的結果。

  小皇帝走下御座,對著蘇澤躬身說道:「多謝蘇師傅授業解惑。」

  蘇澤也明白小皇帝謝的是什麼,他回禮接著說道:「陛下,先帝遺澤可澤被一世,但若是陛下想要給子孫也留下遺澤,光是這樣還不夠。」

  小皇帝正色道:「請蘇師傅賜教。」

  蘇澤說道:「帝國霸業成就之後,這套帝國血酬體系,有兩個致命漏洞。」

  「臣先講第一個漏洞,出在外部。」


  「血酬體系建立後,藩屬國與小邦並非全然被動。他們會學習規則,甚至反過來利用它。」

  小皇帝皺眉:「利用?」

  蘇澤道:「是。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故意製造危機,誘使帝國為其出兵流血。」

  他指向地圖河北方向:「臣以大唐為例,唐初藩鎮邊將,便精於此道。為求軍功封賞,常擅開邊釁」。先挑釁奚、契丹,待其來攻,再向朝廷告急請援。」

  「朝廷為維護邊境秩序,不得不發兵征討。將士血戰得勝,邊將卻坐收升遷之利。而朝廷付出的兵餉、撫恤,遠超所獲。」

  小皇帝恍然:「這是拿朝廷的血酬,肥自己的私囊。」

  「正是。」蘇澤點頭,「玄宗朝前期,此類事件屢見不鮮。邊將輕啟戰端,朝廷疲於應付。看似開疆拓土,實則虛耗國力,為安史之亂埋下隱患。」

  他稍作停頓,說道:「如今南洋諸國,亦有此苗頭。暹羅國主前倨後恭,未必全因緬甸逼迫。或也有借大明威懾,穩固自身權位之意。」

  小皇帝若有所思:「蘇師傅是說,他可能誇大緬甸威脅?」

  「未必誇大,但必然渲染。」蘇澤道,「若大明出兵退緬,暹羅國主既得安全,又可借天朝威勢壓服國內反對者。他所付不過朝貢加三成,所得卻遠超於此。」

  「而大明付出的,是真金白銀的軍費,是水師將士的風險。這便是藩屬在利用帝國的血酬。」

  小皇帝問道:「那朝廷該如何應對?總不能見死不救。」

  「自然要救,但須掌握分寸。」蘇澤道,「關鍵在釐清,究竟是誰的危機?是誰的收益?」

  他回到南洋輿圖前。「以暹羅論,其危機真實,但收益最大者乃暹羅國主。故朝廷介入,當以止損」為界,即阻止緬甸吞併暹羅,而非助暹羅開疆拓土。」

  「具體而言,派艦巡航、發文斥緬即可。不必登陸作戰,更不必承諾永久保護。要讓暹羅明白,大明之血酬,只為維護體系底線,非為其私利服務。」

  小皇帝點頭:「如此可防其得寸進尺。」

  「正是。」蘇澤道,「然此中分寸極難把握。歷代帝國,常在此處失足。邊將誇大邊患,朝臣好大喜功,終致窮兵黷武。」

  他語氣轉肅。「陛下需謹記,血酬體系下,最危險的敵人,有時並非外部的挑戰者,而是內部的利益綁定者」。

  「,「那些依附於體系生存的藩屬、邊將、乃至朝中主戰派,都可能為私利推動帝國不斷支付血酬。最終帝國血流不止,而他們盆滿缽滿。」

  小皇帝沉思片刻:「所以對暹羅之事,內閣才有分歧?」

  「是。」蘇澤坦言,「楊閣老主外務,自然傾向彰顯天朝威嚴。雷閣老、李閣老掌工程、司法,更重內部穩固。二者立場不同,所見自異。」

  「然陛下為天子,須超脫於此。既要維護體系威懾,又需警惕被人利用。其間平衡,便是帝王之術。」

  小皇帝望向地圖:「那日後若有他國效仿,又當如何?」

  「立規矩。」蘇澤道,「可明示諸國,凡求援者,須自證其危非由己招。若查實為挑釁引禍,朝廷非但不救,還將問罪。」

  「同時嚴查邊臣、使節,杜絕其與外邦勾結虛報。凡有擅啟邊釁、誇大敵情者,以重罪論處。」

  他補充道:「此外,血酬支付須有明確上限。何時派艦,何時出兵,何時止步,皆應有成例可循。不可因藩屬哀求便無限加碼。」

  小皇帝緩緩點頭:「如此,體系方可長久。」

  「然此亦有兩難。」蘇澤道,「規矩太嚴,藩屬遇真危不敢求援,體系威信受損。規矩太松,則易被濫用。其間拿捏,永無定式,需陛下時時斟酌。」

  他最後說道:「故臣說,陛下按心意決斷即可。因這權衡之道,本就存乎一心。今日選嚴,明日或需寬。唯有天子,可隨勢而變,不受成例所縛。」

  小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地圖與蘇澤之間游移。他終於有些明白,為何首輔與師傅都說「怎麼選都對」。

  因為這從來不是對錯問題,而是利弊取捨。

  而天子之責,便是在無數利弊中,選出那一刻最不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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