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有關小冰河時期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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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7章 有關小冰河時期的應對

  萬曆二年,七月。

  京師又迎接了這些年來最熱的夏季。

  幾年前,太史局命令欽天監在京師各處設置氣溫觀測點,從有觀測數據以來,京師夏季高溫連連突破新高。

  但與此同時,冬季的低溫也逐年走低,太史令黃驥從史書上運河開化的時間來對比,北方運河結凍的日期逐年提前,在嘉靖抗倭那段時間最長達到110天。

  對比之下,在京杭大運河剛剛開鑿完畢的時候,隋煬帝征討高句麗的時期,北方運河僅僅在最冷的臘月會凍結一個月。

  所以太史令黃驥的研究,唐初的人口迅速恢復和經濟發展,以及初唐和盛唐期間對外征討的一系列勝利,也都和當時的自然環境溫暖,畝產大大提高,北方可耕種面積大大提高有關。

  但也因此讓雪域高原崛起了吐蕃這個強大的對手,讓原本冰寒的高原上也能出現一個大的帝國。

  而唐末也遭遇了這種氣溫驟降的情況,吐蕃帝國也在這樣的極端天氣下瓦解了,至今不成氣候。

  太史令黃驥將這種現象稱之為「冰期」,並且指出這種現象和天人感應無關,而是地球繞日軌道的自然變化,疊加氣候變化產生的影響。

  這份文章獲得了內閣諸公的高度重視,北方冬季的延長,會極大的影響農作物的產量,這是關乎到國家命運的事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大明的農業技術發展,英國公在河西選育抗凍的綿種,武清侯李偉也在積極選育抗凍的稻麥品種,並且引入土豆、紅薯、玉米等增產作物。

  再加上化肥的使用和農業技術的推廣,大明京畿的農作物產量逆著極端氣候實現了增長。

  但是光是這些還是不夠的。

  蘇澤提出了「南糧北輸」的計劃,朝廷加強糧食海運技術的發展,開拓湄公河以及南洋土地,設置種植園,將糧食運送到北方來。

  此外,鑑於直沽港口有凍結的風險,蘇澤也將兩京鐵路提上了議程。

  如果兩京鐵路建成,加上如今的吳淞鐵路、萊濟鐵路,那麼朝廷就不需要憂慮直沽港□凍結,貨物可以從萊州或者吳淞卸運,再用火車運輸到京師。

  除此之外,還要利用長江黃河航線,將糧食運輸到內陸省份。

  黃驥這份報告在朝廷上層引發了巨大的影響,但是對於京師的普通百姓來說,只不過是冬天稍微冷一點,夏季稍微炎熱一點。

  這些年糧食價格連連走低,冬季取暖的成本也在逐年降低,特別是城內的百姓,他們更願意關心那座廠要開工了,新工廠的待遇怎麼樣。

  大同范氏撤出草原貿易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師。

  街頭巷尾,百姓議論紛紛。

  都說草原貿易利潤豐厚,范家竟然捨得全部放棄。

  要知道,邊貿可不是誰都能做的。

  這些年下來,九邊馬市早就卷到極點,能夠留下來的都是大商人,或者有著深厚背景的中小商人了。

  大同范氏是最早參加九邊馬市的家族,如今互市的資格都能賣上天價,他們家族竟然主動退出。

  范家帶著錢,來京師投資實業。

  更讓人費解的是,范家沒有去投紡織、鐵廠這些穩賺的行當。

  反而拿出五萬銀元,資助實學會張畢學士研究什麼「工業母機」。

  茶館裡,幾個老匠人搖頭。

  「五萬銀元!夠開十個大作坊了!」

  「什麼母機?機器還能生小機器?這不是胡鬧嗎?」

  「范家當真是錢多得沒處花了。」

  連一些商賈也看不懂范家的路數。

  「放著草原的現成買賣不做,去投個沒影的東西。」

  「張畢學士雖有名氣,可那母機」聽著就玄乎。」

  「范寶賢這次怕是看走眼了。」

  消息傳到國子監,學生們也議論起來。

  有人翻出《商報》,找到范寬昔年寫的文章。

  「范家素來精明,這次必有深意。」

  「或許他們知道些內情,這母機」真有門道?」

  但多數人仍覺得范家是在賭氣。


  畢竟三十萬銀元的要價,范家只出了五萬。

  怎麼看都像是應付場面,做做樣子。

  范寶賢對此不置可否。

  他每日照常考察京師的新產業,神色平靜。

  只有范寬明白族長的算計。

  這五萬銀元,本就是投給外人看的。

  真能研出成果是意外之喜,研不出也無妨。

  范家要的,是「敢於投資實學」這塊招牌。

  七月中旬,范家與張畢正式簽了契書。

  首批五萬銀元,由范家錢莊直接劃入實學會帳戶。

  契書寫明,若研究有實質性進展,范家將追加投資。

  張畢拿到錢,立刻添購材料,招募工匠學徒。

  京師的百姓依舊不解,只當是富家又一樁奇聞。

  也有一些聰明人,明白這是范家的千金市骨,一些手裡捏著新發明的人,也紛紛來到范寶賢所在的大同會館,將自己的新發明展示給范寶賢看。

  范寶賢還真的從中找到了幾個能夠投資的項目,他都慎重地簽訂了投資的協議。

  「蘇侍郎要見我?」

  聽到這個消息,范寬愣住了,看著前來傳話的小吏,他問道:「是哪位蘇侍郎?」

  傳話的是一名吏部小吏,他苦笑著說道:「范學士,您可別開玩笑了,京師能被稱為蘇侍郎的,只有那一位。」

  范寬的腦子嗡嗡的,蘇侍郎要見自己?

  自己這些日子可都謹言慎行,也很低調,為何蘇侍郎要見我?

  范寬還停留在自己是《商報》主編的認知里,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啊,我如今是實學會的學士,又不是在野報紙的主編,這麼忐忑幹什麼!

  蘇侍郎要見我可是好事啊!

  范寬隨著小吏來到吏部。

  吏部衙門的後堂,蘇澤坐在案後,手裡翻著一份剛送來的簡報。

  范寬垂手站在堂下,心裡七上八下。

  蘇澤放下簡報,抬眼看他:「范學士,坐。」

  范寬謝過,小心坐下。

  「你族中投資張畢工業母機」的事,我知道了。」蘇澤開門見山,「五萬銀元,數目不小。」

  范寬忙道:「族長遠見,以為此物或於國有利。」

  蘇澤笑了笑:「遠見?范寶賢當真信這東西能成?」

  范寬被問得一滯,族長的意圖,果然被蘇侍郎看出來了!

  蘇澤也不深究,轉而問道:「你說說,為何工部不願投,民間商賈也不敢碰,偏偏你范家敢?」

  范寬定了定神,蘇侍郎沒有說破,那說明他並不在意范家這點「小心思」,他回道:「回蘇侍郎,工部行事求穩,此物過於新奇,難見實利,故不願冒險。民間商賈逐利,未見成效前自然觀望。」

  「范家雖也逐利,但族長以為,投資實學亦是長遠之利。即便此物不成,范家支持實學的名聲傳出去,日後也有益處。」

  蘇澤嘆道:「范家能先一步看出工業母機的潛力,是蘇某小覷天下人了,果然官辦工廠是有端的。」

  「啊?」

  這下子是范寬傻了。

  按照蘇澤的意思,難道他是覺得工業母機大有可為,還責備工部太遲鈍不及時追加投資?

  不是,蘇侍郎您真的覺得工業母機能成?

  蘇澤說道:「工部有工部的難處,商賈有商賈的算計。」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但此事也暴露出一個問題,朝廷該管的事,有時管得太死;

  該放的事,有時又放不開。」

  范寬不敢接話,只靜靜聽著。

  蘇澤繼續道:「譬如這工具機,乃工業根基,朝廷必須管控,不能任其流散。故以往此類研製,多由工部下屬官辦廠坊承辦。

  「但官辦有官辦的弊病。層層報批,手續繁瑣;主事者但求無過,不求有功。像張畢這等異想天開」的項目,在工部便難通過。」

  范寬如今也是「體制」的一部分了,他也明白蘇澤的意思,但是他謹慎道:「工部諸位大人,也是為朝廷負責。」


  「負責是負責,卻也可能耽誤事。」蘇澤語氣平靜,「這次若非你范家慧眼識珠」,張畢這項目恐怕就擱淺了。

  「9

  范寬忙道:「不敢當慧眼」,族長只是膽大些。」

  不是,蘇侍郎您真的覺得工業母機能成啊?

  蘇澤擺擺手:「膽大也是長處。民間資本靈活,敢冒險,能發現官辦機構忽視的商機。這是好事。」

  他話鋒一轉:「但若全交給民間,也有問題。商人逐利是天性,若只顧賺錢,不顧國策,也可能壞事。」

  范寬心頭一凜:「蘇侍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得想個兩全的法子。」蘇澤看著他,「既能讓朝廷管控要害產業,又能調動民間資本的積極性。」

  「譬如這工業母機」,若真研製成功,必是國之重器。全交給工部經營,恐又陷入僵化;全交給民間,朝廷又不放心。

  范寬隱約明白了:「蘇侍郎是想————讓官民合辦?」

  「不止是合辦。」蘇澤道,「是公私合營」。朝廷以技術、政策入股,民間以資金、管理入股。重大決策需朝廷核准,日常經營由民間負責。」

  「如此,朝廷可保管控,民間亦有活力。盈虧共擔,風險同當。」

  范寬細細琢磨,覺得此法頗有道理,但又覺其中千頭萬緒。

  蘇澤見他沉思,便道:「此事說來簡單,做來卻難。如何劃定權責?如何分配利得?

  如何防止官侵民利,或民損國益?皆需仔細斟酌。」

  「今日找你來,正是為此。」蘇澤語氣鄭重,「你是實學會學士,又出身商賈,熟知經濟實務。我想讓你牽頭,對此事做番調研。」

  范寬一驚:「下官才疏學淺,恐難當此任————」

  「不必過謙。」蘇澤打斷他,「你在《商報》時便關注工商,如今在實學會更接觸諸多項目。這個位置,你最合適。」

  他繼續道:「調研不必急,可先從此次工業母機」項目入手。范家如何投資,張畢如何研發,工部態度如何,一一記錄分析。」

  「從研發到產業,從投資到實業,把這些過程都理順了。」

  「再擴展開去,考察現有官辦廠坊的運作弊病,以及民間工坊的優勢與不足。最後草擬一份「公私合營」的章程草案。」

  范寬聽得心潮起伏,這分明是要他參與制定國策!

  但他仍有顧慮:「蘇侍郎,此事關係重大,下官人微言輕,只怕————」

  蘇澤道:「你只負責調研與草案,最終定策自有朝廷。放手去做,需要什麼支持,可來找我。」

  范寬深吸一口氣,起身躬身:「下官遵命。」

  蘇澤點點頭,又補充道:「記住,調研務必紮實。多聽各方意見,工部官員、民間商賈、工匠技師,甚至學徒夥計,都要問到。」

  「制度是為億萬黎庶服務的,若脫離實際,寫得再漂亮也是空文。」

  范寬鄭重應下:「下官明白。」

  蘇澤最後道:「此事暫不外傳。你回去後,先擬個調研綱目,三日後來吏部見我。」

  「這件事也不是蘇某一個人看著,張閣老對於這件事也很重視。」

  范寬肅然,張閣老肯定就是張居正了!

  張閣老手握實學會的經費大權,對范寬來說更是雲端上的人物。

  聽到這裡,他全身微微顫抖,對蘇澤再拜,退出後堂。

  走出吏部衙門時,他手心已微微出汗。

  抬頭看天,烈日依舊,他卻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回到國子監,范寬立刻閉門沉思。

  他鋪開紙筆,先寫下「公私合營」四字。

  繼而羅列要點:權責劃分、股本結構、決策機制、利潤分配、監管方式————

  每一條下又衍生出諸多問題。

  譬如權責劃分,朝廷管什麼?民間管什麼?若遇分歧,如何裁決?

  又如利潤分配,朝廷占幾成?民間占幾成?留存發展資金又占幾成?

  范寬越想越覺複雜,但越複雜,越覺此事意義重大。

  若真能成,或許能走出一條新路。

  既不讓官辦僵化室息活力,也不讓私營無序損害國本。

  他想起蘇澤的話:「制度是為億萬黎庶服務的。」

  關鍵不在制度本身多麼完美,而在能否真正落地,讓各方都受益。

  范寬決定,明日便去找張畢深談。

  從「工業母機」這個具體項目開始,摸清研發、投資、管理中的每一個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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